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二十二章

契尼在門口猶豫著,這裡有某種東西讓她感到說不出的迷惑。這兒確實曾是自己的家。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就點著球形燈在這兒捉蠍子。儘管如此,有些東西卻變了……

「您不想進屋嗎,夫人?」死靈問。

她感到肚子裡的孩子一陣攪動,好像被他的話驚醒了。她竭力掩飾,不讓自己現出難受的表情。

「夫人?」死靈說。

「為什麼保羅擔心我懷上我們自己的孩子?」她問。

「他為您的安全擔心,這很自然。」死靈說。

她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風沙已經把臉吹得通紅:「可他就不擔心孩子的安全嗎?」

「夫人,他不能想那個孩子,只要一想到,他就會聯想起被薩多卡殺死的頭胎子。」

她打量著死靈:扁平的臉,無法看懂的機器眼睛。他真的是鄧肯·艾達荷嗎,這個生物?他對所有人都這麼友善嗎?他說的是真話嗎?

「您應該有醫生陪伴。」死靈說。

她再一次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他對她安全的擔憂。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思想彷彿無遮無蓋,暴露在外,隨時可能被人洞悉。

「海特,我很害怕。」她低聲說,「我的友索在哪兒?」

「他在處理國家大事,暫時脫不開身。」死靈說。

她點點頭。政府各部門也搭乘整整一隊撲翼飛機,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裡。她突然明白了穴地讓她感到迷惑的東西是什麼:來自異鄉的氣味。那是從職員和助理們身上發出的香水味,還有食物和衣服的味道、奇異的化妝品的味道,等等,瀰漫了整個穴地,構成了一股惡臭的暗流。

契尼搖搖頭,剋制住刻薄地大笑一聲的衝動。只要穆阿迪布到場,連氣味都會發生改變!

「有些非常緊迫的事需要他處理。」死靈說,他誤解了她的猶豫。

「是的……是的,我懂。你忘了?我和那群人一塊兒來的。」

她回憶起從厄拉奇恩來到這裡的那段航程,現在她承認,當時她根本沒抱希望能活下來。保羅堅持要親自駕駛自己的撲翼飛機。瞎眼的他居然把撲翼飛機開到了這裡。她知道,那次經歷之後,無論他做出什麼事,她都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又一陣疼痛從腹部擴散開來。

死靈發現她呼吸急促,臉繃得緊緊的:「您要生了?」

「我……是的,是的。」

「快,不能耽誤了。」他說,拽住她的手臂,扶著她匆匆忙忙朝下面的大廳走去。

她發現他已經恐慌到極點,於是說:「還有點時間。」

他好像沒有聽見。「禪遜尼派生孩子的方法,」他說,扶著她走得更快了,「就是保持警覺,但不抱目的地等待。不要和正在發生的事對抗,對抗是失敗之母。不要總想著要達到什麼目的,這是陷阱。只有不想得到,你才能真正得到。」

說話時,他們已經到了臥室門口。他扶著她穿過帷幔,大叫:「哈拉!哈拉!契尼要生了。快去叫醫生!」

聽見他的喊叫,侍從們也跑了進來。在匆忙跑動的人群中,契尼覺得自己像一個平靜的孤島……直到另一輪疼痛向她襲來。

海特退到外面的走廊裡。鎮定下來以後,他才有機會想想剛才都做了什麼,對自己的行為驚奇不已。他感到自己好像被人固定在某些時間點上,在這些點上,一切真理都是暫時的、相對的。他知道自己恐慌了。不僅因為契尼可能死去,還因為契尼死後,保羅會來到他身邊……悲痛不已……他親愛的人走了……走了……走了……

無中不可能生有,死靈告訴自己,那麼,這股恐慌從何處而來?

在這個問題面前,他感到自己的門泰特頭腦都變遲鈍了。他打了個寒噤,長長地吐了口氣。頭腦中彷彿飄過一片陰影,意識變得漆黑一片。他發現自己正凝神傾聽,等待著某個決斷的聲音,像叢林中折斷一根樹枝的聲音。

他吐出一口氣,全身猛地一震。危險暫時過去了,沒有爆發。

他緩緩地聚起力量,一點一點清除著壓制自己頭腦的那股力量,漸漸進入門泰特狀態。他發揮出了自己的全部運算力量。這樣做不好,但必須這樣做。他不再是一個人,變成了資料轉換器,他的一切經歷都化為資料。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帶來變數,產生出無數可能性。這些可能性依次而過,依次比較、判斷。

他的前額佈滿汗珠。

輕若鴻羽的想法化為黑暗——未知。無限!門泰特無法處理無限,因為既定的資料無法概括無限。無限不可能化為具體可感知的資料,除非他自身同樣化為無限,暫時化為無限。

一陣湧動,他突破了障礙。他達到了這個境界。他看到比加斯坐在自己的面前,好像被他體內發出的光照亮一般。

比加斯!

那個侏儒曾經對他做過什麼!

海特感到自己在某個致命的深淵邊搖搖欲墜。他將自己的門泰特時間功能向前延伸,計算自己未來的行為。

「強制衝動!」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我被別人操縱了,這是一種強制衝動!」

海特說話的時候,一個身著綠色長袍的僕從走了過來,猶豫不決地問:「您在說什麼嗎,先生?」死靈並不看他,點點頭:「我說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