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二十章

「你以為那個愚蠢的皇帝就是我們搜尋的獵物。」比加斯說,「你對我們的特萊拉主人理解得實在太膚淺了。宇航公會和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認為我們創造的是藝術品,但實際上,我們創造的是工具。任何東西都可以成為工具——貧窮、戰爭。戰爭很有用,因為它能夠影響許多領域。它刺激社會的新陳代謝,它增強政府職能,它傳播基因種群。宇宙之中再沒有什麼的生命力比得上戰爭。只有那些認識到戰爭的價值並且實踐它的人,才能擁有最大程度上的自由意志。」

海特用一種奇異、平板的聲音說:「奇特的思想出自你的口中,這些話幾乎使我相信宇宙是邪惡的,存在某種復仇之神。為了創造你,他們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你的經歷一定是個非常精彩的故事,無疑還會有個更加精彩的結束。」

「妙極了!」比加斯得意地大笑起來,「你在反駁我——這就是說,你還有意志力,正在行使自己的自由意志。」

「你想喚醒我身上的暴力。」海特喘息著說。

比加斯一搖頭:「喚醒,是的;暴力,不對。你自己也曾說過,你接受的訓練使你相信自己的意識。我的意識則是喚醒你身體裡的那個人,鄧肯·艾達荷。」

「我是海特!」

「你是鄧肯·艾達荷,卓絕的殺手,許多女人的情人,優秀的劍客,厄崔迪家族戰場上的指揮者。鄧肯·艾達荷。」

「過去不可能被喚醒。」

「不可能?」

「從來沒有成功的先例!」

「不錯。但我們的主人拒絕承認不可能。他們總能找到合適的工具、正確的應用方法,以及適當的途徑……」

「你隱藏了你的真實意圖!你丟擲這些言辭做掩護,可這些話根本毫無意義!」

「你身體裡有一個鄧肯·艾達荷。」比加斯說,「它或者服從情感的召喚,或者服從冷靜的思索。但它終究會服從的。經過對過去的鄧肯·艾達荷的一系列壓抑、揚棄之後,新的艾達荷將漸漸凸顯出來。即使是現在,它一方面畏縮不前,一方面卻躍躍欲試。某種東西一直存活在你的身體裡,意識必定會聚焦於它,而你也會服從它。」

「特萊拉人以為我還是他們的奴隸,但我……」

「安靜,奴隸!」比加斯嘮嘮叨叨地說。

海特閉嘴了,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

「這下我們總算說到點子上了。」比加斯說,「我想你自己也感覺到了。這就是用來操縱你的口令……我想它們會管用的。」

海特感到汗珠從臉頰上一滴滴掉下,他的胸部和手臂顫抖著,卻沒法挪動。

「有一天,」比加斯說,「皇帝會來找你。他會說:‘她走了。’他的臉上將寫滿悲傷。他將把水交給死者,這兒的人用這種說法描述流淚。而你會用我的聲音說:‘主人!哦,主人!’」

海特的下頜和喉嚨繃得緊緊的,疼痛不已。他只能勉強扭動腦袋,來回搖晃著。

「你會說:‘我從比加斯那兒帶來了一個口信。’」侏儒做了個鬼臉,「可憐的比加斯,他沒有思想……可憐的比加斯,一隻塞滿了資訊的圓桶,某種供別人使用的東西……敲比加斯一下,他就會發出聲音……」

他又做了個鬼臉:「你認為我是一個偽君子,鄧肯·艾達荷。我不是!我也會悲傷。好了,時間到了,是用利劍代替言辭的時候了。」

海特打了個嗝兒。

比加斯咯咯笑起來:「啊,謝謝你,鄧肯,謝謝你。身體的小反應把我們從這尷尬的一刻中拯救出來。只要告訴鄧肯,皇帝的血管中流著哈克南人的血,他就會聽命於我們。他會變成一臺噴吐怒火的機器,變成一條上鉤的魚,聽從我們主人的吩咐,發出可愛的怒吼。」

海特眨巴著眼睛,覺得侏儒很像一隻機靈的小動物,一種聰明、惡毒的東西。厄崔迪人身上流著哈克南人的血?

「一想到‘野獸拉班’,那個邪惡的哈克南人,你的眼中便噴出了怒火。」比加斯說,「從這點上說,你挺像弗雷曼人。好啊,好聽的言語不管用,但幸好手邊就是利劍,對嗎?想想哈克南人對你家人的折磨。告訴你,因為母親的緣故,你那位寶貝保羅也是哈克南人!殺一個哈克南人,你不會覺得有問題,對不對?」

死靈只覺得心裡湧起一陣既像痛苦又像沮喪的感情。這是憤怒嗎?可自己為什麼會憤怒?

「啊哈,」比加斯說,「啊哈,哈!咔嗒,鍵一按下去就有反應。需要讓你轉達的資訊還有呢:特萊拉願意和你的寶貝保羅·厄崔迪做筆交易,我們的主人可以為他復活他的心上人。給你一個妹妹——另一個死靈。」

海特突然覺得周圍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一個死靈。」比加斯說,「它將擁有他愛人的肉體。她將替他生孩子,她將只愛他一人。如果他願意,我們甚至可以改進原身。讓一個人重新獲得已經失去的東西,這種機會可不多呀。這是一樁他求之不得的交易。」

比加斯點著頭,眼皮耷拉下來,好像疲倦了。然後他說:「他會大受誘惑……趁他心煩意亂的時候,你將接近他。你將出其不意地給他狠狠一擊!兩個死靈,而不是一個——這就是主人要我們做的事!」侏儒清了清喉嚨,再次點點頭:「說吧。」

「我不會做。」海特說。

「但鄧肯·艾達荷會。」比加斯說,「別忘了,對那個哈克南家族的後裔來講,這將是他最脆弱的一刻。你還將建議改進他愛人的身體,也許是一隻永遠不停的心臟,或者更溫柔一些的情感。當你接近他的時候,你還要提出給他提供一個庇護所,一顆他選擇的星球,在遠離帝國的某個地方。想想吧!他親愛的人又回來了,不再有眼淚,還有個寧靜的地方度過餘生。」

「一攬子交易,但代價肯定是高昂的。」海特試探地說,「他會問價格的。」

「告訴他,必須公開宣告,表明自己並沒有什麼神力,同時公開譴責齊扎拉教團。他必須把他自己搞臭,還有他妹妹。」

「就這些?」海特問,發出一聲冷笑。

「不用說,他還必須放棄宇聯商會的股份。」

「不用說。」

「如果你還沒有接近到能給他致命一擊,你可以先聊聊特萊拉人是多麼敬重他,他讓他們領會到了宗教的種種用處。你告訴他,特萊拉人有一個專門的宗教設計部門,能針對不同需求設計不同的宗教。」

「多麼聰明的設計。」海特說。

「你覺得自己可以隨意譏諷我,違抗我的命令。」比加斯說,他再一次狡黠地一歪腦袋,「對嗎?得了,用不著否認……」

「他們把你製造得很好,小動物。」海特說。

「你也不錯。」侏儒說,「你還要告訴他抓緊時間。肉體會腐爛,她的肉體必須儲存在冷凍箱裡。」

海特感到自己在奮力掙扎,但仍然陷入一片昏亂之中,周圍全是他辨認不出的東西。瞧侏儒的樣子,他是那麼有把握!特萊拉人肯定在邏輯問題上出了某種紕漏。在製造死靈的過程中,他們預置了程式,讓他聽命於比加斯的聲音。可為什麼……清晰的推理、正確的推理,這二者是多麼容易混淆啊!特萊拉人真的在邏輯方面出問題了嗎?

比加斯微笑著,彷彿在傾聽某種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現在,你將忘卻。」他說,「當時機來臨的時候才會記起一切。他將說:‘她走了。’到那時,鄧肯·艾達荷將會覺醒。」

侏儒一拍手。

海特咕噥著,覺得自己似乎在想著什麼,但思路卻被打斷了……也許是一個句子被打斷了。是什麼句子呢?好像是有關什麼……目標的?

「你想迷惑我,從而操縱我。」他說。

「你說什麼呀?」比加斯問。

「我就是你的目標,這一點你無法否認。」海特說。

「我並不想否認。」

「你想對我做什麼?」

「想表示我對你的好意,」比加斯說,「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