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有一次,我問父親他將自己看作是故事裡的哪個人物,他的回答讓我驚訝,他說是斯第爾格——弗雷曼人那個粗獷的首領。我一直認為父親更像是高貴可敬的雷託公爵,或是傳奇英雄保羅,或是忠心耿耿的鄧肯·艾達荷。經過深思,我意識到《沙丘》中的斯第爾格就如同一個美洲土著酋長——代表並保衛著歷史悠久的傳統,這種傳統不會對星球的生態系統造成傷害。弗蘭克·赫伯特正是如此,而且更甚一籌。在孩提時代,父親認識一個聲稱自己是被部落驅逐的美洲土著。他名叫印第安·亨利,曾教父親一些他們種族的傳統,包括捕魚,在叢林中識別可食用和可藥用的植物,以及如何尋找紅蟻和富含蛋白質的蟲子來食用。

當他創造出沙漠星球厄拉科斯和整個龐大的銀河帝國時,弗蘭克·赫伯特讓西方文明與原始文化開始了碰撞,並對後者予以了肯定。他在《沙丘》中寫道:「優雅來自城市,智慧來自沙漠。」(後來,他在主流小說《靈魂捕手》中也有類似的描寫,並讚賞古老的傳統,而不是現代的方式。)就像阿拉伯高原的貝都因游牧民族,弗雷曼人生存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裡,一種令人欽佩的生活方式,浩瀚的沙海將他們與文明世界分開。弗雷曼人在宗教儀式中使用迷幻藥,就像北美印第安的納瓦霍人一樣。與此同時,弗雷曼人又像是猶太人,他們受到迫害,被統治者驅趕得四處藏身,遠離家鄉,流落四方。猶太人與弗雷曼人都期望會有救世主出現,帶領他們前往樂土。

《沙丘》中的詞彙與名字來源於多種語言,包括納瓦霍語、拉丁語、恰科博薩語(高加索地區的一種語言)、阿茲特克的納瓦特爾語方言、希臘語、波斯語、東印度語、俄語、土耳其語、芬蘭語、古英語,當然,還有阿拉伯語。

在《沙丘之子》中,雷託二世讓沙鱒緊緊貼在自己的身體上,這個描寫部分是基於我父親幼時在華盛頓州的經歷,當時他捲起褲腿,涉水進入一條小溪,讓水蛭緊緊貼上他的大腿。

神一般的超級英雄穆阿迪布的傳奇經歷源於各種宗教主題。弗蘭克·赫伯特甚至採用了亞洲的戈壁民族、西南非的喀拉哈里沙漠民族以及澳大利亞內陸的土著居民的知識和傳說,許多世紀以來,這些民族的人僅僅依靠極其有限的水資源生存,在他們生活的環境裡,水甚至都比金子貴。

芭特勒聖戰,發生在《沙丘》所述故事之前的一萬年,是一場反抗思考機器的戰爭,這些機器曾經殘酷地奴役著人類。因為這個原因,計算機最終被完全禁止,正像在《奧蘭治天主聖經》中所言:「汝等不得創造像人一樣思維的機器。」這場聖戰的根源可以追溯到父親認識的幾個人,包括我外公庫珀·蘭迪斯以及我們家的朋友拉爾夫·斯拉特里,他們都討厭機器。

然而,聖戰之後過了許久,沙丘宇宙中還是有電腦存在。隨著這一系列作品慢慢展開,我們發現,貝尼·傑瑟裡特儲存著秘密的電腦,以便追蹤她們的育種記錄。另一方面,《沙丘》中的門泰特,有很強大的邏輯思維能力,也是一種「人機」。這種人腦計算機的靈感很大程度上源於父親的祖母——瑪麗·斯坦利,一個肯塔基山村女人——雖然目不識丁,但她能直接憑大腦進行不可思議的數學運算。門泰特是《星際迷航》中星際戰艦企業號大副史波克的先輩……在20世紀60年代,弗蘭克·赫伯特就已經描繪了思維機器的危險,遠遠早於阿諾德·施瓦辛格的終結者電影。

不可思議的是,在沙丘宇宙中並沒有外星人存在。即便最古怪的生物——變異的公會領航員——也是人類。邪惡的基因巫師——特萊拉人,以及在特萊拉人的培養桶中培養出來的古拉人——也是人類。弗蘭克·赫伯特想象出來的最不同尋常的人類,是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的女士,她們可以擁有共同的記憶——這一概念主要是基於卡爾·古斯塔夫·榮格的學說,他認為存在一種「集體潛意識」,是人類先天就具有的一種共同的「內容和行為模式」。父親與拉爾夫·斯特拉里的妻子艾琳詳細討論過這些概念,她是一位心理學家,在20世紀30年代曾在瑞士師從榮格。

弗蘭克·赫伯特的生活在1957年出現轉折,他開始專注於把他不同尋常的經歷與知識構思成偉大的小說。為了《沙丘》,他閱讀了成堆的書籍,其中,他曾在某本書中讀到過一段話,說生態學是一門理解因果關係的科學。這並非他的原創思想,而是艾茲拉·龐德的觀點,但父親有自己的理解,並將它轉化成一種讓無數人更易接受的形式。父親以一種類似於美洲印第安人的視角,看到西方人將自己置於自然環境的對立狀態,而不是與它和諧相處。

儘管《沙丘》的寫作過程歷盡艱辛,但父親還是說那是他最喜歡的小說。他運用了一種他稱為是「龐大細節的技術」,從1957年到1961年,他花費了超過四年的時間作研究和準備,然後從1961年到1965年,他開始了艱辛的寫作歷程,並作了反覆的修改。

不過,雖然父親對手稿進行了反覆的修改,同時還有編輯給他出謀劃策,但在最終稿中還是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錯誤。科瑞諾皇帝沙達姆四世的年齡在小說中有些前後不一致。這是整個沙丘系列僅有的幾處錯誤之一。就當時而言,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因為這些書全部是弗蘭克·赫伯特用打字機寫成的——超過一百萬字,而沒有計算機來核對所有資訊的一致。

1961年年末,在這艱鉅工作的中期,父親解僱了他的經紀人勒頓·布拉辛格姆,因為他覺得這個經紀人沒有給他足夠的支援,也再也無法忍受紐約出版業多年來對他作品的退稿行為。幾年以後,當他的新小說即將完成時,他再度與布拉辛格姆合作,並繼續遭受不斷退稿的折磨——超過二十次——直到奇爾頓公司收下書稿,還預付了7500美元稿費。若沒有奇爾頓具有遠見的斯特林·拉尼爾編輯,《沙丘》也許永遠都不會出版,世界文學將會由此少掉一顆璀璨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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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成年與父親關係緊密後,我們開始一起寫作,他經常對我談起細節的重要性,以及文字的緊湊感。作為一名心理學學生,他很瞭解潛意識,並經常說《沙丘》能從多種層面解讀,它們潛藏在沙漠星球救世主的驚險故事之下。生態學是最明顯的一個層面,別的還有政治、宗教、哲學、歷史、人類進化,甚至還有詩歌藝術。《沙丘》是一張詞彙、聲音和影像組成的奇妙織錦畫。有時他會先以詩歌來寫作,然後把它擴充套件成長文,最後形成一種包含著最初詩句的文字。

父親告訴我,在閱讀小說時,你可以循著其中任何一個層面讀下去,之後再循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層面讀一遍。他故意在小說結尾留了一個開放的結局,說他這麼做是為了讓讀完小說的讀者仍舊心心念念想著故事中的細節,好讓他們回頭再看一遍。一個巧妙的伎倆,而他完美地達成了。

作為父親的長子,我在故事中看到了家庭的影子。早些時候,我注意到《沙丘》中有一些懷念我母親的語句,也有父親的。當他寫雷託公爵「作為父親的優秀品質一直沒有得到挖掘」時,他必定是在寫他自己。這些字句對我意義深刻,因為那時我和他相處得不是很好。我正處於叛逆的青春期,反抗著他嚴厲的家風。

在《沙丘》開頭,保羅·厄崔迪十五歲,而這本書最初在《類似》雜誌連載時,我也差不多年紀。但我在保羅身上沒看到多少自己的影子,相反,我在保羅的父親——高貴的雷託·厄崔迪公爵——身上看到了父親。在小說中,弗蘭克·赫伯特有過一段文字:「雖然如此,還是有許多事為我們深入瞭解他開闢了道路:他對那位貝尼·傑瑟裡特女士忠貞不渝的愛;他對兒子寄予的夢想……」父親晚年面對一次訪談時,曾回答過關於我創作事業的問題,他說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常常在別人面前誇我,比當面誇我要多得多。在他許多朋友看來,他是個很外向的人,但在家裡他經常是恰恰相反,更願意藏身於書房之中。他充沛的感情通常都宣洩在他的書頁之中,所以當我閱讀他的作品時,經常覺得他在面對面和我說話。

有一次,我問父親他的這部鉅著會不會經久不衰,他謙遜地說他不知道,並說唯一有效的評論家就是時間。《沙丘》首次出版於1965年,若弗蘭克·赫伯特尚還在世,他會很高興知道世人對這部夢幻小說的興趣,以及它所衍生出的系列,長久以來從未有過消退。新一代的讀者正捧起《沙丘》,品評著這個故事,就像他們的父輩曾經享受過的那樣。

就像我們這個宇宙一樣,沙丘的世界也在擴張。弗蘭克·赫伯特為這個系列寫了六部小說,而我和凱文·j·安德森合著了好幾部,包括《沙丘》系列驚心動魄的大結局。弗蘭克·赫伯特在1986年去世時正忙於這項計劃,這部書將與《沙丘異端》和《沙丘終結篇》構成三部曲的第三部。在這些小說中,他構建了巨大的謎團,而現在,在他過世幾十年後,這大結局的謎底依然是科幻小說史上保守最嚴的秘密。

當我們完成這些小說時,《沙丘》系列將會擁有無與倫比的一整套的作品集,此外還有1984年大衛·林奇導演的電影,以及兩部電視短劇——「弗蘭克·赫伯特的沙丘」和「弗蘭克·赫伯特的沙丘之子」——都由理查德·魯賓斯坦製作。我們預想過未來還會有別的計劃,但所有作品必須符合我父親在他小說中建立的高大標準。當所有的故事講完以後,這一系列就會結束。但這並不意味著真正的終結,因為我們隨時都能重新捧起《沙丘》,再次將它品讀。

布萊恩·赫伯特

華盛頓州西雅圖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