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十三章

「不!現在就分享。你是對的。」

「我的金色通道?」

「是,你那該死的金色通道!」

「沒有關鍵資料支援的邏輯分析毫無意義,」他說道,「但是我……」

「祖母回來是為了指引我們,還有,看看我們是否已經被……汙染了。」

「鄧肯早就這麼說過。沒什麼新鮮的……」

「他通過計算得出了這個答案。」她同意道,聲音逐漸變得有力起來。她離開他的懷抱,向外看著黎明前寧靜的沙漠。這場戰鬥……這些知識消耗了他們整整一夜。水汽密封口後的衛兵肯定對很多人作出瞭解釋。雷託曾命令他不要讓任何人打擾他們。

「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總是變得越來越成熟、圓滑。」雷託說道,「而我們體內蓄積著那麼久遠的記憶,我們能從中學到什麼?」

「我們看到的宇宙從來不是固定不變的同一個宇宙,這個宇宙也從來不是完全由客觀物質所組成。」她說,「所以,我們不能把這位祖母看成一位純粹的祖母。」

「那麼做就危險了。」他同意道,「但我的問題是……」

「對我們來說,有的東西遠比成熟、圓滑重要得多。」她說道,「在我們的意識中,我們必須預留一部分,專門體察我們無法預知的事件。正是為了這個……母親才會常常和我說起傑西卡。當我們兩個最終在我體內協調一致之後,她說了很多事。」甘尼瑪嘆了口氣。

「我們知道她是我們的祖母,」他說道,「你昨天和她相處了好幾個小時,這就是為什麼……」

「我們的內心將決定我們對她採取什麼態度,只要我們願意這麼做。」甘尼瑪說道,「這也是我母親反覆警告我的話。她引用了祖母說過的話,而且——」甘尼瑪碰了碰他的肩膀,「我還聽到了祖母的聲音,在我體內迴響。」

「小心!」雷託說道。這種想法讓他很不舒服。這個世上還有靠得住的東西嗎?

「最致命的錯誤大多源自不合時宜的假設,」甘尼瑪說道,「這就是母親反覆引用的話。」

「純粹的貝尼·傑瑟裡特語言。」

「如果……如果傑西卡完全迴歸了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

「對我們來說就危險了,極度危險。」他說道,「我們身上流著魁薩茨·哈德拉克——他們的男性貝尼·傑瑟裡特——的血脈。」

「她們不會放棄那個追求,」她說道,「但她們可能放棄我們。祖母可能就是她們的工具。」

「還有另外一種解決辦法。」他說道。

「是的——我們兩個——結成配偶。但她們也知道,近親繁殖會給這種配對帶來很大的麻煩。」

「她們肯定探討過這種做法。」

「我們的祖母肯定也參與了。我不喜歡這麼做。」

「我也不喜歡。」

「不過,為了延續血脈,前朝皇室也這麼做過。這不是第一次……」

「這種做法讓我噁心。」他戰慄著說。

她感到了他的顫抖,陷入了沉默。

「力量。」他說道。

由於他們之間的神奇的聯絡,她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魁薩茨·哈德拉克的力量必須被毀滅。」她同意道。

「如果為她們所用的話。」他說道。

就在這時,白晝降臨到他們下方的沙漠。他們感到了熱量上升。懸崖下種植園內的顏色顯得分外鮮明。淺綠色的葉子在地上留下了陰影。沙丘的清晨,低矮的銀色太陽發出的光線照亮了綠洲。在懸崖的遮擋下,綠洲上點綴著片片金色和紫色的陰影。

雷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走金色通道吧。」甘尼瑪說道,既是對他說,也是對她自己說。她知道,父親最後的幻象已與雷託做的那些預言性的夢會合,與雷託的夢融為一體。

有東西刮擦著他們身後的密封口,密封口後傳來了人聲。

雷託換了一種語言,用他們私下用的古老語言說道:「l’iianihowrsamissm’kwiowrsamitsut.」

這就是自發出現在他們意識中的決定。從字面意思上來說就是:我們會相互陪伴,前往死亡之地,但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回來報告那裡的情況。

甘尼瑪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一起揭開密封口,回到穴地。衛兵們站了起來,跟隨這對雙胞胎前往他們的住處。這個早晨,穴地內的人群在他們面前分開的樣子與以往不同,還不斷與衛兵們交換著眼神。在沙漠中獨自過夜是弗雷曼聖人的傳統儀式。所有烏瑪都經歷過類似的守夜。保羅·穆阿迪布經歷過……還有厄莉婭。現在輪到了這對皇家雙胞胎。

雷託注意到了這個不同之處,並告訴了甘尼瑪。

「他們不知道我們為他們作出了什麼決定,」她說道,「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仍然用私下用的古老語言說道:「這種事,必須有一個最幸運的開端。」

甘尼瑪遲疑片刻,稍稍整理她的思路,隨後開口道:「到時候,就為這對兄妹哀悼吧。必須完全逼真,甚至墳墓都得造好。心必須緊緊伴隨著長眠於地下的人,因為說不定真的會就此長眠,永不醒來。」

在那種古老語言中,這段話通過一個與不定詞分離的代詞賓語,表達了非常深遠的寓意。這種語法規定,每個短語的意義都由它所處的位置決定,在不同的位置有截然不同的含意,但這些含意之間又有某種微妙的關聯。

她話中的部分含意是:他們冒著死亡的風險開展雷託的計劃,可能是模擬的死亡,也可能是真正的死亡。只要進行過程中稍有變化,那便是真正的死亡,真是所謂假戲真做。從整體上看,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對活下來的人的一種期許:活著的人要行動起來。任何一步的差錯都將毀掉整個計劃,使雷託的金色通道成為一條死路。

「說得好。」雷託同意道。他掀開門簾,兩人走進住所的前廳。

見他們進來,室內的僕人們一頓,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雙胞胎走進通向傑西卡夫人房間的拱形門廊。

「記住,你並不是地獄的判官。」甘尼瑪提醒他道。

「我也不打算成為一個判官。」

甘尼瑪抓住他的手臂,讓他停下。「厄莉婭darsatyhaunusm'smow。」她警告道。

雷託盯著他妹妹的眼睛。她說得對,厄莉婭的行為的確散發出一種可疑的味道,他們的祖母已經意識到了。

「我們厄崔迪家族一直有大膽魯莽的傳統。」他說道。

「想要什麼就一把拿過來。」她說道。

「要麼如此,要麼成為我們那位攝政女皇寶座前卑下的請願者。」他說道,「厄莉婭會很高興我們這麼做的。」

「但是我們的計劃……」她嚥下了後半句話。

我們的計劃,他想,現在,她已經完全支援這個計劃了。他說:「我把我們的計劃看成井臺上的勞作。」

甘尼瑪回頭看了看他們剛剛經過的前廳,聞到了早晨特有的氣味。這種氣味永遠帶著一股萬事開端的味道。她喜歡雷託這句話。

井臺上的勞作。這是一個象徵。他把他們的計劃看成低賤的農活:施肥、灌溉、除草、栽種、修剪——但是在弗雷曼語境中,在這個世界的農田中操勞,也就是在另一個世界中耕耘,只不過那裡耕耘的是心靈的田疇。

在岩石門廊內逗留時,甘尼瑪仔細琢磨著哥哥。她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追求分為兩個層次:一、他和父親關於金色通道的幻象;二、讓她不再幹涉,允許他根據他們的計劃,開始一個極其危險的行動:創造新的神話。她感到了恐懼。他內心深處是否還有一些幻象沒有與她分享?他是否將自己視為潛在的領導人類重生的神——將自己視為上帝,而人類是他的子民?對穆阿迪布的崇拜已經漸漸走上了邪路,原因之一是厄莉婭的錯誤管理,另一個原因則是不受約束的軍事化教會控制了弗雷曼人。雷託想使這一切浴火重生。

他在我面前掩飾了一些東西,她意識到。

她回想起他曾經對她說過的夢。夢中的現實是如此燦爛,清醒之後,他會頭暈目眩地漫步好幾個小時。他說過,那些夢從來沒有任何變化。

在明亮的黃色日光下,我站在沙地上,但是天上卻沒有太陽。隨後我意識到我自己就是太陽。我的光芒如同金色通道那樣照耀四方。當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從自己的身體裡走了出來。我轉身,期望看到自己像太陽般耀眼。但我不是太陽,我只是一幅塗鴉,像孩子們畫的那種畫,歪歪扭扭的眼睛,樹棍一樣的胳膊和腿。我的左手裡有一根權杖,而且是一根真正的權杖——在細節方面,比拿著它的樹棍似的胳膊真實得多。權杖在移動,我害怕了。隨著它的移動,我覺得自己在慢慢醒來,但我知道自己仍在夢中。我意識到我的皮膚被某種東西包裹住了——一件盔甲,隨著我的移動而移動。我看不到盔甲,但我能感覺到。這時,恐懼離開了我,因為盔甲給了我一千個人的力量。

甘尼瑪盯著雷託,他想移開目光,繼續朝通向傑西卡房間的走廊前進。但甘尼瑪拒絕了。

「這條金色通道可能比其他通道好不到哪兒去。」她說道。

雷託看著他們之間的岩石地面,感到甘尼瑪的懷疑正不斷加強。「我必須這麼做。」他說道。

「厄莉婭已經入了魔道,成為邪物。」她說道,「同樣的事也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甚至可能已經發生了,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

「不會,」他迎著她的目光,搖了搖頭,「因為厄莉婭抗拒過。抗拒使她體內的生命有了力量,壓倒了她自己的力量。我們則大膽地向自己內部搜尋,尋找古老的語言和知識。我們已經與體內的生命融合在一起。我們沒有抗拒;我們與他們共生。這就是昨晚我從父親那兒學來的,也是我必須學會的。」

「他在我體內沒有提過這些。」

「當時你在傾聽我們母親的教誨,這是我們……」

「我差點迷失了。」

「她在你體內仍舊那麼強大嗎?」他的臉由於緊張而繃緊了。

「是的……但現在,我認為她在用愛保護我。你在和她爭論時表現得很出色。」甘尼瑪回想著體內母親的形象,說道,「我們的母親與其他人一起為我而存在,但是她已經被你說服了,所以我現在可以放心地聽從她的教誨。至於其他人……」

「是的,」他說道,「我聽從我父親的教誨,但是我覺得,我聽從的其實是與我同名的祖父的建議。或許同名使我更易於聽從他的意見。」

「你接受的建議中,有沒有讓你去和我們的祖母談論金色通道的事?」

雷託頓了頓,等著一個僕人端著傑西卡夫人的早餐盤從他們面前經過。僕人走過後,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的強烈氣味。

「她同時活在我們的和她自己的體內,」雷託說道,「所以,她的建議能被我們考慮兩次。」

「我不行,」甘尼瑪抗議道,「我不會再冒這類風險了。」

「讓我來吧。」

「我想我們都承認她已經迴歸了姐妹會。」

「是的。貝尼·傑瑟裡特是她生命的開端,她自己佔據了生命的中段,現在貝尼·傑瑟裡特又成了她生命的結尾。但是請記住,她也攜帶著哈克南家族的血脈,在血緣上比我們離哈克南家族更近,而且她同樣有內部生命的體驗,和我們一樣。」

「但她的體驗非常粗淺。」甘尼瑪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想我不會和她說金色通道的事。」

「我會的。」

「甘尼瑪!」

「把厄崔迪家的人再樹幾個起來,被人視為神明?不,我們不需要,我們需要的是人性。」

「我向來贊成這種意見,還記得嗎?」

「是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轉向別處。前廳的僕人們偷偷窺視他們,從語氣中聽出他們在爭論,只是聽不懂他們使用的古老語言。

「我們別無選擇,」他說道,「如果我們不行動,還不如伏刃而死得了。」他使用的是弗雷曼人的語言,本意是「把我們的水灑在部落的蓄水池內」。

甘尼瑪再一次注視著他。她只能同意,但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迷魂陣。他們兩人都知道,不管他們怎麼做,未來總會有徹底清算的一天。從體內無數生命中汲取的經驗更強化了甘尼瑪的這一信念,但利用這些生命的經驗,就是加強他們的力量。

甘尼瑪感到了深深的恐懼。他們潛伏在她體內,猶如一群潛藏的魔鬼。

除了她的母親。她曾經佔據了甘尼瑪的肉體,但最終還是放棄了。直到現在,甘尼瑪仍然能感覺到那場體內鬥爭帶來的震顫。如果不是雷託的勸阻,她可能會就此迷失。

雷託說他的金色通道能帶領著他們走出困境。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只是也許隱藏了什麼。他需要她的創造力來豐富他的計劃。

「肯定會測試我們。」他說道,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不是用香料。」

「也可能會用到香料。當然,還會在沙漠中進行魔道測試,看我們是不是邪物。」

「你從來沒有提過魔道測試!」她責備地說,「這是你夢境的一部分嗎?」

他想要咽口唾沫潤潤嗓子,詛咒著自己的疏忽:「是的。」

「在你的夢中,我們……墜入魔道了嗎?」

「沒有。」

她想象著測試——那個古老的弗雷曼測試,通常以橫死收場。看來這個計劃還有更多的複雜之處。這個計劃會讓他們走在鋼絲繩上,兩邊都是萬丈深淵,無論倒向哪一邊,都不會有人扶持他們。

雷託知道她在想什麼:「權力吸引著瘋子。向來如此。我們一定要竭力避開我們體內的那些瘋狂者。」

「你確信我們不會……墜入魔道?」

「如果我們創造了金色通道,就不會。」

她仍然懷疑,說道:「我不會懷上你的孩子,雷託。」

他搖了搖頭,強壓著內心想要坦白的慾望,用古老語言中的皇家正式用語說道:「我的妹妹,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但你所說的並非我的渴望。」

「很好。那麼,在和祖母見面之前,讓我們討論討論另一種做法。一把插在厄莉婭身上的刀或許會解決我們的大多數問題。」

「如果你相信這麼做可行的話,就等於相信在泥地裡走路卻不留痕跡。」他說道,「再說,厄莉婭會給任何人這種機會嗎?」

「大家在議論賈維德的事。」

「鄧肯表現出戴綠帽子的模樣了嗎?」

甘尼瑪聳了聳肩膀。

「我們必須按我的方法去做。」他說道。

「另一種方法可能還沒那麼骯髒。」

聽到她的回答之後,他知道她已經打消了疑慮,同意了他的計劃。他感到欣喜。但他發現自己正看著雙手,懷疑手上沾著洗不淨的汙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