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一章

穆阿迪布的母親,也就是這對皇室雙胞胎的祖母傑西卡,將於今天回到這顆行星。為什麼她選擇在此時結束她自我放逐的生活?為什麼她放棄了卡拉丹的舒適,而選擇了危險的厄拉科斯?

斯第爾格還有其他憂慮:她是否能感覺到自己的動搖?她是一個貝尼·傑瑟裡特女巫,通過了姐妹會最嚴格的訓練;從身份上講,她又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聖母。這樣的女人很敏銳,也很危險。她是否會令他舉刀自裁?過去,列特-凱恩斯的衛士就接到過這樣的命令。

我應該服從她的命令嗎?他想。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又想起了列特-凱恩斯,正是這個行星學家率先夢想著要把這顆滿是沙漠的沙丘星球轉變為適宜人類居住的綠色星球——眼下發生的正是這種事。列特-凱恩斯是契尼的父親,沒有他,也就沒有夢想,沒有契尼,沒有這對皇室雙胞胎。這根脆弱的鏈條居然是這樣延續下來的,一想起這個,斯第爾格便感到沮喪。

我們是如何在此相遇的?他問自己,我們是怎樣結合在一起的?出於什麼樣的目的?我的責任是不是去終結這一切,粉碎這個偉大的結合?

斯第爾格承認,他體記憶體在著可怕的渴求。他可以作出那樣的選擇,不顧親情和家庭去做一個耐布有時不得不做的事情:為了整個部落的利益而作出極端的選擇。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樣的謀殺行為是一種暴行,代表著終極的背叛。殺害天真的孩子們!然而,他們不僅僅是孩子。他們和其他弗雷曼孩子一樣吃香料,參加泰布穴地的狂歡,搜尋整個沙漠尋找沙鮭,玩孩子們玩的其他種種遊戲……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們參與了議會。雖然他們都還只是小孩子,但已經具備足夠的判斷力來參與政事了。從身體上看,他們可能是孩子,但從經驗上看,他們已經老謀深算。他們生來就有完整的遺傳記憶庫,正是這種可怕的意識使他們的姑姑厄莉婭和他們自己截然不同於其他任何活著的人。

在無數個夜晚,斯第爾格無數次發現自己的思緒纏繞在這對雙胞胎和他們的姑姑所共有的不同於常人之處上。很多次,他被這種折磨從睡夢中驚醒,然後來到雙胞胎的臥室,腦子裡仍舊繼續著剛才的噩夢。現在,他的疑慮已有了明確的目標。無法作出決定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決定——他知道這個道理。這對雙胞胎和他們的姑姑在子宮內就已經醒來,知悉了由他們的祖先遺傳給他們的所有記憶。造成這種後果的是香料,是母親們——傑西卡夫人和契尼的香料癮。在上癮前,傑西卡生了兒子穆阿迪布。厄莉婭則是她上癮以後生的。回想起來,這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貝尼·傑瑟裡特們指導的無數代育種計劃創造了穆阿迪布,但姐妹會的計劃中並沒有為香料的影響留出餘地。哦,她們知道存在這種可能性,但是她們害怕它,把它稱作邪物。最讓人不安的莫過於此——邪物。作出這種判斷,她們一定有自己的道理。還有,如果她們認為厄莉婭是個邪物,那麼該判斷也同樣適用於這對雙胞胎,因為契尼也同樣上癮了,她的身體裡飽含著香料,還有,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她的基因和穆阿迪布的正好形成了某種形式的互補。

斯第爾格腦筋飛轉。毫無疑問,這對雙胞胎將會超越他們的父親。但是會從哪個方面呢?那個男孩曾說過,他有成為他父親的能力——並且得到了證明。當雷託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他就展示過只有穆阿迪布才可能擁有的記憶。還有其他的祖先守候在那座巨大的記憶庫中嗎?那些祖先的信仰和習慣是否會對現在的人類構成無法估量的危險?

邪物,神聖的貝尼·傑瑟裡特女巫就是這麼說的。然而姐妹會卻對這對雙胞胎的基因垂涎三尺。她們希望得到他們的精子和卵子,卻不想讓載著精子和卵子的那兩具軀殼存在於世間。這是傑西卡夫人這次回來的原因嗎?為了支援她的公爵,她與姐妹會斷絕了關係,但是有傳言說她又回到了貝尼·傑瑟裡特的組織中。

我可以結束所有這些夢想,斯第爾格想,輕而易舉。

然而,他又一次對自己會產生這種念頭感到驚訝。穆阿迪布的雙胞胎是否應該為這個現實世界——這個摧毀了他人夢想的現實世界——負責?答案是否定的。他們只不過是面透鏡,穿過鏡面的光線折射出宇宙中的一種新秩序。

痛苦中,他的思緒又回到弗雷曼人最主要的信仰上。他想:上帝的旨意已經到來,不應該輕舉妄動;讓上帝來指引方向,沿著上帝的方向前進。

讓斯第爾格最為心煩的是穆阿迪布的宗教。為什麼他們把穆阿迪布當成了上帝?為什麼要神化一個有著血肉之軀的凡人?穆阿迪布的宗教創造了一個怪獸般的統治實體,對與人類有關的一切事務都橫加干涉。政教合一,違反了法律就意味著原罪。對政府頒佈的任何法令有所質疑都必然帶上一股褻瀆的氣味;任何反叛都會引來地獄烈火般的鎮壓,而鎮壓者總是理所當然地將自己視為衛道者,認為自己的一切作為都是正當的。

然而,頒佈政府法令者畢竟是凡人,不可避免地會出現錯誤。

斯第爾格悲哀地搖了搖頭,沒有意識到僕人已經進入了皇家石室前廳,準備開始清晨的工作。

他用手指撫摸著掛在腰間的晶牙匕,回憶著它所象徵的往昔歲月。他不止一次同情那些反叛者,但在他的命令下,反叛行為被一次次不斷鎮壓。矛盾的心情經常充斥在他胸中,他真希望自己知道如何去化解這個矛盾,回到這把刀所代表的簡單的世界中。但宇宙是不可能後退的,它是推動這一片灰濛濛無盡虛空的一臺巨大的發動機。即使他的刀殺死了這對雙胞胎,也會被這虛空反彈回來,在人類的歷史長卷中織入更多的複雜,製造出更多的混亂,引誘人類去嘗試其他形式的有序和無序。

斯第爾格嘆了口氣,這才意識到周圍的動靜。是的,這些僕人代表著穆阿迪布雙胞胎周圍的一種秩序。他們時不時地進來,處理各項必要的事務。最好向他們學習,斯第爾格告訴自己,在最佳的時間以最佳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也是個僕人,他告訴自己,我的主人就是仁慈的上帝。他引用了一段話:「我們在他們的脖子上套上高齊臉頰的項圈,所以他們的頭高高揚起;我們還在他們的身前和身後豎起屏障,把他們隱藏起來,所以他們什麼也看不到。」

這是弗雷曼古老的教義裡的一段話。

斯第爾格暗自頷首。

預知和展望未來——就像穆阿迪布用他那令人生畏的洞察力所做的那樣——這種行為對人類的發展產生了反作用。它為決策拓展了新的空間。是的,它大大解放了人類,但它也可能是上帝一時的興致。究竟如何,這又是一個普通人無法理解的複雜問題。

斯第爾格把他的手從刀上拿開。晶牙匕帶來的回憶使他的手指一陣微微的刺痛。但是,曾經在沙蟲巨嘴中閃閃發光的刀刃現在靜靜地躺在刀鞘裡。斯第爾格知道,他現在不會拔出刀來殺死那兩個孩子。他已經作出了決定。最好還是遵從他至今仍然珍惜的傳統美德:忠誠。能夠理解的複雜性總歸比無法理解的複雜性要好;現實的情況總歸比未來的夢想要好。斯第爾格口中苦澀的味道告訴他有些夢想是多麼虛無、令人厭惡。

不!不需要更多的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