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十七章

「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胡思亂想?」斯第爾格厲聲問道。

雷託對著自己點了點頭。是啊,說這些有什麼用?為什麼要敘述其他世紀的記憶呢?今天的弗雷曼人才是他的首要問題,他們中的大多數還是半開化的野蠻人,一群樂於嘲笑他人不幸的野蠻人。

「主人死後,晶牙匕也會解體。」雷託說道,「現在,穆阿迪布已經解體了。為什麼弗雷曼人還活著?」

這種跳躍性的思維把斯第爾格徹底弄暈了。他不知該說什麼。雷託的話有其深意,但是他無法理解。

「我被期望成為一名皇帝,但我首先必須學會做一名僕人。」雷託說道,他扭過頭來看著斯第爾格,「給了我名字的我的祖先剛來到沙丘時,在他的盾牌上刻下了‘我來到這裡,也將留在這裡’。」

「他沒有選擇。」斯第爾格說道。

「很好,斯第爾。我也沒有。我一出生就應該當上皇帝,因為我出色的認知力,還因為我作為我的一切。我也知道這個帝國需要什麼:優秀的政府。」

「‘耐布’一詞有個古老的意義,」斯第爾格說道,「‘穴地的僕人’。」

「我還記得你給我的訓練,斯第爾。」雷託說道,「為了實現優秀的統治,部落必須能夠挑選出適當的首領,從這些首領自身的生活態度上,就能看出他領導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政府。」

深受弗雷曼人傳統浸染的斯第爾格說道:「是啊。如果合適的話,你將繼承帝位。但是首先,你必須證明自己能以一個領袖的身份行事。」

雷託突然笑了,隨後說道:「你懷疑我的品格嗎,斯第爾?」

「當然不。」

「我的天賦權利?」

「你有權利。」

「我只能按照人們的期望行事,用這種方法表明我的真誠,是這樣嗎?」

「這是弗雷曼人的規矩。」

「那麼,我的行為就不能聽從我內心的指引了嗎?」

「我聽不懂……」

「我必須永遠表現得舉止得體,無論我為了壓制自己的內心而付出了多大的代價。這就是對我的衡量嗎?」

「這就是自我控制,年輕人。」

「年輕人!」雷託搖了搖頭,「啊,斯第爾,你所說的正是統治者所必須具備的理性道德。我必須做到始終如一,每個行動都符合傳統規範。」

「沒錯。」

「但我的過去比你們的久遠得多!」

「有什麼區別……」

「我沒有單一的自我,斯第爾。我是眾人的綜合體,我記憶中的傳統遠遠早於你所能想象的。這就是我的負擔,斯第爾。我被過去驅動著。我天生就充滿了知識,滿得都快溢位來了。它們拒絕新生事物,拒絕改變。然而穆阿迪布改變了這一切。」他指指沙漠,手臂畫了個半圓,將他身後的遮蔽場城牆包含在裡頭。

斯第爾格轉過身來看著遮蔽場城牆。在穆阿迪布時代,山腳下建起了一座村莊,作為在沙漠裡養護植被的工作隊的棲身之所。斯第爾格看著人類對於自然界的入侵。變化?是的。真實存在的村莊讓他感到自己受了冒犯。他靜靜地站在那兒,不理會蒸餾服內的沙礫帶來的瘙癢。村莊是對這顆行星原有狀態的冒犯。突然間,斯第爾格希望能有一陣旋風,帶來沙丘,徹底淹沒這個地方。這種感覺讓他忍不住全身發顫。

雷託說道:「你注意到了嗎,斯第爾?新的蒸餾服質量很次,我們的水分流失得太多了。」

斯第爾格差點脫口問道:我不是早就說過嗎?他改口說道:「我們的人民越來越依賴於藥物了。」

雷託點點頭。藥物改變了人體的溫度,減少水分流失。它們比蒸餾服便宜,使用起來也方便。但是它們給使用者帶來了副作用,其中之一就是反應速度變慢,偶爾會出現視覺障礙。

「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斯第爾格問道,「討論蒸餾服的工藝問題?」

「為什麼不呢?」雷託問道,「既然你不願意面對我對你說的話。」

「我為什麼要提防你的姑姑?」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怒氣。

「因為她利用了老弗雷曼人抵制變化的願望,卻要帶來更多、更可怕的變化,多過你的想象。」

「你無中生有!她是個真正的弗雷曼人。」

「哈,真正的弗雷曼人忠於過去,而我擁有一個古老的過去。斯第爾,如果讓我充分發揮我對過去的喜愛,我會創造一個封閉的社會,絕不破壞過去種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規定。我會控制移民,因為移民會帶來新思想,威脅整個社會結構。在這種統治下,行星上的每個城邦都將獨立發展,發展成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最後造成巨大的差異,而這種差異將形成重壓,使整個帝國四分五裂。」

斯第爾格徒勞地嚥了口唾沫,想要潤潤嗓子。他的話中有穆阿迪布的影子。他注意到了。雷託的描述很可怕,但如果允許發生變化,哪怕是一丁點兒……他搖了搖頭。

「過去確實可能指引你走上正確的道路,前提是你生活在過去,斯第爾。但是環境已經變了。」

斯第爾格完全贊同,環境真的變了。人們該怎麼做呢?他看著雷託身後,目光投向沙漠,陷入了沉思。穆阿迪布曾經在那裡走過。太陽已然升起,整個大沙漠一片金黃,沙礫的河流上漂浮的是熱浪。從這裡能看到遠處懸浮在哈班亞山脊處的沙塵團,在他眼前的這片沙漠中,沙丘正在逐漸減少。在熱浪中,他看到了植被正爬行於沙漠的邊緣。穆阿迪佈讓生命在這片荒蕪之地生根發芽。銅色的、金色的、紅色的鮮花,黃色的鮮花,還有鐵鏽紅和赤色的鮮花、灰綠色的葉子、灌木叢下的影子,白天的熱浪使影子看上去彷彿在抖動,在空氣中跳舞。

斯第爾格說道:「我只是個弗雷曼領袖,而你是公爵的兒子。」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雷託道。

斯第爾格皺了皺眉。穆阿迪布也曾這麼說過他。

「你還記得,不是嗎,斯第爾?」雷託問道,「我們在哈班亞山脊腳下,那個薩多卡上尉——記得他嗎,阿拉夏姆?為了救他自己,他殺死了他的同伴。那天你多次警告,說留下那個薩多卡的性命非常危險,說他已經看到了我們的秘密。最後你說,他肯定會洩露所看到的一切,必須殺死他。我的父親說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你感到委屈。你告訴他你只是弗雷曼人的領袖,而公爵必須懂得更多更重要的事情。」

斯第爾格盯著雷託。我們在哈班亞山脊腳下!我們!這……這個孩子,那天甚至還沒被懷上,卻知道發生的所有細節,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可能記得的細節。這是又一個證據,表明不能以普通孩子的標準去衡量這對厄崔迪雙胞胎。

「現在你聽我說,」雷託說道,「如果我死了或在沙漠裡失蹤了,你必須逃離泰布穴地。這是命令。你要帶著甘尼,還有……」

「你還不是我的公爵!你還是個……孩子!」

「我是個有著孩子肉身的成年人。」雷託指著他們下方的一條岩石裂縫說道,「如果我死在這兒,那條裂縫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你會看到鮮血。到時候你就明白了。帶上我的妹妹,還有……」

「我會將你的衛兵人數增加一倍,」斯第爾格說道,「你不能再出來了。我們現在就回去,你……」

「斯第爾!你無法阻止我。再想想在哈班亞山脊那兒發生的事。想起來了嗎?採集機正在沙漠上工作,一條大沙蟲來了,無法從沙蟲那裡救回採集機。我父親為自己無法挽救採集機懊惱不已,但是哥尼卻只想著他在沙漠中失去的人手。記得他是怎麼說的嗎?‘你父親會因為沒有救人而比我更難過。’斯第爾格,我命令你去拯救人民。他們比財富更重要。甘尼是最珍貴的一個。我死之後,她是厄崔迪唯一的希望。」

「我不想再聽了。」斯第爾格說道。他轉過身,開始沿著岩石向下走向沙漠中的綠洲。他聽到雷託在他身後跟了上來。過了一會兒,雷託越過了他,回頭看著他說道:「你注意到了嗎,斯第爾?今年的姑娘們可真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