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因此送命,未來又在哪裡?」他問,輕輕把她推進臥室。
「言語……言語。」她喃喃地說,「我無法解釋。一件事引發了另一件事,卻並不是另一件事的起因……也沒有結果。我們不能把幻象就這樣放著。但無論我們怎麼嘗試,前面還是有個缺口,過不去,看不到。」
「延伸你的意識,跨過那個缺口。」他命令著。
他真遲鈍啊!她想。
冰涼的陰影包裹了她。她感到自己的肌肉蠕動著,像沙蟲的運動。身下是一張實實在在的床,但她知道,床其實不算實體。只有空間是永恆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實體。床在浮動,周圍飄浮著許多屍體,都是她自己的屍體。時間成了一種複合感受,難以承受其負荷。它有那麼多含意,全都緊緊糾纏在一起,讓她無法分辨。這就是時間。它在運動。整個宇宙都在向後動、向前動、向側面動。
「那個缺口,它不像其他物體,看不見摸不著。」她解釋說,「你無法從它下面過去,也不可能繞過它。沒有地方能讓你找到支撐點。」
無數人圍繞著她,都是同一個人,這許多同一個人握住她的左手。她自己的身體也有重重幻影。她伸出無數幻影般的左臂,摸到了那無數張不斷變化的面具似的臉:鄧肯·艾達荷!他的眼睛有點……不對勁,但這的確是鄧肯的臉。鄧肯是孩子——成人——青年——孩子——成人——青年……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流露出對她的擔心。
「鄧肯,別害怕。」她耳語道。
他握緊她的手,點點頭。「躺著別動。」他說。
他想:她不會死!她不能死!不能讓一個厄崔迪女人死去!他使勁搖搖頭。這樣的想法有違門泰特邏輯。死亡是一種必然,只有這樣,生命才能繼續。
這個死靈愛我,厄莉婭想。
這個想法成了一塊她可以著力的磐石。這是一張熟悉的臉龐,臉龐後面是一間實實在在的屋子。這是保羅套房的一個房間。
終於有了一個固定不變的人影。這個人用一根管子在她的喉嚨裡做了點什麼。她禁不住一陣噁心。
「幸好搶救及時。」一個聲音說,她聽出是皇家醫生,「你應該早一點叫我的。」醫生聽上去起了疑心。她感到管子從喉嚨裡滑了出來——一條蛇,一條閃光的繩索。
「這一針會讓她入睡的。」醫生說,「我叫她的隨從去……」
「我守著她。」死靈說。
「不行!」醫生斷然拒絕。
「留下來……鄧肯。」厄莉婭悄聲說。
他撫摸著她的手,讓她明白他聽到了她的話。
「夫人,」醫生說,「最好……」
「用不著你告訴我什麼最好。」她喘著粗氣,每發出一個音節,喉嚨都疼痛不已。
「夫人,」醫生說,聲音裡帶著責備,「您知道服用過多香料會有危險。我只能假設是某人把香料塞給您,沒有經過……」
「你真是個傻瓜。」她用嘶啞的嗓音說,「你不想讓我看到幻象,是嗎?我知道自己服用了什麼、為什麼服用。」她一隻手放到喉嚨上,「退下。馬上!」
醫生退出她的視線,說:「我會向您的哥哥稟報此事。」
她感到他離開了,於是把注意力轉向死靈。現在,她意識裡的幻象更清晰了,將現實包容在內,現實在幻象中向外延伸。在這股時間流中,她感到死靈在移動,但已經變得清晰了,不像剛才那樣是幻影憧憧。
他是對我們的嚴峻考驗,她想,他是危險,也是拯救。
她打了個寒噤,知道自己看到了哥哥曾經看到過的幻象。不爭氣的淚水湧滿了她的眼眶。她猛地搖搖頭。不要流淚!流淚不僅浪費水分,更糟糕的是擾亂了本來就粗糙的幻象流。一定要阻止保羅!哪怕只有一次,就這一次。
她穿越了時間,想將自己的聲音放置在他將來的必經之路上。但是壓力太大,變化太大,她很難辦到。時間穿過她哥哥,就像光透過鏡頭。他站在焦點上,這一點他非常清楚。他已經將未來發展的每一條路徑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允許它們逃離他的掌握,發生絲毫改變。
「為什麼?」她喃喃地說,「是因為仇恨?時間傷害了他,所以他想打擊時間本身?這是……仇恨嗎?」
死靈以為她在叫他:「夫人?」
「我要把這種該死的預知能力從我身體裡驅除掉!」她哭叫道,「我不想與眾不同。」
「求求你,厄莉婭。」他悄聲說,「睡吧。」
「我希望自己能夠放聲大笑。」她小聲說,眼淚從雙頰簌簌落下,「可我是皇帝的妹妹,一個被尊為神的皇帝。人們怕我。可我從來不想成為別人害怕的物件。」
他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不想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她低語著,「我只想被愛……愛人。」
「大家都愛你。」他說。
「啊哈,忠心耿耿,忠心耿耿的鄧肯。」她說。
「求求你,別這麼說。」他懇求道。
「可你確實忠心耿耿。」她說,「忠誠是一件珍貴的商品。它可以出賣……卻不可以買。買不到,只能賣。」
「我不喜歡你的玩世不恭。」他說。
「讓你的邏輯見鬼去吧!這是事實!」
「睡吧。」他說。
「你愛我嗎,鄧肯?」她問。
「我愛你。」
「又是一句謊言?」她問,「一個比真實更容易讓人相信的謊言?我害怕相信你,為什麼?」
「你害怕我的與眾不同,就像你害怕自己的與眾不同一樣。」
「做一個男人吧,別老當門泰特,總是在計算!」她喝道。
「我是門泰特,也是男人。」
「你會讓我做你的女人嗎?」
「我會做愛所要求的一切。」
「愛,還有忠誠?」
「還有忠誠。」
「而這正是你的危險之處。」她說。
她的話使他不安。這種不安沒有反映在他的臉上,肌肉沒有抽搐。但她知道他的不安,她記下的幻象清楚地顯示出他的不安。儘管如此,她還是感到自己忘了一部分幻象,還有些別的情況,她應該記得。應該還有一種感受,不完全是感官所得,而是和預言能力帶來的幻象一樣無端出現在她的腦海。但這種感受卻被時間投下的陰影遮擋了——痛苦啊。
情感!就是它——情感!幻象中出現了情感,她沒有直接尋找這種情感,她找的是其他東西,隱藏在這種情感之下的某種東西。在幻象中,她被情感纏住了——一種由恐懼、悲傷和愛共同形成的情感。它就在那兒,在她的幻象中,集恐懼、悲傷和愛於一身,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原生力量。
「鄧肯,不要離開我。」她悄聲說。
「睡吧,」他說,「別抗拒睡意。」
「我必須……我必須抗拒。他是他自己設下的陷阱中的誘餌,他是權力和暴行的工具。暴力……神化,變成了囚禁他的牢籠。他將喪失……一切。」
「你是說保羅嗎?」
「他們驅策著他,迫使他摧毀自己。」她喘息著躬起後背,「擔子太重了,悲哀太深了。他們誘惑他,讓他遠離了愛。」她躺到床上,「他們在製造那個宇宙,而他絕不會允許自己活在其中。」
「誰在做這些事?」
「就是他本人!啊哈,你太傻了。他是這個大計劃中的一部分。已經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
她說著說著,感到自己的意識在逐層下降,一層又一層。漸漸低下去,最後沉降在肚臍後面。身體和意識已經分離,融入無數幻象碎片之中——移動,移動……她聽到了一聲胎兒的心跳,一個未來的孩子。就是說,香料的藥力仍未過去,藥力讓她繼續在時間中漂流。她知道自己已經感覺到了一個孩子的生命,一個尚未懷上的孩子。關於這個孩子,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它將經歷她所經歷的痛苦,和她一樣在子宮中被喚醒。不等出生,它就將是一個有意識、能思考的獨立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