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騙也是一種治國工具。」伊勒琅贊同。
「任何權力都必須加以限制,那些把他們的希望寄託在一部憲法中的人無疑會發現這一點。」保羅說。
柯巴改變了自己虔敬的姿勢,挺直身子:「陛下?」
「什麼?」保羅想,是了!這是個對那部尚不存在的憲法抱同情態度的人。
「我們可以先試著頒佈一部宗教憲法。」柯巴說,「讓虔信者可以……」
「不!」保羅厲聲說,「議會必須頒佈一條命令。你在記錄嗎,伊勒琅?」
「是的,陛下。」伊勒琅說。她的聲音冷漠呆板,顯然非常不喜歡這份被迫承擔的枯燥乏味的工作。
「憲法會變成極端的專制,」保羅說,「其權力至高無上。憲法是鼓動起來的社會權力,沒有任何道德和良心。它可以摧毀社會的各個階層,無情地抹殺所有尊嚴和個性。它沒有穩定的標準,也不受任何限制。與此相比,我則是有限制的。為了給我的人民提供絕對的保護,我禁止頒佈憲法。議會特發此令。年、月、日,等等。」
「伊克斯聯邦提出的稅的問題怎麼處理?」斯第爾格問。
保羅的目光從柯巴惱怒得滿臉通紅的臉上移開,說:「你已經有想法了,斯第爾格?」
「我們必須控制稅款。」
「宇航公會得到了我在杜拜合約的簽字,但它要付出代價。」保羅說,「這個代價就是伊克斯聯邦給我們的稅款。沒有宇航公會提供運輸,伊克斯聯邦不可能進行貿易。這筆錢他們會付的。」
「好極了,陛下。」斯第爾格拿起另一個資料夾,清了清喉嚨,「這是齊扎拉教團有關薩魯斯·塞康達斯星的報告。伊勒琅的父親一直在指揮他的軍團演習登陸戰術。」
伊勒琅把玩著自己的左手掌,彷彿突然在上面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她脖頸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伊勒琅,」保羅問,「你還堅持認為你父親手下那唯一的軍團只不過是擺設而已嗎?」
「他能用一個軍團做什麼?」她問,眼睛眯成一條縫瞪著他。
「能用這個軍團讓自己送命。」契尼說。
保羅點點頭:「為此受到譴責的當然又是我。」
「我認識一些聖戰指揮官。」厄莉婭說,「聽到這個訊息,他們肯定會立即採取行動。」
「可那不過是他的治安部隊而已!」伊勒琅反駁道。
「那麼他們就沒有必要演習登陸戰術。」保羅說,「我建議你在下一張給你父親的便條裡坦率而直接地談談我的意見,叫他安分守己。」
她低下頭。「是,陛下。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如果我父親真的出了什麼事,你的反對者會把他塑造成一個烈士的。」
「嗯,」保羅說,「沒有我的命令,我妹妹不會把訊息透露給那些指揮官。」
「攻擊我父親有很大風險,不一定是軍事上的風險。」伊勒琅說,「人們已經開始懷念他統治下的皇朝了。」
「你越扯越遠了。」契尼說,話音裡有一股弗雷曼人的殺氣。
「夠了!」保羅命令道。
他掂量著伊勒琅的話,想著人民中產生的懷舊情緒。是啊,她的話確實道出了某種真相。伊勒琅再一次證明了自己存在的價值。
「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送來了正式請求。」斯第爾格邊說邊遞上另一個資料夾,「她們希望商討一下您的血脈延續問題。」
契尼斜睨著那份檔案,彷彿裡面暗藏著致命的詭計。
「像往常一樣搪塞過去。」保羅說。
「我們非得這樣嗎?」伊勒琅請求道。
「也許……應該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契尼說。
保羅堅決地搖搖頭。她們不知道,他不打算做出這種妥協,至少現在沒有這種打算。
可契尼繼續說了下去。「我到我的出生地泰布穴地的祈禱牆祈禱過,」她說,「也去看過醫生。我還跪在沙漠裡,把我的想法說給沙地深處的夏胡魯。可是,」她無奈地聳聳肩,「沒有任何用處。」
科學和迷信,兩者都辜負了她,保羅想,我是不是也辜負了她?我畢竟沒有告訴她為厄崔迪家族帶來子嗣意味著什麼。他抬起頭,發現厄莉婭眼裡流露出憐憫。妹妹的這種表情使他煩亂不堪,她是否同樣看到了那可怕的未來?
「陛下應該知道,沒有繼承人對帝國來說多麼危險。」伊勒琅說,聲音帶著貝尼·傑瑟裡特式的圓滑和說服力,「這些事討論起來很困難,可必須把它公開。皇帝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是這個帝國的領導者。如果他沒有繼承人而死去,臣子為爭奪皇位的殘殺就會接踵而至。您熱愛您的人民,難道忍心發生這樣的禍亂?」
保羅離開長桌,踱到露臺窗戶邊。微風慢慢吹散了城市那邊升起的裊裊炊煙。天空逐漸變暗,成了銀藍色。滿是灰塵的夜幕從遮蔽牆上落下,光線於是更加暗淡。他凝視著南面那堵峭壁,正是它保護著北面的領地免受風沙侵襲。他想,自己心境寧靜的時候為什麼沒注意到這個屏障?
與會者坐在他身後,靜靜地等著。他們知道,他離震怒只差一步。
保羅只覺得時間在體內來回衝撞,過去、現在和未來攪成一團。他極力鎮定下來,澄澈寧靜,平衡諸般要素。只有平衡各方,才能構建一個全新的未來。
還是放手不管了吧……放手……放手,他想,如果我帶上契尼,只帶上她,和她一塊兒離開這裡,到杜拜星找一個藏身之處躲起來,會怎麼樣呢?但他的名字仍會留下來,聖戰將找到一個新的、更可怕的支撐點,他也會因此遭到譴責。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唯恐在追求新目標時喪失自己原有的、最為寶貴的東西,唯恐宇宙因為自己最輕微的一聲細語而徹底崩塌,成為一堆他再也無從著手的碎片。
下面,一大群朝聖的香客們擠在廣場上,綠白相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他們在厄拉奇恩衛兵的後面走來走去,像一條無頭無尾的蟒蛇。保羅想起來了,自己的接見大廳此刻肯定也擠滿了這樣的香客。香客!他們拋妻棄子的朝聖活動成了帝國的一項讓人不舒服的財源。朝聖者的宗教腳步遍及太空,他們不斷湧來,湧來,湧來。
我是怎麼發動這場運動的?他問自己。
當然,煽起這場運動的是宗教。它一直潛伏在人類的遺傳基因裡,辛苦掙扎了許多世紀才盼到了這短暫爆發的一瞬。
在深藏內心的宗教本能的驅使下,人們來了,來尋找精神的復活。朝聖在這兒到達終點——「厄拉科斯,重生之地,死亡之地」。
那個狡猾的老弗雷曼人說,從這些香客身上能擠出水來。
誰知道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保羅懷疑。他們號稱自己到了聖地。可他們應該知道,宇宙中根本不存在什麼伊甸園,靈魂也找不到杜拜星那樣的庇護所。他們把厄拉科斯稱作未知之地,認為所有神秘之事都能在這裡找到答案,這裡是連線今生和來世的紐帶。最可怕的是,人們離開這裡時,一個個都心滿意足,好像當真找到了什麼答案似的。
他們在這兒找到了什麼?保羅問自己。
處於宗教狂熱中的香客們在大街小巷狂呼亂叫,像奇怪的鳥群。事實上,弗雷曼人管他們叫「遷徙鳥」,稱那些死在這兒的香客為「長著翅膀的靈魂」。
保羅嘆了口氣,心想,軍團每征服一個新的星球,都相當於開闢了一個全新的香客發源地,這些人對「穆阿迪布帶來的寧靜」充滿感激之情。
其實,任何地方都有寧靜,保羅想,任何地方……除了穆阿迪布的心。
他感到自身的一部分深深沉入到沒有盡頭的冰涼和灰暗之中。他的預知能力篡改了一直為人類尊奉的宇宙影像,他破壞了宇宙的和平,代之以狂暴的聖戰。他擊敗了這個普通人的宇宙,從智力上戰勝了它,用預知征服了它。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他知道總有一天,這個宇宙會溜出他的手心,讓他再也把握不住。
他腳下這個被他征服的星球如今已經從沙漠變成了綠洲,充滿生機,它的脈搏和最健壯的人一樣有力。它開始反抗他,掙扎著,漸漸擺脫他的掌握……
一隻手溫柔地伸了過來。他回過頭,發現契尼望著他,眼裡充滿關切。那雙眼睛凝視著他,她低聲說:「求求你,親愛的,別和自己過不去了。」她的手散發出無限溫情,使他振作起來。
「我的沙漠之春。」他輕輕說。
「我們一定要儘快回沙漠去。」她悄聲說。
他捏了捏她的手,又鬆開它,回到長桌旁,沒有坐下。
契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伊勒琅盯著斯第爾格面前的檔案,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伊勒琅提議她自己做帝國繼承人的母親。」保羅說,他看了看契尼,又看看伊勒琅,伊勒琅避開他的目光。「我們都知道,她並不愛我。」
伊勒琅一動不動。
「我知道,從政治角度考慮,這種做法有其道理。」保羅說,「但我是從人類情感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的。我想,如果皇后不受制於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提出這種要求也不是為了獲得個人權力,我的態度或許會有所不同。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拒絕她的提議。」
伊勒琅顫抖著,深深吸了口氣。
保羅坐下來想,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控。他靠近她,說:「伊勒琅,我真的非常遺憾。」
她下巴一抬,眼裡冒出怒火。「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她怒氣衝衝地說,然後轉向斯第爾格,「還有急事要討論嗎?」
斯第爾格沒有看她,只望著保羅說:「還有一件事,陛下。宇航公會再次提議要在厄拉科斯星上設立正式的大使館。」
「是那種太空使館嗎?」柯巴問,聲音充滿憎恨。
「大概是的。」斯第爾格說。
「這件事要仔細考慮考慮,陛下。」柯巴提醒道,「宇航公會的代表踏上厄拉科斯,這種事,耐布委員會是不會喜歡的。他們甚至憎恨被宇航公會的人踏過的每一寸土地。」
「他們住在箱子裡,不接觸地面。」保羅惱怒地說。
「耐布們說不定會自作主張的,陛下。」柯巴說。
保羅怒視著他。
「他們畢竟是弗雷曼人啊,陛下。」柯巴固執地說,「我們記得很清楚,鎮壓我們的人都是宇航公會帶來的,受宇航公會的鼓動。還有,為了不讓他們把我們的秘密洩露給敵人,我們被迫忍受他們的敲詐,他們榨乾了我們每一個……」
「不要說了!」保羅厲聲說,「你以為我忘了嗎?」
柯巴結巴起來,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衝動失言了:「陛下,請原諒。我沒有暗示您不是弗雷曼人,我沒有……」
「他們派來的會是一個宇航員。」保羅說,「也就是說,這個宇航員並沒有預見到這裡會發生什麼危險,否則他是不會來的。」
突如其來的恐懼使伊勒琅感到口乾舌燥,她說:「你已經……看見了一個宇航員要來這兒?」
「我自然沒有看見什麼宇航員。」保羅嘲弄地模仿著她的腔調,「但我能看見這個人到過哪裡、這個人將要去哪裡。就讓他們送一個宇航員來好了,或許我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就這樣定了。」斯第爾格說。
伊勒琅用手遮住自己的臉,手掌後露出了微笑:那麼,這是真的。我們的皇帝看不見宇航員。他們彼此都看不見對方。密謀沒有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