毒水。
迦科魯圖的傳說從來沒有提及有毒的蓄水池,但這是有可能的。但如果原來的那群鳥被殺了,到現在難道不應該出現一群新的嗎?傳說盜水者伊督利早在幾代之前就被消滅乾淨了,但傳說中並沒有提到過毒藥。他再次用望遠鏡檢查岩石。怎麼可能除掉整個穴地呢?肯定有人逃了出來。穴地很少有所有人全都集中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人在沙漠中或城市裡遊蕩。
雷託放下望遠鏡,嘆了口氣,放棄了。他沿著沙丘表面滑了下來,萬分小心地將蒸餾帳篷埋在沙地裡,隱藏他在這裡留下的所有痕跡。他打算在這個地方度過最熱的那段時光。躲入黑暗之中後,疲倦感慢慢控制了他。在帳篷的保護下,他整個白天都在打盹,或是想象自己可能犯下的錯誤。他吃了點香料點心,然後睡一會兒,醒來之後再喝點吃點,然後再睡會兒。來這裡是一段漫長的旅途,對孩童的肌肉是個嚴酷的考驗。
傍晚時分,他醒了,感覺徹底休息夠了。他側耳傾聽著生命的跡象。他爬出帳篷。空氣中瀰漫著沙子,都吹向同一個方向。他能感到沙子都打在他的半邊臉上,這是個明確的變天訊號。他感到沙暴即將來臨。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沙丘頂部,再次看著那塊謎一般的巖壁。空氣是黃色的,這是死亡之風——大沙暴——即將降臨的跡象。屆時狂風將捲起漫天黃沙,範圍能覆蓋四個緯度。黃色的空氣倒映在荒涼的石膏面上,使石膏的表面也變成了金黃色。但現在,異樣寧靜的傍晚仍籠罩著他。隨後,白天結束了,夜幕降臨了,沙漠深處的夜幕總是降臨得這麼快。在一號月亮的照耀下,那塊巖壁變成了一串崎嶇的山脈。他感到沙棘刺入他的皮膚。一聲乾雷響起,聽上去彷彿是來自遠方鼓聲的迴音。在月光與黑暗的交界處,他突然發現了一點動靜:是蝙蝠。他能聽到它們扇動翅膀的聲音,還有細微的叫聲。
蝙蝠。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地方給人一種徹底的荒涼之感。它應該就是傳說中走私徒的據點:芳達克。但如果它不是呢?如果禁忌仍然有效,這地方只有迦科魯圖鬼魂們的軀殼呢?他該怎麼辦?
雷託趴在沙丘的背風處,看著夜色一步步降臨。耐心和謹慎——謹慎和耐心。他想了些消磨時間的法子,例如回顧喬叟從倫敦到坎特伯雷的所見所聞,並由北向南列出他當時途經的城鎮:兩英里外的聖托馬斯溼地、五英里外的德特福德、六英里外的格林尼治、三十英里外的羅徹斯特、四十英里外的西丁博、五十五英里外的伯頓、五十八英里外的哈勃當,然後是六十英里外的坎特伯雷。他知道這個宇宙中幾乎沒有人還能記得喬叟,或是知道除了在甘斯德星上的那個小村莊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地方也叫倫敦。想到這一點不禁令他有點得意。奧蘭治天主教的書中提到過聖托馬斯,但是坎特伯雷已徹底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就像它所在的那顆行星一樣。這就是記憶帶給他的沉重負擔,體內每個生命都是一種威脅,隨時可能接管他的意識。那次去坎特伯雷的旅行就是他體內生命的經歷。
他現在的旅行更長,也更加危險。
他開始了行動,爬過沙丘的頂部,向著月光下的巖壁前進。他躲在陰影裡,從沙丘頂部滑下,沒有發出任何暴露蹤跡的聲音。
和每次風暴來臨之前一樣,空中的沙塵已經消失,只剩下晴朗的夜空。白天這地方沒有動靜,但是在黑暗中,他能聽到小動物在飛快地跑動。
在兩座沙丘之間的谷地,他碰到一窩跳鼠。看到他以後,跳鼠們立刻四散逃命。他在第二座沙丘頂部休息了一會兒,他的情緒一直被內心的焦慮困擾著。他看到的那條裂縫——是通道的入口嗎?他還有其他一些擔心:古老的穴地周圍通常設有陷阱:插著毒樁的深坑、安在植物上的毒刺等。他覺得一條弗雷曼諺語非常適用於在他現在的處境:耳朵的智慧在於夜晚。他傾聽著最細微的聲音。
現在,他頭頂之上就是灰色的巖壁。走近了看,它顯得十分巨大。他傾聽著,聽到了鳥兒在懸崖上鳴叫,儘管看不到它在什麼地方。那是日鳥發出的聲音,但卻傳播在夜空中。是什麼顛倒了它們的世界?人類的馴化?
突然間,雷託趴在沙地上,一動不動。懸崖上有火光,在夜晚黑色的幕布上跳著閃光的舞蹈,看樣子是穴地向守衛在開闊地上的成員所發出的訊號。誰佔據著這個地方?他往前爬進懸崖底部陰影的最深處,一路上用手感覺著岩石,身子跟在後頭,尋找著白天看到的裂縫。在爬出第八步的時候,他找到了它,隨後從救生包中拿出沙地通氣管。開始往裡爬時,一團硬硬的東西纏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令他動彈不得。
藤條陷網!
他放棄了掙扎,這樣做只會使陷網纏得更死。他鬆開右手手指,扔下通氣管,想去拔掛在腰間的刀。他覺得自己太幼稚了,竟然沒有在遠處先向那條裂縫裡扔點東西,看看有什麼危險。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懸崖上的火把上了。
每個輕微的動作都導致藤條陷網縛得更緊,但他的手指最終還是摸到了刀把。他握緊刀把,開始把刀慢慢抽出。
一陣閃光圍住了他。他驀地停下一切動作。
「哈,我們抓住了好東西。」雷託身後響起了—個渾厚的聲音,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很熟悉這個聲音。雷託想扭過頭去,但他意識到如果真這麼做,藤條能輕易地把他的骨頭擠碎。
沒等他看清對方,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走了他的刀。隨後,那隻手熟練地在他身上上下搜尋,搜出各種他和甘尼瑪準備用以逃生的小工具。搜身者什麼也沒給他留下,甚至包括他藏在頭髮裡的釋迦勒索。
雷託還是沒能看到這個人。
那隻手在藤條陷網上擺弄了幾下,雷託感到呼吸順暢了許多,但是那人警告道:「不要掙扎,雷託·厄崔迪。你的水還在我的杯子裡。」
雷託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當然!人們設定陷阱是有目的的。我們已經選好了獵物,不是嗎?」
雷託保持著沉默,但他的腦海卻在激烈地翻騰。
「你覺得自己被出賣了!」那個渾厚的聲音說道。一雙手扶著雷託轉了個身,動作雖然溫柔,卻顯得很有力量——這個成年人正在告訴孩子,他逃跑的機率不高。
雷託抬起頭,藉助火把發出的光亮,看到了一張戴著蒸餾服面罩的臉的輪廓。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他分辨出了那個人臉上露出的深色皮膚,還有一雙香料極度成癮之後的眼睛。
「你想不通我們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來設計這個圈套。」那個人說道。聲音從面罩覆蓋著的下半邊臉那裡傳來,腔調很怪,他彷彿在刻意隱藏自己的口音。
「我很早以前就不再去想為什麼這麼多人想要殺死厄崔迪雙胞胎了,」雷託說道,「他們的理由太明顯了。」
說話的同時,雷託的腦子一直在飛快地運轉,搜尋著問題的答案。這是個誘餌?但除了甘尼瑪還有誰知道他的計劃呢?不可能!甘尼瑪不會出賣自己的哥哥。那麼會不會有人對他非常瞭解,能夠猜測到他的行動呢?是誰?他的祖母?她會嗎?
「你不能再照著原來的樣子繼續生活下去,」那個人說道,「在登上皇座之前,你必須先接受教育。」沒有眼白的眼睛看著他,「你在想,有誰能有資格來教育你?你在記憶中儲存了幾乎無限的知識。但這正是問題所在,你明白嗎?你認為自己受到了教育,但你只不過是個死人的倉庫罷了。你甚至沒有自己的生命。你只是其他人的工具,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尋求死亡。一個尋求死亡的人不是一個好的領袖。你的統治將屍橫遍野。好比你的父親,他就不懂得……」
「你膽敢以這種口氣談論他?」
「我已經這麼說過好幾回了。說到底,他不過只是保羅·厄崔迪而已。好了,孩子,歡迎來到你的學校。」
那個人從長袍底下伸出一隻手來,碰了碰雷託的臉頰。雷託感到自己的身體搖晃了幾下,慢慢墜入了黑暗。一面綠色的旗幟在黑暗中揮舞,那是一面繡有厄崔迪家族白天和黑夜標誌的綠旗。在失去知覺之前,他聽到了悅耳的流水聲。或者是那個人的嘲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