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阻止我?」
他最和氣不過地笑了笑:「真要那樣的話,我讓人絞死你。」
她被驚呆了。一片寂靜中,保羅發現契尼正躲在厚厚的布幔後偷聽,裡面是他倆的私人臥室。
「我是你妻子。」伊勒琅低聲說。
「我們不要玩這種愚蠢的遊戲了。」他說,「你不過是扮演妻子的角色而已。我們都清楚誰是我的妻子。」
「我只是一個工具,僅此而已。」她說,聲音充滿痛苦。
「我並不想虐待你。」他說。
「可你把我放在了這樣的位置上。」
「不是我。」他說,「是命運選擇了你,你父親選擇了你,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選擇了你,宇航公會選擇了你。這一次,他們又選擇了你。他們這次選你做什麼,伊勒琅?」
「我為什麼不能有你的孩子?」
「因為你不適合承擔這樣的角色。」
「我有權利養育皇室繼承人!我父親曾經是……」
「你父親曾經是而且仍然是一頭畜生。你我都知道,他幾乎完全失去了他應該統治和保護的人性。」
「別人對他的憎恨不及對你的吧?」她怒視著他,「你說過,你並不想虐待我,可……」
「所以我同意你去找情人。但你聽好了:找情人,卻不允許你把該死的私生子帶進我的皇族。我不會承認這樣的孩子。我不反對你和任何男人苟合,只要你小心謹慎……而且沒有孩子。我不是傻瓜,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會有什麼想法。可你不要濫用我慷慨賜予你的權利。至於皇位,我要嚴格控制它的血統。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休想控制它,宇航公會也休想。這是我把你父親的薩多卡軍團從厄拉奇恩平原驅逐出去以後贏得的特權。」
「你說了算。」伊勒琅說。她猛地一轉身,衝出房間。保羅把自己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出來,放到坐在床邊的契尼身上。他很清楚自己對伊勒琅的矛盾感情,也理解契尼弗雷曼式的決定。換一種情形,契尼和伊勒琅甚至有可能成為朋友。
「您怎麼決定的?」契尼問。
「不要孩子。」他說。
契尼用食指和右手拇指做了一個晶牙匕的手勢。
「事情可能真會發展到那一步。」他同意道。
「您不認為一個孩子能解決伊勒琅的所有問題?」她問。
「傻瓜才那樣想。」
「我可不是傻瓜,親愛的。」
他惱怒起來:「我沒說你是!可我們不是在討論該死的浪漫小說。走廊那頭的是一個真正的公主,在帝國宮廷里長大,見識過各種卑鄙骯髒的皇室仇殺。對她來說,陰謀就像寫她那些愚蠢的歷史書一樣稀鬆平常!」
「那些書寫得並不愚蠢,親愛的。」
「可能吧。」他的惱怒漸漸消失了,握住她的手,「對不起。但那個女人有太多的陰謀,大陰謀中還有小陰謀。只要滿足了她一個野心,她就會得寸進尺。」
契尼溫柔地問:「我是不是一直很多嘴?」
「是的,當然是。」他看著她,「你真正想對我說的是什麼?」
她在他身邊躺下,用手撫摸著他的脖子。「他們已經決定要整垮你。」她說,「伊勒琅知曉這些秘密。」
保羅揉搓著她的頭髮。
契尼脫去了外套。
這時,可怕的使命感一掠而過,像一陣風似的攪動了他的心靈,尖嘯著從他的軀體中穿過。他的身體能感受到,但他的意識卻永遠無法明白。
「契尼,親愛的。」他悄聲說道,「你知道我為了結束這場聖戰……為了擺脫齊扎拉教團強加在我頭上的天神光環——該死的光環——會付出什麼代價嗎?」
她顫抖著說:「但掌握領導權的人是你。」
「哦,不。即使我現在死了,我的名字仍然能領導他們。每當我想到自己的厄崔迪姓氏和這場殘酷的屠殺聯絡在一起……」
「可你是皇帝,你已經……」
「我是一個傀儡。當人變成了神,他就再也不能控制局勢了。」他痛苦地自嘲道。他察覺到,一個自己做夢也想象不到的未來王朝正在轉頭凝視著自己。他感到自己被驅逐出去,哭叫著,不再和命運的鏈條有任何聯絡……只有他的名字將繼續流傳下去。「我被選中了。」他說,「也許剛剛出生的時候……在我不可能有任何反抗的時候,就被選中了。」
「那就甩掉它。」她說。
他緊緊摟住她的肩膀:「遲早會的,親愛的。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眼裡噙滿淚水。
「我們應該回到泰布穴地。」契尼說,「這個石頭帳篷裡的明爭暗鬥實在太多了。」他點點頭。下巴在她那光滑的頭巾上摩擦著。她身上散發著一股舒適的香料味,充塞了他的鼻孔。
穴地。這個古老的恰科博薩單詞迷住了他:一個危急時刻的避難所。契尼的話使他不由得想起遼闊的沙漠,一望無際的沙丘,無論敵人從多遠的地方襲來,都可以一覽無餘。
「部落的人盼望他們的穆阿迪布回去。」契尼說,她轉過頭看著他,「你是屬於我們的。」
「我屬於一個幻象。」他低聲說。
他想到了聖戰,想到了跨越秒差距的基因組合,以及它可能的結局。他應該為此付出代價嗎?當戰火平息之後,所有的仇恨都會煙消雲散——一點點地。可……唉!多麼可怕的代價!
我從沒想過要當一個神,他想。我只想像清晨的一滴可愛露珠,無聲無息地消失。我想逃離那些天使和魔鬼……一個人待著。
「我們回泰布穴地吧?」契尼又問了一句。
「好的。」他低聲說。他想:我必須付出代價。
契尼深深嘆了口氣,重新依偎著他。
我已經虛擲了很多時光,他想。愛和聖戰時刻包圍著他。一個人的生命,無論它多麼被大家熱愛,怎麼抵得上聖戰中死去的千千萬萬生命?單個人的悲哀怎能和大眾的痛苦相提並論?
「親愛的?」契尼問。
他把一隻手放到她的嘴唇上。
我要聽從內心的聲音,他想。趁我還有力量,我一定要逃出去,逃到連鳥兒也不可能發現我的地方。這種想法沒什麼用,他知道。聖戰將仍然追隨他的靈魂。
當人民指責他的殘暴愚蠢時,他該如何解釋?他想,如何回答?誰會理解他?
我只想朝後一看,說:「看那兒!那個存在物不是我。看啊,我消失了!再也沒有任何人類的羅網能限制我、看管我。我放棄我的宗教!這榮耀的一刻是我的!我自由了!」
多麼蒼白空洞的言語!
「昨天在遮蔽場城牆下發現了一條巨大的沙蟲。」契尼說,「據說有一百多米長。這樣大的沙蟲這個地區很少見。我想,是水阻住了它。有人說,它來這兒是為了召喚穆阿迪布回到他的沙漠故鄉。」她捏了捏他的胸脯,「不要嘲笑我!」
「我沒有笑。」
弗雷曼人對神話傳奇的迷信總是讓保羅驚奇不已。就在這時,他突然覺得胸口一緊,自己的生命線上,某種東西一震:是自發記憶,不請自來的強烈回憶。他回憶起自己在卡拉丹星球的童年時代……石頭的小屋、漆黑的夜晚……幻象產生!那是他最早使用自己的預知能力。他感到自己的意識重又深入那個幻象,穿過彷彿蒙著一層薄紗的記憶(幻象中的幻象),看到了一排弗雷曼人。他們的長袍沾滿灰塵,從高大的岩石間隙走過,抬著一個長長的、用衣物裹住的東西。
保羅聽見自己在幻象裡說:「太甜美了……你是其中最甜美的……」
自發記憶鬆開了控制著他的鐵爪。
「你怎麼不說話?」契尼悄聲說,「怎麼回事?」
保羅聳聳肩,坐了起來,把臉轉到一邊。「因為我到沙漠邊緣去了,所以你生氣了。」契尼說。
他搖搖頭,不說話。
「我去那兒是想要一個孩子。」契尼說。
保羅不能說話。他仍然沉醉於剛才那個早期幻象所顯示的原始力量之中。那個可怕的使命!那一刻,他的一生彷彿變成了一隻翅膀,被飛翔的鳥兒翻來覆去地搖動著……鳥兒代表冒險,代表自由意志。
我無法擺脫預言的誘惑,他想。
他意識到,屈服於這種誘惑,就等於沿著生活中某條既定的軌道一直走下去。他心想,也許預言並不預示著未來?或許他讓自己的生命陷在這個預言織成的千頭萬緒的羅網之中,最後成為預言這隻蜘蛛的獵物。現在,這隻蜘蛛正張開大嘴,朝他步步緊逼過來。
一句貝尼·傑瑟裡特格言閃過他的腦海:「運用原始力量,只能使你永遠受制於更高階的力量。」
「我知道會惹你生氣。」契尼說著碰了碰他的手臂,「真的,部族的人已經恢復了古老的儀式,還有血祭,不過我沒有參與。」
保羅深深地吸了口氣,身體隨之顫動。幻象的巨流被驅散了,成為一片深不見底卻風平浪靜的汪洋,下面湧動著他無法企及的巨力。
「求求你。」契尼懇求道,「我只是想要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這有什麼不對?」他愛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後推開它,爬下床,熄滅了球形燈,走到靠陽臺的窗戶旁,拉開簾幔。除了它的氣味,沙漠還沒有侵蝕到這裡,它像一面沒有窗戶的牆,遠遠橫在他前面,伸向夜空。月光斜斜地照進封閉的花園,灑在高大的樹木、寬闊的枝葉和潮溼的灌木叢中。點點繁星把明亮的影子投向魚塘,像灑落在樹陰裡的片片白色花瓣,閃閃發光。剎那間,他明白了在弗雷曼人眼裡這個花園意味著什麼:怪異、可怕、危險、浪費水分。
他想到了那些水商。慷慨分發水使這些人利益受損。他們恨他,他摧毀了過去。另外還有一些人,甚至那些從前拼命辛勞才能買到珍貴的水的人,也仇恨他。因為舊有的生活方式被改變了。遵照穆阿迪布的命令,星球上的生態模式發生了巨大變化,人們的牴觸情緒也隨之增加。他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過於武斷,居然認為可以改造整顆星球——改變已經存在的所有東西,並且命令它以另外某種方式存在?即使他成功了,這顆星球以外的宇宙呢?它會害怕類似的改革嗎?
他猛地拉上簾幔,關閉了通風口。他轉身對著黑暗中的契尼,感到她正在那兒等著他,水環叮噹作響,像香客的佈施鈴。他順著聲音摸索過去,碰到了她伸出的手臂。
「親愛的,」她低聲說,「我讓你心煩了?」
她的手臂擁住他,同時擁住他的未來幻象。
「和你沒有關係,」他說,「噢……絕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