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一片沉默,然後,柯巴向前一傾身,雙手緊緊抓住膝蓋,青筋暴綻的脖子向上伸著,全身像準備跳躍似的。他開始說話,從他的牙齒之間能看到他舌頭的動作。
「沒有任何證言和事實證明我背叛了我的弗雷曼誓約!我要求與我的原告當面對質!」
簡單而有力的反駁,厄莉婭想。
她看得出來,這句話對耐布們產生了很大影響。他們瞭解柯巴,他是他們中的一員。為了成為耐布,他早已證明自己兼具弗雷曼人的勇氣和謹慎。柯巴,不是最傑出的,但是可靠;其能力也許不足以指導戰爭,但完全可以充任後勤官員;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人,卻擁有古老的弗雷曼美德,將部族的利益置於一切之上。
從保羅口中,她得知了奧塞姆臨終時所說的那些痛心疾首的話。這時,這些話在厄莉婭腦海中閃過。她看了看樓座。這些人每一個都可能將心比心,將自己置於柯巴所處的位置——其中有些確實大有成為階下囚的可能。就算是完全清白的耐布,也和那些不那麼清白的耐布同樣危險。
柯巴也感覺到了耐布們的情緒。「誰指控我?」他質問道,「我是弗雷曼人,有權知道我的原告是誰。」
「也許是你指控你自己。」厄莉婭說。
柯巴一時來不及掩飾,臉上霎時露出了驚恐的神情。對於神秘未知事物的驚恐。每個人都讀到了他臉上的表情,也明白其原因:厄莉婭竟然親自指控,也就是說,她利用自己的神力,從汝赫世界,那個與現實世界平行的神秘世界中得到了證據。
「我們的敵人中有弗雷曼人加盟。」厄莉婭繼續說,「捕水器被破壞了,暗渠被炸燬了,作物被毒死了,還發生了盜搶蓄水的事件……」
「現在——他們還從沙漠中偷了一條沙蟲,把它帶到了另一顆星球!」
在場的人十分熟悉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穆阿迪布。保羅從大廳門口走了進來,衛兵們紛紛讓開一條道。他走到厄莉婭旁邊。契尼陪著他,但並不參與爭論。
「陛下。」斯第爾格不忍心看保羅的臉。
保羅空空的眼窩對準樓座方向,然後轉向柯巴:「怎麼了,柯巴?不說點頌詞了?」
樓座裡一陣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響,能斷斷續續地聽出隻言片語:「……對瞎子的法律……弗雷曼傳統……遺棄在沙漠裡……誰破壞……」
「誰說我是瞎子?」保羅問道,他把臉轉向樓座,「你,雷傑芬雷?我看見你今天穿了件金色的長袍,裡面是藍色的襯衣,還沾有街上的灰塵。你總是不愛乾淨。」
雷傑芬雷伸出三根手指,做了個抵擋邪魔的手勢。
「把那幾根手指頭對準你自己吧!」保羅喝道,「我們知道邪惡在哪兒!」他又轉向柯巴:「你臉上有犯罪的表情,柯巴。」
「不是我的罪過!我也許和罪案有聯絡,可沒有……」聲音突然中斷,他恐懼地朝樓座方向望去。
在保羅的暗示下,厄莉婭站起身來,從講臺走了下來,走到柯巴桌邊,離他不足一米,默默地逼視著他。
柯巴在眼神的重壓下退縮了。他開始坐立不安起來,朝樓座那兒投去焦慮的一瞥。
「你在那兒找誰?」保羅問。
「你看不見!」柯巴衝口而出。
保羅強忍住一瞬間湧出的對柯巴的憐憫之情。自己的幻象緊緊抓住了這個人,就像抓住現實的一個個瞬間。他與罪案有關,但僅此而已。
「我不用眼睛也能看見你。」保羅說。他開始描述柯巴,描述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陣痙攣,投向樓座的每一個驚恐、懇求的眼神。
柯巴絕望了。
厄莉婭觀察著他,知道他隨時可能崩潰。樓座裡的某個人一定同樣知道他是多麼接近崩潰的邊緣,她想。是誰呢?她一個個琢磨著那些耐布們的臉,在這些戴著面具似的臉上尋找洩露真相的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憤怒……恐懼……半信半疑……犯罪感。
保羅不說話了。
柯巴竭力裝出傲慢的神情,但效果不佳:「誰指控我?」
「奧塞姆指控你。」厄莉婭說。
「可奧塞姆已經死了!」柯巴抗議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保羅問,「通過你的間諜系統嗎?哦,是的!我們知道你的間諜和情報員,我們也知道把熔岩彈從塔拉赫爾星帶到這裡的人是誰。」
「那是為了保護齊扎拉教團!」柯巴脫口而出。
「那麼,它怎麼會落入反叛者手中呢?」保羅問。
「它被偷了,而且我們……」柯巴沉默了,嚥下了想說的話,目光忽左忽右,閃爍不定,「人人都知道,我一直是穆阿迪布的聲音,為他傳遞仁愛。」他瞪著樓座,「死人怎能指控一個弗雷曼人?」
「奧塞姆的聲音並沒有死。」厄莉婭說。保羅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立即住嘴了。
「奧塞姆把他的聲音交給了我們。」保羅說,「它指出了密謀者的名字、背信棄義的種種行為,還有密謀的地點和時間。柯巴,你發現耐布委員會里少了幾張熟悉的臉,對嗎?梅柯爾和菲西在哪兒?跛腳柯克今天不在。還有泰金,他在哪兒?」
柯巴連連搖頭。
「他們已經帶著偷來的沙蟲從厄拉科斯逃走了。」保羅說,「就算我放了你,夏胡魯也會因為你參與此事而懲罰你,取走你身上的水。我還是乾脆放了你吧,柯巴,如何?想想那些失去眼睛的戰士。他們不像我,沒有眼睛也能看見世界。他們有家人,有朋友。柯巴,你能躲得掉他們嗎?」
「這是一次意外。」柯巴爭辯,「再說,他們反正可以從特萊拉人那兒……」他又一次洩了氣。
「誰知道那些金屬眼睛會帶來什麼束縛?」保羅問。
樓座上的耐布們開始互相交換眼色,捂著嘴竊竊私語。現在他們盯著柯巴的眼神已經變得冷若冰霜。
「為了保護齊扎拉教團。」保羅喃喃地說,話鋒一轉,回到柯巴的辯解上,「這樣一種武器,它或者毀掉一顆行星,或者製造j射線弄瞎靠近它的人的眼睛。柯巴,這種威力,你居然會把它看成一種防禦武器?齊扎拉教團非得把身邊所有人的眼睛弄瞎才感到安全嗎?」
「是出於好奇心,陛下。」柯巴辯解道,「我們知道古老的法律規定只有各大家族才能擁有原子彈,可齊扎拉教團服從了……服從了……」
「服從了你。」保羅說,「好奇心?哼!」
「即使是原告的聲音,您也必須讓我親耳聽到!」柯巴說,「這是弗雷曼人的權利。」
「他說的是事實,陛下。」斯第爾格說。
厄莉婭狠狠瞪了斯第爾格一眼。
「法律就是法律。」斯第爾格說。他察覺了厄莉婭的不滿,於是開始引述弗雷曼法律,不時加以自己的看法。
厄莉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等斯第爾格的話說出口,她就聽到了。他怎麼會這麼容易上當受騙?斯第爾格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官氣十足、態度保守,也從來沒有如此拘泥於古老的弗雷曼法典。只見他下巴凸出,一副好鬥的神情,嘴唇激動地嚅動著。平時的斯第爾格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下誇誇其談。他怎麼會這樣?
「柯巴是弗雷曼人,因此,必須根據弗雷曼法律進行判決。」斯第爾格總結說。
厄莉婭轉身望著窗外,花園上空的雲朵將陰影投到房間的牆壁上。沮喪壓倒了她。他們已經在這件事情上耗了一上午,可瞧瞧結果吧。柯巴已經放鬆下來。頌詞作者擺出一副受到不公正指控的姿態,一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表達對穆阿迪布的愛的無辜姿態。她瞥了一眼柯巴,不由得吃了一驚:他的表情中混雜著狡詐和自大。
對他來說,斯第爾格的發言簡直相當於一個資訊,她想。他已經聽到了朋友的叫喊:「堅持住!援兵就要到了!」
不久之前,這事還彷彿牢牢處於他們的掌控之下。來自侏儒的資訊、密謀的線索、舉報者的名字,這些情況全在他們手中。但他們沒有把握住最關鍵的一刻。斯第爾格?肯定不是斯第爾格。她轉過身,瞪著這個老弗雷曼人。
斯第爾格毫不畏怯地迎著她的目光。
「謝謝你提醒我們注意法律條文,斯第爾格。」保羅說。
斯第爾格低頭致敬。他靠近了些,用只有保羅和厄莉婭才能讀懂的啞語說:交給我吧,我先把他榨乾,然後再說。
保羅點點頭,朝柯巴後面的衛兵做了個手勢。
「把柯巴帶到一間安全措施最嚴密的牢房去。」保羅說,「除了辯護律師以外,不許其他人探視。我指派斯第爾格做你的辯護律師。」
「我要自己選擇辯護律師!」柯巴大叫。
保羅猛地轉過身來:「你否認斯第爾格的公正和判斷力?」
「哦,不,陛下,可是……」
「把他帶走!」保羅喝道。
衛兵把柯巴從坐墊上扯起來,押著他出去了。
耐布們又是一陣竊竊私語,然後開始離開樓座。侍衛們也從樓座下方走到窗戶邊,拉下橘紅色的帷幔。房間裡頓時充滿幽暗的橘紅色陰影。
「保羅。」厄莉婭說。
「除非到了能夠對暴力手段執行得當的時候,」保羅說,「我們不應該輕易使用這種手段。謝謝你,斯第爾格,你的戲演得很好。厄莉婭,我已經明確辨認出了那些和柯巴一夥的耐布。他們不可能不暴露一點蛛絲馬跡。」
「這一套,你們倆事先商量好的?」厄莉婭問道。
「即使我宣佈立即處死柯巴,耐布們也會理解的。」保羅說,「不過,這種正式審訊程式,卻沒有嚴格遵循弗雷曼法律……他們會覺得自己的權利受到了威脅。有哪些耐布支援他,厄莉婭?」
「肯定有雷傑芬雷。」她說,聲音壓得很低,「還有薩態德,可是……」
「給斯第爾格一份完整的名單。」保羅說。
厄莉婭只覺得喉嚨發乾,不由得嚥了口唾沫。此時,她和其他人一樣,對保羅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畏懼。保羅沒有眼睛,卻活動自如,這其中的原理她當然明白,但高明到這種程度,她仍然不由得有些膽寒。在自己的幻象中看到了他們的模樣、形體!她感到自己的形象在他的預言幻象中閃爍,幻象與現實吻合得分毫不差,但這種契合完全取決於他的一言一行,言行稍有偏差,既定的未來就會改變。通過幻象,他牢牢地掌握著所有的人和事!
「您的早朝接見時間早就到了,陛下。」斯第爾格說,「許多人……覺得好奇……害怕……」
「你害怕嗎,斯第爾格?」
聲音很低,幾乎無法聽清:「是的。」
「你是我的朋友,沒必要怕我。」保羅說。
斯第爾格嚥了口唾沫:「是的,陛下。」
「厄莉婭,讓早朝的人進來。」保羅說,「斯第爾格,發訊號通知他們。」
斯第爾格遵旨行事。
大門口頓時一片騷亂。衛兵們死命攔住擠在暗角里的覲見者,為官員們隔出一條通道;皇家衛兵推搡著千方百計想擠進來的陳情者,而身穿華麗長袍的陳情者們叫嚷著,咒罵著,手裡晃動著他們收到的邀請單;衛兵們清理出來的通道上,執事大踏步走在官員們的前面。他手裡拿著享有優先待遇人員的名單,這些人被允許接近皇帝。該執事是一個名叫泰克魯布的弗雷曼人,瘦長結實,蓄著一圈絡腮鬍子,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氣活現地晃動著那顆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腦袋。
厄莉婭走上去擋住他,讓保羅有時間帶著契尼從高臺後面的私人通道迅速離開。泰克魯布窺探著保羅的背影,這種神情頓時讓厄莉婭湧起一股不信任之感。
「今天由我代表我哥哥。」她說,「每次只能來一個陳情者。」
「是,夫人。」他轉身安排後面的人群。
「我記得你從前絕不會誤解你哥哥的意思。」斯第爾格說。
「我當時心煩意亂。」她說,「但你不是也變了嗎,斯第爾格?而且是戲劇性的巨大變化。」
斯第爾格大吃一驚,身體一挺。一個人總會有些改變,那是自然的。可戲劇性的變化這一點,他自己從來沒想過。戲劇化這個詞只適用於那些來自外星、品德和忠誠度都靠不住的演藝人員。戲劇是帝國的敵人用來煽動浮躁的老百姓的把戲。還有柯巴,拋棄了弗雷曼品德,把戲劇那一套用在齊扎拉教團上。他會為這個丟掉性命的。
「這句話有點尖刻呀。」斯第爾格說,「你不信任我了嗎?」
他聲音裡的憂傷使她的表情緩和下來,可語調沒變:「你也知道,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哥哥向來認為,無論什麼事,只要交到斯第爾格手裡,就可以徹底放心了。這方面,我一直完全贊同我哥哥。」
「那你為什麼說我……變了?」
「你準備違抗我哥哥的命令。」她說,「我看得出來。我只希望不要因此毀了你們兩個人。」
第一批覲見者、陳情者來了。沒等斯第爾格回答,她已經轉過身去。她看到了他的表情,也知道他的感受。從母親的信上,她讀到了同樣的感受——用法律取代道德和良知。
「你們製造了一個致命的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