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感到了自己心智上的負擔,這是他的與眾不同之處給他的——太多的生命,他浸泡在生命之中,恨不得逃離自己的意識。體內的生命是一隻巨獸,一不小心就能將他吞沒。
他煩躁地站了起來,爬到甘尼瑪剛窺視過的裂口處,朝穴地的懸崖瞥去。在那兒,懸崖下方,他能看到引水渠在生與死之間劃出的界限。在綠洲的邊緣,他能看到駱駝刺、洋蔥草、戈壁羽毛草,還有野生的苜蓿。在最後一道日光下,他能看到鳥在苜蓿叢中賣力地啄食,遠處的穀穗在風中搖擺,風吹來的雲朵將果園籠罩在陰影之下。
這裡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問自己。
他知道,會發生死亡,或者與死亡擦肩而過。而目標則是他自己。甘尼瑪將活著回去,深深地相信自己所見的一切,或在深度催眠中相信她的哥哥已經遇害了。她會把這個訊息告訴大家。
這地方的未知因素讓他煩躁不安。他想:人是多麼容易屈從於對預知的渴求啊,將自己的意識投入永恆不變的未來之中。但是,他在夢中所見的那一小部分未來已經夠可怕的了,他知道,他不敢冒險將意識伸向更遠的未來。
他回到了甘尼瑪身邊。
「還沒有追蹤者。」他說道。
「他們派來對付我們的野獸是大型動物。」甘尼瑪說道,「我們應該有時間看到它們過來。」
「到了晚上就看不到了。」
「很快就要到晚上了。」她說道。
「是啊,該去我們自己的地方了。」他指了指他們左下方的岩石,風沙在那兒的玄武岩上蝕出了一道裂縫。裂縫寬到足以裝下他們,但大型動物卻進不去。雷託感到自己並不想去那兒,心裡卻清楚必須得去。那就是他指給斯第爾格看的地方。
「他們也許真的會殺死我們。」他說道。
「我們必須冒這個險,」她說道,「這是我們欠父親的。」
「我沒和你爭,我的想法和你一樣。」
他想:這是正確的道路;我們在做正確的事。但是他也知道在這個宇宙中做正確的事是多麼危險。現在,他們的生死完全寄託在他們的活力和適應性上,還有把握每個動作的極限。他們的盔甲是弗雷曼人的生活與訓練方式,他們的後備力量是兩人所掌握的貝尼·傑瑟裡特知識。現在,兩人的思維都像厄崔迪家族最老練的戰士,加上深入骨髓的弗雷曼人的頑強。從他們孩子的軀體和規規矩矩的著裝上根本就看不出這股可怕的力量。
雷託手指摸索著掛在腰間的晶牙匕柄。甘尼瑪也下意識地做著這個動作。
「我們現在就下去嗎?」甘尼瑪問道。開口的同時,她發現他們下方遠處有動靜。由於距離遙遠,這動靜似乎沒什麼威脅。她的凝神屏氣使得雷託沒等她開口便產生了警覺。
「老虎。」他說道。
「拉茲虎。」她糾正道。
「它們看見我們了。」他說道。
「咱們最好快點行動。」她說道,「一把毛拉槍絕不可能對付這種野獸。它們可能一直接受訓練。」
「這附近應該有個人指揮它們。」他說,率先大步向左方的岩石跑去。
甘尼瑪同意他的說法,但為了儲存體力,她沒有說出來。附近肯定有個人。在行動的時刻到來之前,那兩隻老虎被牢牢控制著,不會全力追逐。
最後一抹日光下,老虎們迅速移動著,從一塊岩石跳向另一塊岩石。它們是靠眼睛運動的生物,但夜幕很快就要降臨,靠耳朵運動的生物就要登場了。「僕人」岩石上,一隻夜鳥的叫聲再次強調了即將到來的轉變。夜行動物已經在蝕刻而成的裂縫中騷動起來。
奔跑中的雙胞胎仍然能看到老虎的身影。野獸的周身流淌著力量,每個動作都透露著百獸之王的霸氣。
雷託奔跑著,確信他和甘尼瑪能及時跑到他們那條狹窄的裂縫中,但是他的目光卻不斷好奇地轉向逐漸接近的野獸。
假如被絆倒,我們就輸了。他想著。
這個想法使他不再那麼有把握,他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