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四章

「這麼說,你進過那一大堆石頭砌成的建築。」斯凱特爾說。

「穆阿迪布到露臺上接見了我們。」法魯克說,「‘祝大家幸運。’他說。沙漠裡的問候語,卻出現在那個地方!」

「你知道他的私人寢宮在哪裡嗎?」斯凱特爾問。

「皇宮最裡面的某個地方。」法魯克說,「據說他和契尼仍然按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過日子,不過都是在高牆之內。公開接見是在大廳,他有專門的會見廳和正式的接見場所,皇宮翼側住的全是他的衛兵。還有舉行儀式的地方和一個通訊中心。據說城堡下面很深的地方還有一間房子,裡面養著一隻發育不良的沙蟲,周圍是可以毒死沙蟲的深水溝。他就在那兒預測未來。」

傳說加事實,斯凱特爾想。

「他走到哪兒就把各個政府部門帶到哪兒。」法魯克抱怨道,「政府職員和隨從,還有隨從的隨從。他只信任像斯第爾格這類人,他從前的老部下。」

「不包括你。」斯凱特爾說。

「我想他已經忘了還有我這個人。」法魯克說。

「他是如何進出皇宮的?」斯凱特爾問。

「他有一個小型撲翼飛機停機坪,從一堵內牆凸出來。」法魯克說,「據說穆阿迪布不許別人駕機在那兒著陸。它需要一種特殊的操控方法,一個判斷失誤就會撞牆,摔在他那該死的花園裡。」斯凱特爾點點頭。這倒很有可能是真的。通過這樣一個空中通道進入皇帝的住所確實在某種程度上保證了皇帝的安全。厄崔迪家族的人都是優秀的飛行員。

「他用人來攜帶他自己的密波資訊。」法魯克說,「這些人的體內植入了密波翻譯器。這樣一來,他們發出的聲音就變成了皇帝本人的聲音。一個人應該有權控制自己的聲音,而不應該成為載體,攜帶另外某個人的聲音。」

斯凱特爾聳聳肩。在這個時代,所有大人物都使用密波資訊,因為誰都說不清資訊的傳送者和接收者之間存在什麼障礙。密波資訊不可能破解,因為它的本質是自然人聲,只是波形稍有變化,再以此為基礎進行最複雜的擾頻編碼。

「連他的稅務官員也用這種辦法。」法魯克抱怨說,「我們那時候,密波資訊只植入低等動物身上。」

但稅收資訊確實應該保密,斯凱特爾想,不止一個政府因為人民知道它所聚斂的鉅額財富而垮臺。

「弗雷曼士兵們對穆阿迪布的聖戰有什麼看法?」斯凱特爾問,「他們是否反對把皇帝變成神?」

「多數人甚至想都沒想過這樣的問題。」法魯克說,「大多數人對聖戰的看法和我從前一樣,認為它是一場奇異的經歷,意味著冒險和財富。我住的這種破房子……」法魯克朝後院做了個手勢,「就花掉了價值六十里達的香料。那可是整整九十駝啊!這麼大一筆財富,那時候想都不敢想。」他連連搖頭。

他們穿過後院,那個瞎眼睛的年輕人正用巴釐琴彈奏一曲愛情歌謠。

九十駝,斯凱特爾想,毫無疑問,這是一大筆財富。在許多星球上,買法魯克的陋室所花的錢能買下一座宮殿。但宇宙間的一切都是互相關聯的,「駝」也不例外。比如說,法魯克知道香料的這一計量單位的出處嗎?一峰駱駝最多隻能載一駝半香料,這一點法魯克想過嗎?不可能想過。法魯克說不定壓根兒沒聽說過駱駝,也沒有聽說過地球上的黃金時代。

法魯克開始說話了,音調和他兒子巴釐琴的旋律奇怪地吻合:「我有一把晶牙匕,還有十升水環,以及我父親傳下來的一支長矛、一套咖啡用具、一隻記不清年代的古舊的紅色玻璃瓶。我們的香料中有我一份,但我沒有錢;我很富有,但自己卻感覺不到。我有兩個老婆,一個長相平平卻非常愛我;另一個愚蠢而固執,卻有天使般的長相和身材。我曾經是一個弗雷曼耐布,一個沙蟲騎士,一個沙漠和怪獸的征服者。」

庭院另一面,年輕人手下的旋律節奏加快了。

「許多事我一清二楚,想都不用想。」法魯克說,「我知道沙地深處有水,是被小小造物主封在那兒的;我還知道我們的祖先以處女為祭品來祭祀夏胡魯,但被列特-凱恩斯禁止了;有一次我還在一條沙蟲嘴裡見過珠寶。我的靈魂有四道門,每道門我都非常熟悉。」

他沉默了,沉思著。

「然後,那個厄崔迪人和他的巫婆母親來了。」斯凱特爾說。

「那個厄崔迪人來了,」法魯克同意道,「那個在我們的穴地被稱作‘友索’的人,我們私下裡都這樣叫他。我們的穆阿迪布,穆阿迪布!他發動聖戰的時候,我和一些人曾經有過疑問:‘我們為什麼要去打仗?那兒和我們毫不相干。’可其他人去了——都是年輕人,我的朋友,我童年時代的夥伴。他們回來的時候談到了魔法,還有這個厄崔迪救世主的超凡魔力。他和我們的敵人哈克南人作戰,曾許諾給我們幸福樂園的列特-凱恩斯也賜福予他。據說這個厄崔迪人還打算改變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宇宙。他是一個能使金花在夜晚綻放的人。」

法魯克抬起雙手,看著自己的手掌:「人們指著一號月亮說:‘他的靈魂就在那兒。’於是他就成了聖穆阿迪布。我真搞不懂。」

他放下手,目光穿過庭院,看著自己的兒子:「我腦子裡沒有任何想法,我的想法只在心裡,在肚子裡。」

音樂的節奏更快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參加聖戰嗎?」老人的眼睛死死盯著斯凱特爾,「我聽說那兒有種名叫大海的東西。一直生活在我們的沙丘星上,大海這種東西真是難以想象。我們沒有大海,沙丘上的人們也從不知道大海。我們有捕風器,我們收集水,因為列特-凱恩斯承諾會有大變化——穆阿迪布揮揮手就能帶來的大變化。我可以想象有活水流動的暗渠和明渠,根據明渠,我還能大致想象出河。可大海是怎麼回事?怎麼也想不出來。」

法魯克看著後院那半透明的遮棚,似乎想弄清楚外面的宇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海。」他說,聲音很低,「我腦子裡無法描繪出它的景象。我認識的人看見了這個奇觀,可我認為他們在撒謊。我必須親自去看看,所以我報了名。」

年輕人彈出最後一個高音,然後又換了一首新曲子。節奏怪異,起伏不定。

「你找到大海了?」斯凱特爾問。

法魯克沒有作聲,斯凱特爾還以為老人沒聽到他的話。音樂在他們身邊盤繞,忽而升起,忽而落下,像漲漲落落的潮水,聽得斯凱特爾喘息起來。

「是日落的時候。」法魯克停了一會兒說,「從前的畫家也許可以畫出那樣的日落。畫裡有紅色,和我這個瓶子的顏色一樣。可實際上它是金色的……還有藍色。是那個我們叫英菲爾的星球,我帶著軍團在那兒打了勝仗。我們從山裡出來,穿過一片濃重的水霧。那麼重的水霧,我簡直無法呼吸。就在那兒,在我腳下,我看到了朋友們說過的東西:好多的水,看不到邊,看不到頭。隊伍從高處衝下去。我涉進水裡,喝了個飽。苦極了,讓人不舒服。但我從來沒忘記那種奇觀。」

斯凱特爾發現自己也和老人一樣,對自然的奇蹟肅然起敬。

「我把自己浸入海水。」法魯克一邊說,一邊低頭看著瓷磚地板上的水生物圖案,「沉下去時是一個人,重新浮起來時……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覺得自己記起了並不存在的過去,我用這雙可以接受一切——所有的一切——的新眼睛看著周圍。我看見水中有一具屍體——一個被我們殺死的抵抗者。附近的水面上漂浮著一段木頭,是一截燒斷了的大樹。現在我閉上眼睛也能看見那段木頭,一端被火燒得黢黑。水裡還漂浮著一片衣服,只能算一塊黃色破布——撕爛了,汙穢不堪。看著這些東西,我知道它們為什麼來到我眼前——為了讓我看見。」

法魯克慢慢轉過身,看著斯凱特爾的眼睛。「你知道,宇宙是無窮無盡的。」他說。

這老傢伙嘮嘮叨叨,可還不乏深刻,斯凱特爾想。他說:「我看出來了,那次經歷深深影響了你。」

「你是特萊拉人,」法魯克說,「你看見過許多大海。我只看見過那一個大海,但關於海,我卻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

斯凱特爾突然感到一陣奇怪的不安。

「混沌之母生於大海。」法魯克說,「當我溼淋淋地從水裡出來的時候,發現齊扎拉·塔弗威德站在旁邊。他沒有走進大海,他站在沙灘上——潮溼的沙灘。我的有些手下也和他一樣,害怕大海。他看著我,那種眼神啊,他知道我明白了一些他永遠不會明白的東西。我變成了一隻海洋生物,這讓他感到害怕。大海癒合了聖戰帶給我的傷痕,他看到了這一點。」

斯凱特爾發現在老人敘述的過程中,音樂停止了。可讓他不安的是,自己竟然不知道巴釐琴的聲音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

法魯克強調了一句:「每道門都有衛兵把守,根本沒辦法進入皇宮。」好像這句話跟他剛才說的那些事兒有關係似的。

「可這恰恰正是皇宮的薄弱環節。」斯凱特爾說。

法魯克抬起頭,望著他。

「有一種辦法可以進入皇宮。」斯凱特爾解釋說,「大多數人不相信這一點——但願皇帝也同樣不相信——都認為反叛者只能通過別的途徑進去……這一點對我們有利。」他擦擦嘴唇,感受著自己挑選的這張臉的異於常人之處。那位樂師的沉默讓他十分不安:這意味著法魯克的兒子所傳送的訊號已經傳輸完畢?那種音樂肯定是秘密訊號,他斯凱特爾的神經系統接受了這種訊號,只要到了某個恰當的時機,資訊就會被植入他腎上皮質的密波翻譯器所啟用。現在,訊號傳輸已經結束,他成了一個容器,攜帶著他自己一無所知的內容,滿滿地盛著各式各樣的資料:厄拉科斯密謀集團的每一個支部、每個參與者的名字、每次聯絡的暗語……一切重要資訊盡在其中。

有了這些資訊,他們就能將厄拉科斯煽動起來,捕獲一隻沙蟲,在穆阿迪佈勢力之外的某個地方開創自己的香料文化。他們可以打破香料壟斷,擊敗穆阿迪布。有了這些資訊,他們可以做的事很多,很多。

「那個女人在我們這兒。」法魯克說,「你現在想見見她嗎?」

「我已經見過她了,」斯凱特爾說,「而且仔細研究過她。她在哪兒?」

法魯克「啪」地打了個響指。

年輕人拿起琴,撥動琴絃,塞繆塔音樂頓時輕輕響起。彷彿被音樂牽動一般,一位裹著藍色長袍的年輕女子從樂師身後的門洞中緩緩走出。在毒品的作用下,她那雙伊巴德藍的眼睛呆滯無神。這是一個弗雷曼人,染上了香料癮,同時又沾染了來自外星的惡習。她完全沉醉於塞繆塔音樂之中,如痴如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奧塞姆的女兒。」法魯克說,「我兒子給她用了毒品。他眼睛瞎了,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替自己弄到一個本族女子。可是你看,他的勝利毫無意義。塞繆塔音樂奪走了他希望得到的東西。」

「她父親不知道嗎?」斯凱特爾問。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法魯克說,「她每次來訪,我兒子都會給她提供一套虛假的記憶,讓她以為自己愛上了他。她家裡的人也是這樣想的。他們非常不滿,因為我兒子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不過,他們倒也不會干涉。」

音樂嫋嫋,漸漸停了下來。

樂師做了個手勢,年輕女人於是過來緊挨著他坐下,低頭傾聽著他的喃喃細語。

「你對她有什麼打算?」法魯克問。

斯凱特爾又一次仔細檢視著後院。「屋子裡還有別的人嗎?」他問。

「所有人都在這兒了。」法魯克說,「你還沒有告訴我打算對這女人怎麼樣。我兒子很想知道。」

斯凱特爾右臂一擺,似乎準備回答他的問題。突然,一隻閃閃發亮的尖利飛鏢從他的袍袖裡射出,悄無聲息地射在法魯克的脖頸上。法魯克沒有一聲叫喊,連身體的姿勢也沒有改變。不出一分鐘,他就將死去,但卻被飛鏢上的毒藥定住了身形,絲毫動彈不得。

斯凱特爾慢慢站起來,朝瞎眼樂師走去。飛鏢射進他的身體時,他還在和那個年輕女人呢喃細語。

斯凱特爾抓住年輕女人的手臂,輕輕扶起她,沒等她發現,迅速變了一副面容。她站直身子,愣愣地望著他。

「怎麼回事,法魯克?」她問。

「我兒子累了,需要休息。」斯凱特爾說,「來,我們到後面去。」

「我們談得很開心。」她說,「我已經說服了他去買特萊拉人的眼睛,變成一個健全的男人。」

「難道我就沒反覆勸過他嗎?」斯凱特爾說,一邊催促她朝屋後走。

他驕傲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和那張臉是如此和諧。毫無疑問,這正是那個老弗雷曼人的聲音,這個人現在肯定已經徹底死了。

斯凱特爾嘆了口氣。至少這次殺戮進行得很仁慈,他對自己說,而且,那兩個犧牲品也知道他們在冒什麼風險。但這個女人嘛,倒是應該給她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