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道:「我今天很忙,要檢查法拉肯的禮物。」
「那些衣物?」
「是的。他真正要做的和他表現出來的完全不同。此外,我們不能忘了他手下那個霸撒泰卡尼克,他是精通下毒、刺殺等一切宮廷暗殺手段的老手。」
「權力有其代價。」他說著,把手臂從她手中掙脫,「但我們仍然有機動性,法拉肯沒有。」她觀察著他稜角分明的臉。有時很難看穿他的想法。他所說的機動性僅僅是指軍事上的行動自由嗎?不一定,厄拉科斯的生活已經安逸得太久。無處不在的危險磨鍊出的敏銳嗅覺可能會因為久不使用而生鏽退化。
「是的,」她說道,「但我們還有弗雷曼人。」
「機動性,」他重複道,「我們不能蛻變成步兵團。那麼做太傻了。」
他的語氣惹惱了她,她說道:「法拉肯會使用任何手段摧毀我們。」
「啊,你說得對。」他說道,「這也是一種機動性,過去我們沒有。我們有道德準則,厄崔迪家族的道德準則。為此,我們總是付出買路錢,而敵人是劫掠者。當然,這個限制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我們兩家同樣靈活,厄崔迪家族和科瑞諾家族。」
「我們綁架母親的原因是為了不讓她受到傷害,」厄莉婭說道,「我們仍然有自己的道德準則。」
他低頭看著她。她知道刺激一個門泰特、讓他進行計算的危險。他剛才就計算過她,她當然意識到了。然而……他仍然愛著她。他一隻手拂過眼睛。她看上去多年輕啊。傑西卡夫人是對的:這麼多年來,厄莉婭沒老一天。她的面部線條仍然很像她那位貝尼·傑瑟裡特母親,十分柔和,但她長著一雙厄崔迪眼睛——多疑、嚴厲,像鷹眼。這雙眼睛後面隱藏著冷酷的算計。
艾達荷為厄崔迪家族服務許多年了,瞭解家族的優勢與弱點所在。但是厄莉婭體內的這個東西,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新東西。厄崔迪家族可能會對敵人使用狡詐手段,但絕不會針對朋友和盟軍,更不用說針對家人了。厄崔迪家族的行為有嚴格的準則:盡最大能力來支援自己的人民,讓他們意識到生活在厄崔迪家族的統治下有多麼美好;以坦誠的行為展示自己對朋友的愛。然而,厄莉婭現在的要求是非厄崔迪的。他全身的細胞和神經結構都感覺到了這一點,感覺到了厄莉婭異於厄崔迪的處事態度。
突然間,他的門泰特感覺中樞啟動了,他的心智進入了神遊物外的計算狀態。時間已經不復存在,只有持續的計算。厄莉婭能看出他在幹什麼,但已經太晚了。他全身心融入了計算。
計算:他看到傑西卡夫人以一種虛假的生命形式生活在厄莉婭的意識內,就像他能感覺到死去之前的鄧肯·艾達荷永遠留在他自己的意識內一樣。厄莉婭是一個出生前就有記憶的人,所以擁有這種意識,而他則是因為特萊拉人的再生箱。但是,厄莉婭沒有與體內的傑西卡接觸,厄莉婭完全被體內另一個虛假生命控制了,這個生命排斥了其他生命。
墮入魔道!
異化!
邪物!
他接受了計算結論,這是門泰特的方式。他轉而考慮問題的其他方面。厄崔迪家族所有的人都集中在這顆行星上。科瑞諾家族會冒險從太空中發動攻擊嗎?他的心智中閃現出那些為所有人所接受的協定,正是這些協定結束了原始的戰爭:
一、在來自太空的攻擊面前,所有行星都是脆弱的。因此,每個大家族都在自己的行星之外設定了報復性武器。法拉肯當然知道,厄崔迪家族同樣不會忽略這項最基本的預防措施。
二、遮蔽場可以完全阻擋非原子彈的衝擊和爆炸,這正是白刃戰重新迴歸的原因。但步兵團有其侷限。就算科瑞諾家族將他們的薩多卡恢復到厄拉奇恩戰役前的水平,他們仍然不是狂暴兇狠的弗雷曼人的對手。
三、行星采邑制度永遠處於技術的威脅之下,但是芭特勒聖戰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起到了抑制作用,使技術無法不受約束地發展下去。伊克斯、特萊拉和其他一些邊緣世界行星是這種威脅的唯一來源,但與帝國內其他行星的聯合力量相比,這些技術型世界的力量是脆弱的。芭特勒聖戰的影響不會中斷,所以各大家族不會發展出機械化戰爭所需要的龐大的技術階層。在厄崔迪帝國中,技術階層受到嚴密控制。整個帝國維持著穩定的封建體系,要向新邊疆——新行星擴張,采邑體系是最好的社會結構。
鄧肯的門泰特意識不斷接受著來自記憶資料的衝擊,完全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影響。他計算出科瑞諾家族不敢進行非法的原子彈攻擊。通過肉體計算這一主要分析手段,他得出了這個結論,結論的關鍵論據是:帝國掌握的原子彈相當於其他各大家族原子彈的總和。一旦科瑞諾家族違反協定,至少有一半的大家族會不假思索地立即反擊。無須厄崔迪家族開口提出請求,他們的行星外報復性武器系統就將得到各大家族壓倒性打擊力量的支援。恐懼將使各大家族緊緊團結在一起。薩魯撒·塞康達斯行星和它的盟軍將在一片熾熱的煙塵中化為烏有。科瑞諾家族不會冒這種滅族的風險。他們無疑會信守協定:原子彈的存在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當人類受到其他智慧生命體的攻擊時用來保衛自己。
計算得出的想法極為清晰,令人信服,沒有任何模糊之處。厄莉婭選擇綁架她母親是因為她被異化了,不再是一個厄崔迪。科瑞諾家族確實是個威脅,但不是厄莉婭在議會中所宣揚的那種威脅。厄莉婭想除去傑西卡夫人,是因為貝尼·傑瑟裡特的智慧早已看到了他現在才看到的東西。
艾達荷搖了搖頭,脫離了門泰特意識。他這才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厄莉婭,臉上一副冷冷的表情,打量著他。
「你難道不想直接把傑西卡夫人殺掉嗎?」他問道。
他銳利的眼睛捕捉到了對方臉上一閃而逝的一絲喜悅,但厄莉婭立即用憤怒的聲音掩飾道:「鄧肯!」
是的,這個異化的厄莉婭更希望直接弒母。
「你是害怕你母親,而不是為她擔心。」他說道。
她緊盯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我當然害怕。她把我報告給了姐妹會。」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貝尼·傑瑟裡特最大的誘惑是什麼嗎?」她向他走近,眼睛透過睫毛充滿誘惑地看著他,「為了那對雙胞胎,我需要保持力量,隨時戒備。」
「你剛才說到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的誘惑。」他說道,保持著門泰特平靜的語氣。
「這是姐妹會隱藏得最深的秘密、她們最恐懼的秘密。就是因為這個,她們才稱我為邪物。她們知道她們的禁令對我沒有約束力。誘惑——她們說的時候總會用更強調的說法:巨大的誘惑。你知道嗎,我們這些接受貝尼·傑瑟裡特訓練的人可以干預我們體內的酶平衡。它可以保持青春——比香料的功能強得多。如果很多貝尼·傑瑟裡特同時這麼做,你能想象後果嗎?別人會發現的。我相信你能計算出我話中的真實性。香料使我們成了這麼多陰謀的目標,因為我們控制了一種能延長生命的物質。如果大家知道貝尼·傑瑟裡特控制了一種更加有效的秘密,會怎麼樣?你當然知道!沒有一個聖母是安全的。綁架和折磨貝尼·傑瑟裡特將成為最普遍不過的事。」
「而你已經實現了酶平衡。」這是一句陳述,而不是一個問題。
「所以我公然挑釁了姐妹會!我母親對姐妹會的報告將使貝尼·傑瑟裡特成為科瑞諾家族不可動搖的盟友。」
花言巧語,他想。
他反駁道:「但是,她是你的母親,絕不會反過來對付你。」
「她在成為我母親之前很久就是個貝尼·傑瑟裡特了,鄧肯。她允許她的兒子,我的哥哥,進行戈姆刺測試!她安排了測試!而且知道他可能在測試中死去!貝尼·傑瑟裡特一向重視功利,不看重其他一切。只要她覺得這種做法對姐妹會最有利,她就會反過來對付我。」
他點了點頭。她很有說服力。這是個讓他難過的想法。
「我們必須掌握主動,」她說道,「主動權是我們最鋒利的武器。」
「哥尼·哈萊克是個問題。」他說道,「我非得殺了我的老朋友嗎?」
「哥尼去了沙漠,做一些間諜工作。」她說道,她知道他早就得知了這個情況,「他遠離了這個事件,他很安全。」
「太奇怪了,」他說道,「卡拉丹的攝政總督在厄拉科斯做間諜。」
「為什麼不呢?」厄莉婭問道,「她是他的愛人——即使現實中不是,在他的夢中也是。」
「是的,當然。」他不知道她是否聽出了他的言不由衷。
「你什麼時候綁架她?」厄莉婭問道。
「你最好不要知道。」
「是的……是的,我明白。你會把她關在什麼地方?」
「關在找不到的地方。相信我,她不會在這裡威脅你了。」
厄莉婭眼中的欣喜絕不會被誤認為其他表情:「但是在哪兒……」
「如果你不知道,必要時你可以在真言師面前誠實地回答說,你不知道她被關在哪兒。」
「哦,很聰明,鄧肯。」
現在她相信我了,相信我會殺了傑西卡夫人,他想。隨後他說道:「再見,親愛的。」
她沒有聽出他話中訣別的意味,在他離開時甚至還吻了吻他。
穿越如同穴地般錯綜複雜的神廟走廊時,艾達荷一直在揉他的眼睛。特萊拉的眼睛也會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