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六章

「我站在魚和沙蟲之間。」他喃喃自語道。

「什麼?」

他大聲重複了一遍。

她一隻手支著下巴,琢磨著面前感動了他的場景。她父親也曾有過這種時刻,她只需注視自己的內心,比較父親和雷託。

雷託打了個哆嗦。在此之前,只要他不提出問題,深藏在他肉體內的記憶從來不會主動提供答案。他體內似乎有一面巨大的螢幕,真相漸漸顯露在螢幕上。沙丘上的沙蟲不會穿過水體,水會使它中毒。然而在史前時期,這裡是有水的。白色的石膏盆地就是曾經存在過的湖和海洋。鑽一個深井,就能發現被沙鮭封存的水。他似乎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看到了這個行星所經歷的一切,並且預見到了人類的干預將給它帶來的災難性的改變。他用比耳語響不了多少的聲音說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甘尼瑪。」

她朝他彎下腰:「什麼?」

「沙鮭……」

他陷入了沉默。沙鮭是一種單倍體生物,是這顆行星上的巨型沙蟲的一個生長階段。他最近總是提到沙鮭,她不知道為什麼,但不敢追問下去。

「沙鮭,」他重複道,「是從別的地方被帶到這裡來的。那時,厄拉科斯還是一顆潮溼的行星。沙鮭大量繁殖,超出了本地生態圈所能允許的極限。沙鮭將這顆行星上殘餘的游離水全部包裹起來,把它變成了一個沙漠世界……它們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生存。在一個足夠乾燥的行星上,它們才能轉變成沙蟲的形態。」

「沙鮭?」她搖了搖頭,但她並不是懷疑雷託的話。她只是不願意深入自己的記憶,前往他採集到這個資訊的地方。她想:沙鮭?無論是她現在的肉體,還是她的記憶曾經居住過的其他肉體,孩提時代都多次玩過一種遊戲:挖出沙鮭,引誘它們進入薄膜袋,再送到蒸餾器中,榨出它們體內的水分。很難將這種傻乎乎的小動物與生態圈的鉅變聯絡在一起。

雷託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弗雷曼人早就知道必須在他們的蓄水池中放入驅逐沙鮭的食肉魚。只要有沙鮭,行星的地表淺層就無法積聚起大面積水體。他下方的引水渠內就有食肉魚在遊動。如果只是極少數量的水,沙蟲還可以對付,例如人體細胞內的水分。可是一旦接觸到較大的水體,它們體內的化學反應就會急劇紊亂,使沙蟲發生變異,並且迸裂。這個過程會生成危險的濃縮液,也是終極的靈藥。弗雷曼人在穴地狂歡中稀釋這種液體,然後飲用。正是在這種純淨的濃縮液的引領下,保羅·穆阿迪布才能穿越時間之牆,進入其他人從未涉獵的死亡之井的深處。

甘尼瑪感到了哥哥的顫抖。「你在幹什麼?」她問道。

但他不想中斷他的發現之旅:「沙鮭減少——行星生態圈於是發生改變……」

「但它們當然會反抗這種改變。」她說。她察覺到了他聲音中的恐懼。雖然並不樂意,但她還是被引入了這個話題。

「沙鮭消失,所有沙蟲都會不復存在。」他說道,「必須警告各部落,要他們注意這個情況。」

「不會有香料了。」她說道。

她說到了點子上。這正是生態系統改變所能引起的最大危險。這一切都是因為人類的侵入破壞了沙丘各種生物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危險懸在人類頭上。兄妹倆都看到了。

「厄莉婭知道這件事,」他說道,「所以才會老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你怎麼能肯定呢?」

「我肯定。」

現在,她知道了雷託煩擾不堪的原因。這個原因給她帶來了一陣寒意。

「如果她不承認,各個部落就不會相信我們。」他說道。

他的話直指他們面臨的基本問題:弗雷曼人會企盼從九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些什麼呢?越來越遠離她自己內心世界的厄莉婭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我們必須說服斯第爾格。」甘尼瑪說道。

他們像同一個人一樣,轉過頭去,看著被月光照亮的沙漠。剛才的覺悟之後,眼前的世界已經全然不同。在他們眼中,人類對環境的影響從未如此明顯。他們感到自己是構成整個精密的動態平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了全新的眼光,他們的潛意識也發生了巨大變化,他們的觀察力再次得到了提升。列特-凱恩斯曾經說過,宇宙是不同物種間進行持續交流的場所。剛才,單倍體沙鮭就和作為人類代表的他們進行了溝通。

「這是對水的威脅,各部落會理解的。」雷託說道。

「但是威脅不僅僅限於水,它……」她陷入了沉默。她懂得了他話中的深意。水代表著厄拉科斯至高無上的權力。在弗雷曼人的骨子裡,他們始終是適應力極強的動物,能夠在沙漠中倖存下來,知道如何在最嚴酷的條件下管理與統治。但當水變得充裕時,這一權力象徵發生了變化,儘管他們仍舊明白水的重要性。

「你是指對權力的威脅。」她更正他的話。

「當然。」

「但他們會相信我們嗎?」

「如果他們看到了危機,如果他們看到了失衡——對,他們會相信我們的。」

「平衡,」她說道,重複著許久以前她父親說過的話,「正是平衡,才能將人群與一夥暴徒區分開來。」

她的話喚醒了他體內的父親的記憶,他說道:「兩者相抗,一方是經濟,另一方是美。這種戰鬥歷史悠久,比示巴女王還要古老。」他嘆了口氣,扭過頭去看著她,「這段時間以來,我開始做有預見性的夢了,甘尼。」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他說道:「斯第爾格告訴我們說祖母有事耽擱——但我早已預見到了這個時刻。現在,我懷疑其他的夢也可能是真的。」

「雷託……」她搖了搖頭,眼睛忽然有些潮溼,「父親死前也像你這樣。你不覺得這可能是……」

「我夢見自己身穿鎧甲,在沙丘上狂奔。」他說道,「我夢見我去了迦科魯圖。「

「迦科……」她清了清嗓子,「古老的神話而已!」

「不,迦科魯圖確實存在,甘尼!我必須找到他們稱之為傳教士的那個人。我必須找到他,向他詢問。」

「你不認為他是……是我們的父親?」

「問問你自己的心吧。」

「很可能是他。」她同意道,「但是……」

「有些事,我知道我必須去做。但我真的不喜歡那些事。」他說道,「在我生命中,我第一次理解了父親。」

他的思緒將她排斥在外,她感覺到了,於是說道:「那個傳教士也可能只是個神秘主義者。」

「但願如此。但願。」他喃喃自語道,「我真希望是這樣!」他身子前傾,站了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巴釐琴在他手中發出低吟,「但願他只是個沒有號角的加百列,只是個平平常常、四處傳播福音的人。」他靜靜地看著月光照耀下的沙漠。

她轉過臉來,朝他注視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在穴地周圍已經腐爛的植被上跳動的磷火,以及穴地與沙丘之間明顯的分界線。那裡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世界。即使沙漠進入夢鄉,那個地方卻仍然有東西保持著清醒。她感受著那份清醒,聽到了動物在她下方的引水渠內喝水的聲音。雷託的話改變了這個夜晚,讓它變得動盪不已。這是在永恆的變化中發現規律的時刻,在這一刻,她感受到了可以回溯至古老地球時代的記憶——從地球到現在,整個發展過程的一切都被壓縮在她的記憶之中。

「為什麼是迦科魯圖?」她問道。平淡的語氣和這時的氣氛十分不相稱。

「為什麼……我不知道。當斯第爾格第一次告訴我們,說他們如何殺死了那裡的人,並把那裡立為禁地時,我就想……和你想的一樣。但是現在,危險蔓延開來……從那兒……還有那個傳教士。」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要求他把他那些可以預見未來的夢告訴她。她知道,這麼做就等於讓他知道她是多麼恐懼。那條路通向邪物,這一點,他們兩人都清楚。他轉過身,帶著她沿著岩石走向穴地入口時,那個沒有宣之於口的詞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