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西卡!」那老太婆尖叫道,「叫他閉嘴!」
「你自己叫他閉嘴吧!」傑西卡說。
保羅瞪著老太婆。「看看你乾的這些事,我真想把你絞死。」他說,「你阻擋不了我!」老婦人氣得渾身僵硬。保羅厲聲喝道,「但我認為,最好的懲罰是讓你活下去,讓你永遠碰不著我一根汗毛,也無法使我向你臣服,更別指望我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
「傑西卡,你都幹了些什麼呀?」老太婆問。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保羅說,「人類種族需要什麼,你們的確看到了一部分,但你們對它的瞭解真是太過貧乏!你們想控制人類的繁衍,想根據你們的主要計劃,把少數經過挑選的基因混合在一起!你們真是一無所知……」
「別提這些事!」老太婆低聲道。
「住口!」保羅咆哮道。在保羅的控制下,這個詞似乎擁有了實體,扭動著穿越他倆之間的空氣,撲向那老婦人。
老婦人搖搖晃晃地倒退幾步,跌入她身後眾人的臂膀中。她臉色蒼白,震驚不已,保羅竟然擁有如此的精神力量,竟可以攫住她的靈魂。「傑西卡,」她低聲道,「傑西卡。」
「我還記得你的戈姆刺,」保羅說,「請你也記住我的。我只消說一句話,就可以殺死你。」
大廳四周的弗雷曼人心領神會地互相看了看。聖傳中不就是這麼說的嗎:「他的話將給那些有違正義的人帶來永恆之死。」
保羅的注意力轉向皇帝身旁,望著那位高挑的皇室公主。他兩眼緊盯著這位公主,說道:「陛下,我倆都清楚能幫助我們擺脫困境的方法是什麼。」
皇帝朝女兒看了一眼,繼而重新望向保羅。「你敢?你!一個沒有家人的冒險者,一個無名小卒……」
「你已經承認了我的身份,」保羅說,「皇室親戚,這是你說的。咱們還是廢話少說吧。」
「我是你的統治者。」皇帝說。
保羅瞥了一眼那兩個宇航員,他們站在通訊裝置旁邊,正面對著他。其中一個宇航員朝他點了點頭。
「我可以強制執行。」保羅說。
「你敢!」皇帝咬牙切齒道。
保羅什麼也沒說,只死死盯著他。
皇室公主把一隻手放到她父親的手臂上。「父王。」她的聲音如絲般柔和,聽上去舒服悅耳。
「別跟我耍你的把戲,」皇帝說,他看著她,「你沒有必要這樣做,女兒。我們還有別的辦法……」
「可這裡出現了適合成為你兒子的人。」她說。
老聖母這時已恢復了鎮靜,她擠到皇帝跟前,湊到他耳邊,小聲嘀咕起來。
「她在懇求陛下應允。」傑西卡說。
保羅繼續盯著一頭金髮的公主,他湊到母親身旁,說道:「那是伊勒琅,皇帝的長女,是嗎?」
「是的。」
契尼走到保羅另一邊,說:「要我離開嗎,穆阿迪布?」
他看著她。「離開?我再也不會放你離開了,永遠也不會。」
「並沒有什麼束縛我們的東西。」契尼說。
保羅默默地低頭看著她,接著說道:「跟我講真話,我的塞哈亞。」她剛要回答,保羅卻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她的嘴唇上,不讓她開口。「束縛我們的紐帶再也不會鬆脫。」他說,「現在,密切注意這裡發生的一切,我希望等會兒可以聽到你的意見。」
皇帝和他的真言師正低聲進行著一場熱烈的爭論。
保羅對他母親說:「她提醒他,當年他們協議的一部分,就是把一位貝尼·傑瑟裡特推上皇帝的寶座,而伊勒琅便是她們的候選人。」
「那就是他們的計劃?」傑西卡問。
「難道還不明顯?」保羅問。
「我也看出來了!」傑西卡厲聲道,「我只是提醒你,用不著把我教你的那些東西教還給我。」
保羅看著她,注意到她嘴角掛著的冷笑。
哥尼·哈萊克湊向兩人之間。「我提醒你一下,大人,那群人中還有一個哈克南人。」黑頭髮的菲德-羅薩此刻正擠在長矛屏障的左邊,哥尼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就是左邊那個斜著眼睛的傢伙,是我平生見過的最邪惡的臉。你以前答應過我……」
「謝謝,哥尼。」保羅說。
「他是準男爵……哦,不,既然老男爵已經死了,那他現在就是男爵了。」哥尼說,「我要向他復仇……」
「你能打敗他嗎,哥尼?」
「大人真愛開玩笑!」
「皇帝和他的巫婆爭論得夠久了,你不覺得嗎,母親?」
她點點頭。「確實。」
保羅提高嗓門,朝皇帝喊道:「陛下,你們之中是否有一個哈克南人?」
皇帝扭頭看著保羅,動作中顯示出皇室特有的傲慢。「我以為,你身為公爵是說話算話的,我的隨行人員都有安全的保障。」他說。
「我只是想問問,」保羅說,「我想知道,那個哈克南人是官方的隨行人員嗎?還是僅僅因為懦弱而刻意躲在你身邊?」
皇帝的笑容十分工於心計。「任何陪同聖駕的人,都是我的隨行人員。」
「公爵說的話當然算數,」保羅說,「但穆阿迪布的話則是另外一回事。他也許並不認同你對於隨行人員所下的定義。我的朋友哥尼·哈萊克想殺死一名哈克南人。如果他……」
「血海深仇!」菲德-羅薩高聲叫道。他擠到長矛屏障前,「你父親對世仇的稱呼,厄崔迪。你說我是懦夫,可你自己卻躲在你的女人中間,派你的僕人來跟我決鬥!」
老真言師態度激烈地在皇帝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但他把她推到一邊,說:「血海深仇,是嗎?對世仇的解決方式是有嚴格的規定的。」
「保羅,別這樣。」傑西卡說。
「大人,」哥尼說,「你答應過我,會給我機會手刃哈克南人。」
「你已經有過機會。」保羅說,他只覺得一股無法遏制的稀奇古怪的衝動:豁出去了。他脫下長袍和兜帽,連同腰帶和晶牙匕一起遞給母親,然後開始脫蒸餾服。這時,他突然感到整個宇宙都聚焦到了這一刻。
「沒必要這麼做,」傑西卡說,「還有更簡單的解決辦法,保羅。」
保羅脫下蒸餾服,從母親手握的刀鞘裡抽出晶牙匕。「我知道,」他說,「下毒,暗殺,所有那些常見的古老方法。」
「你答應過我,讓我手刃一名哈克南人。」哥尼低聲說道。保羅從他臉上看出了憤怒,墨藤狀的傷疤高高隆起,漲成了黑色。「你欠我的,大人!」
「你因他們而受到的折磨難道比我多嗎?」保羅問。
「我的妹妹,」哥尼粗聲粗氣說,「還有我在奴隸營中捱過的那些年……」
「我父親,」保羅說,「我的好朋友和同伴,杜菲·哈瓦特,鄧肯·艾達荷,還有我流亡過程中無名無分、無依無靠的那些年……還有一件事:現在是家族世仇,你和我一樣清楚必須遵守的規則。」
哈克萊垂下雙肩。「大人,如果那頭豬……他不過是頭畜生,給你墊腳都不配,踩在他身上都嫌弄髒了你的鞋。如果一定要這麼做的話,叫個劊子手來好了,或者讓我來,但千萬別親自……」
「穆阿迪布沒有必要親自去幹。」契尼說。
保羅瞥了她一眼,察覺到她眼中流露出的擔驚受怕的神色。「但保羅公爵必須這麼做。」他說。
「這是一頭哈克南畜生!」哥尼粗聲粗氣道。
保羅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該揭露自己也擁有的哈克南血統。但母親朝他投來嚴厲的目光,打消了他這個念頭。於是,他僅僅說道:「不過,這傢伙長得倒還像個人樣,哥尼,馬馬虎虎可以把他算個人。」
哥尼說:「如果他……」
「請站到一邊去。」保羅說。他舉起晶牙匕,輕輕把哥尼往旁邊一推。
「哥尼!」傑西卡說,她抓住哥尼的手臂,「他這點脾氣很像他祖父。別讓他分心。現在你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她心裡想:聖母在上!真夠諷刺的。
皇帝審視著菲德-羅薩,他有著粗壯的肩膀,全身肌肉成塊。他又轉身看著保羅——一個瘦長的年輕人,雖不像厄拉奇恩土著那樣乾瘦,但肋骨清晰可見,腹部凹陷,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膚下肌肉的扭動。
傑西卡湊近保羅,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有件事,兒子。有些時候,當貝尼·傑瑟裡特訓練危險人物時,通常會運用老式的苦樂之法,把某個關鍵詞植入他心靈最深處。最常用的詞是‘尤羅西諾’。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此人也是用這種方法訓練出來的,只要你在他耳邊說出那個詞,他的肌肉就會立即變得鬆軟無力,並……」
「這一次我不需要特殊照顧,」保羅說,「退回去吧,別擋著我的道。」
哥尼問她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想要自尋死路,當殉難者嗎?弗雷曼人宗教裡的那些廢話,矇蔽了他的理智了嗎?」
傑西卡把臉埋在掌中,意識到自己並不完全瞭解保羅為什麼要選擇這條路。她能感覺到整個大廳中的死亡氣息,也知道眼前這個大變樣的保羅很有可能幹下哥尼說的事。她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兒子身上,想盡全力保護兒子,然而,她什麼也做不了。
「是因為宗教裡那些廢話嗎?」哥尼再三追問。
「安靜,」傑西卡小聲說,「祈禱吧!」
皇帝臉上突然露出微笑。「如果我的隨從……菲得-羅薩·哈克南……希望如此,」他說,「那我解除對他的一切限制,他可以自己選擇要走的路。」皇帝朝保羅的弗雷曼敢死隊衛兵擺了擺手,「你那一群烏合之眾裡,不知是誰拿著我的腰帶和短刀。如果菲得-羅薩願意的話,他可以用我的刀跟你決鬥。」
「我願意。」菲德-羅薩說。保羅看到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他自信過頭了,保羅想,這一點對我很有利。
「把皇帝的御刀拿來。」保羅說。他看著衛兵們迅速執行了命令,然後又說,「放在那邊地上。」他用腳點出一個地方,「清出場地。讓皇帝的那群烏合之眾統統靠牆站,把那個哈克南人帶上來。」
隨即便是一陣騷動:衣袍發出的窸窣聲,慌亂的腳步聲,還有低聲的命令和抗議。在這片嘈雜聲中,保羅的命令被執行了。那兩個宇航員仍然站在通訊裝置附近,他們皺著眉頭望著保羅,顯然有些猶豫不決。
他們已經習慣於預知未來。保羅想,然而,此時此地,他們都變成了瞎子……就連我也一樣。他稍稍體會了一下時間之風,去感受那即將到來的騷亂,去領略集中在此時此地的風暴中心。如今,就連最細微的縫隙都合攏了。他知道,這裡就將醞釀出那場聖戰。這就是他一度引為自己可怕目的的種族意識。這就是所有一切存在的理由,比如魁薩茨·哈德拉克,抑或李桑·阿爾-蓋布,甚或貝尼·傑瑟裡特育種計劃的終結者。人類的基因自覺地感應到了它的休眠期,意識到它本身已經變得陳舊,知道自己現在只需要混亂,以便在混亂中進行基因雜交,產生出強壯的新型混合體,這樣才能繼續生存下去。此刻,人類的所有成員都以獨立個體的形式,無意識地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經歷著一種可以超越一切屏障的狂熱。
而且,保羅看到,自己的任何努力都將是徒勞,絲毫無法改變未來。他曾經想過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對抗這場聖戰。然而,聖戰還是會來的。即使沒有他,他的軍團還是會憤怒地衝出厄拉科斯。他們只需要一個傳奇,而他已經成為這個傳奇的核心。他已經給他們指明瞭方向,教會了他們控制宇航公會的方法——公會必須依賴香料才能生存。
一股挫敗感席捲他的全身,他懷著沮喪的心情看著菲德-羅薩脫去了破爛的軍服,身上只剩下一條戰鬥護甲腰帶。
這就是高潮了,保羅想,從這兒開始,未來之門將重新開啟,密佈的烏雲將化為無上的榮耀。如果我戰死在這兒,他們會說,我犧牲了自己,我的靈魂將領導他們繼續向前;而如果我活下來了,他們就會說沒有什麼可以阻擋穆阿迪布的腳步。
「厄崔迪人準備好了嗎?」菲德-羅薩叫道,他用了古老的家族世仇決鬥儀式的語句。
保羅決定用弗雷曼人的方式來回答他:「願你刀斷人亡!」他指著地板上的御刀,示意菲德-羅薩上前拿起它。
菲德-羅薩眼睛盯著保羅,上前拾起了刀,在手中掂量了一會兒。他心中冒著興奮的火焰。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戰鬥——男子漢對男子漢,技巧對技巧,沒有遮蔽場干擾。他可以看到,一條通往權力的康莊大道已經在他面前展開,對皇帝來說,若是有誰能殺掉這個令人頭痛的公爵,那皇帝肯定會大力嘉獎他。獎勵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傲慢的公主,以及一部分皇權。我是受過各種武器裝備和各種奇謀詭計訓練的哈克南人,在競技場上經歷過上千次戰鬥,菲德想,這個土包子公爵,一個來自荒蠻世界的冒險家,怎麼可能是我的對手。而且,這個土包子也無從知道,他將要面對的武器可不僅僅是一把刀。
就讓咱們瞧瞧你是不是真的百毒不侵!菲德-羅薩想。他舉起御刀向保羅致敬,嘴裡說道:「去死吧,傻瓜。」
「可以開打了嗎,表兄?」保羅問。他貓腰前行,眼睛盯著菲德-羅薩手中的刀。他的身子伏得很低,乳白色的晶牙匕直指前方,就像一條伸展出去的手臂。
他們繞著彼此兜著圈子,赤腳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一邊警惕地盯著對方,想尋出一個破綻。
「你的舞步真美!」菲德-羅薩說。
這人愛說話,保羅想,又一個弱點,當面對沉默時,他變得有點不安了。
「你有沒有做過懺悔?」菲德-羅薩說。
保羅仍默默地兜著圈子。
老聖母受著皇帝隨從的推擠,注視著這場決鬥,她感到自己竟在顫抖。那厄崔迪小夥管那個哈克南人叫「表兄」,這隻能說明他知道他們倆有著共同的祖先。這很容易理解,因為他是魁薩茨·哈德拉克。但保羅的話迫使她集中心思,開始思考一件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事。
對貝尼·傑瑟裡特的育種計劃而言,這可能是一場大災難。
保羅預見到的一些事,她也曾看見過:菲德-羅薩也許可以殺死對手,但絕不會是最終的勝利者。而隨即而生的另一個念頭幾乎使她崩潰。貝尼·傑瑟裡特的這個漫長而又花費巨大的育種計劃,最終培養出了他們兩人,如今,這兩人在這裡狹路相逢,很可能會一起送命。如果他們兩人都死在這兒,那就只剩下兩個選擇:一個是菲德-羅薩的私生女,但她還是一個嬰兒,一個未知的、不可測的因素;另一個就是厄莉婭,那個異種。
「也許你在這個地方只能接觸到異教徒的儀式,」菲德-羅薩說,「要不要皇帝的真言師為你準備後事,好送你的靈魂上路啊?」
保羅微笑著轉向右邊,他保持著警覺,此時此刻一定要集中精神,不要去想那些讓人沮喪的事。
菲德-羅薩一躍而起,右手佯攻,但手上的刀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到了左手。
保羅輕鬆地避開這一擊,他注意到菲德-羅薩在送出這一刀時,因為慣於使用遮蔽場,動作略有遲緩。但菲德-羅薩的動作還不算慢,並不像保羅見過的其他依賴遮蔽場的人。他覺得,菲德-羅薩以前肯定跟沒有遮蔽場的人交過手。
「厄崔迪人只是東躲西跑,不會停下來好好打一場嗎?」菲德-羅薩問道。
保羅繼續默默繞著菲德-羅薩轉。艾達荷的話突然在他耳邊響起,那是很久以前在卡拉丹的訓練場上,他說:「一開始,花些時間觀察你的對手。這麼做,也許會失去許多速戰速決的機會,但觀察是贏得勝利的保證。慢慢來,直到你確信你能戰勝對手。」
「也許你以為跳跳這種舞就可以讓你多活幾分鐘。」菲德-羅薩說,「很好。」他停下腳步,直起身來。
不過,保羅已經對對手有了初步的瞭解。這時,菲德-羅薩率先邁向左邊,露出右臀,彷彿戰鬥腰帶那小小的護甲可以護住他的整個側面。通常只有受過遮蔽場訓練、手持雙刀的人,才會作出這樣的動作。
或者……保羅暗想……那根腰帶不僅僅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這個哈克南似乎對勝利非常自信。要知道,他的對手可是指揮大軍擊敗了薩多卡軍團的人。
菲德-羅薩注意到了保羅的遲疑,說道:「你註定是一死,還拖什麼?我遲早會收拾殘局,施行我應有的權力。」
如果他藏著飛鏢這樣的暗器,保羅想,那一定有巧妙的機關。那條腰帶看不出有做過手腳的痕跡。
「你為什麼不說話?」菲德-羅薩質問道。
保羅又繞起試探性的圈子,對菲德-羅薩言語中流露出的不安報以冷笑。沉默對他產生的壓力正在積聚。
「你在笑,嗯?」菲德-羅薩說。話沒說完,他一躍而起。
保羅一心以為對手的動作會略有遲緩,卻沒料到那把刀直劈而下,差點沒能避開。他感到刀尖劃傷了自己的左臂,只得一言不發地強忍痛楚,心頭頓時明白,意識到對手一開始是故意表現出動作遲緩的樣子,那其實是一個詭計,完全是假象。看來,這位對手的實力在他預料之外。他的詭計中套著詭計。
「你的杜菲·哈瓦特曾指點過我一些戰鬥技巧,」菲德-羅薩說,「他是第一個讓我流血的人。那老傻瓜沒能活著看到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
這時,保羅又想起艾達荷說過的一句話:「始終盯著戰鬥過程中的狀況。這樣你才永遠不會感到意外。」
兩人又互相兜起圈子來,半伏著身子,小心翼翼。
保羅看到對手又得意洋洋起來,心裡覺得非常奇怪。難道一條小小的劃傷對這傢伙來說值得那麼興奮?除非刀上有毒!但這怎麼可能呢?保羅知道,他自己的人拿過這把刀,在交給菲德-羅薩前檢查過它。他們受到過極好的訓練,怎麼可能漏過那麼明顯的陰謀。
「那邊那個你剛剛跟她談話的女人,」菲德-羅薩說,「身材嬌小的那個。她對你來說很重要嗎?是你的寵妾?要不要我回頭特別關照關照她?」
保羅繼續保持沉默,用他的內部意識探測著,仔細檢查從傷口流出的血,發現御刀的確有迷藥的痕跡。他立即調整自己的代謝功能以應付眼前的危機,然後迅速改變迷藥的分子結構。雖然如此,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寒而慄。他們一早就準備好了一把塗上了迷藥的刀,這種迷藥不會觸發毒素探測器的警報,但藥效卻強到足以使中毒者的肌肉變得遲鈍。他的敵人們自有他們的小算盤。詭計中套著詭計。
菲德-羅薩再次一躍而起,刺出一刀。
保羅的微笑僵在臉上,動作遲緩地一個佯攻,彷彿迷藥已經開始起作用了,只在最後關頭閃身避開,用晶牙匕的刀尖迎上對手狠刺下來的手臂。
菲德-羅薩斜地裡一躍,跳出圈子,躲到了一邊,刀已經換到了左手。他看了眼傷口,雙頰微微有點發白,保羅刺傷他的地方有一些痠痛。
讓他疑神疑鬼去吧,保羅想,讓他懷疑自己中毒了。
「陰險!」菲德-羅薩大叫道,「他的刀上有毒!我覺得我的手臂中毒了!」
保羅終於打破沉默:「只是一點點酸液罷了,回敬你塗在御刀上的迷藥。」
菲德-羅薩舉起左手握著的刀,嘲弄地擺出敬禮的姿勢,以此回應保羅的冷笑,雙眼卻在刀後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保羅配合對手,把晶牙匕換到左手。接著,他們又繞起圈子來,互相試探著。
菲德-羅薩開始慢慢逼近,御刀高舉在頭頂,他緊咬牙關,斜眼瞪著保羅,怒火噴薄而出。他分別朝右方和下方佯攻兩下,隨即與保羅正面交兵。他們緊緊抓住彼此握刀的手,奮力扭打著。
保羅提防著菲德-羅薩的右臀,他懷疑那裡有一根毒刺。他強行轉到右邊,想看個究竟,結果差點漏過菲德-羅薩腰帶下方突然伸出的毒針。當時,菲德-羅薩擰了一下身子,用力朝他頂過來,這個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於是毒針以毫髮之差貼著他的肌膚偏向一邊。
毒針在他的左臀上!
詭計中套著詭計,保羅提醒自己。出於本能,他那受過貝尼·傑瑟裡特訓練的肌肉立刻調動起來,迅速朝下避開,想讓菲德-羅薩撲一個空。但為了不被對手屁股上的小針刺到,保羅一失足,重重摔倒在地,反而被菲德-羅薩壓在身下。
「看到我屁股上的毒針了?」菲德-羅薩小聲道,「你的死期到了,傻瓜!」他開始轉動屁股,把毒針越貼越近,「它會使你的肌肉暫時失去功能,然後由我來操刀殺死你,絕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查都查不出!」
保羅竭力抵抗,他已經聽到了自己心裡無聲的尖叫。烙在細胞裡的每個遺傳先祖都在大聲叫喊,要他使用密語,好讓菲德-羅薩的動作變慢,救他自己的性命。
「我不會說的!」保羅氣喘吁吁道。
菲德-羅薩愣了一下,瞠目結舌地盯著他。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卻給了保羅足夠的時間,足以看清對方小腿肌肉平衡不穩的弱點,他一個翻身,將兩人的位置掉了個個兒。菲德-羅薩側著身子,右邊臀部高高翹起,左臀處那根小小的毒針被壓在他自己的身下,戳進了地板,再也起不了身了。
保羅掙扎著抽出左手,使盡全身的力氣,把晶牙匕從菲德-羅薩的下巴底下狠狠戳了進去。刀尖直接插入菲德-羅薩的頭部,他抽動了一下,一頭扎倒,而毒針半嵌在地板裡,支撐著他的屍體側臥在一旁。
保羅做了幾個深呼吸,重新恢復了鎮靜,然後用手一撐,站起身來。他站在屍體旁,手裡拿著刀,故意慢慢地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皇帝。
「陛下,」保羅說,「你的隊伍又少了一人。我們現在可以開誠佈公地談一下了吧?討論一下該怎麼做?把你的女兒嫁給我,讓厄崔迪人能登上王座。」
皇帝扭頭看看芬倫伯爵。伯爵與他視線相交——灰眼睛對上綠眼睛。彼此都很清楚對方的想法,畢竟合作了那麼多年,只一眼就能瞭解對方的腦中所想。
替我殺了這個傲慢無禮之輩,皇帝的眼神在說,沒錯,這個厄崔迪人年輕力壯——但他剛才苦戰了那麼長時間,也累得夠嗆,無論如何不會是你的對手。現在就去向他挑戰……你知道該怎麼做。殺了他。
芬倫慢慢轉動頭頸,許久之後,才轉向了保羅。
「快去!」皇帝低聲道。
伯爵盯著保羅,用他妻子瑪戈伯爵夫人按照貝尼·傑瑟裡特方式訓練出來的特殊方法,感受著這位厄崔迪年輕人神秘和藏而不露的高貴氣質。
我能殺死他,芬倫想。他知道這是事實。
這時,從伯爵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角落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阻止他進一步採取行動。他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大致算了算自己比保羅佔優的地方:他善於在年輕人面前把自己偽裝起來,總是行為詭秘,沒人能看穿他的心思。
而保羅,則通過滾滾的時間激流,對眼前的狀況有了一定的認識,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從未在預見的時間之網中見過芬倫。芬倫是那些幾乎成功的作品中的一個,差一點就成了魁薩茨·哈德拉克,卻因為基因模板中的一點點缺陷而變成了殘廢——一個閹人,令他的才華全都集中在了詭秘的行為之上。保羅突然對伯爵生出一種深深的同情,那是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的兄弟情誼。
芬倫讀懂了保羅的內心,於是說道:「陛下,我不得不拒絕您的要求。」
沙達姆四世勃然大怒,快走兩步衝過隨行的人群,狠狠一巴掌打在芬倫臉上。
芬倫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直視皇帝,故意平淡地說:「我們一直是朋友,陛下。我知道,拒絕您的要求有些不夠朋友,但我會忘記您打了我。」
保羅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在談皇位的問題,陛下。」
皇帝急轉過身,瞪著保羅。「坐在王座上的是我!」他厲聲叫道。
「你可以到薩魯撒·塞康達斯去當皇帝!」保羅說。
「我放下武器到這兒來,完全是因為你的保證。」皇帝大聲喊道,「你竟敢威脅……」
「你的人身安全在我面前是有保障的,」保羅說,「厄崔迪信守承諾。然而,穆阿迪佈會將你流放到那顆監獄星球上去:但你也用不著害怕,陛下,我將做出安排,盡全力改善那裡的艱苦環境,把它變成一個到處都是溫柔鄉的花園星球。」
皇帝在心裡慢慢體會保羅話中隱藏的深意,當他明白了保羅的話外音時,不禁瞪大眼睛看著對面的保羅。「現在我總算明白你的意圖了。」他冷笑道。
「是啊。」保羅說。
「那厄拉科斯又如何呢?」皇帝問,「另一個到處都是溫柔鄉的花園星球?」
「穆阿迪布向弗雷曼人保證,」保羅說,「在這片土地上,將會有露天的流動水源和物產豐富的綠洲。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兼顧香料。因此,厄拉科斯總會有沙漠……也會有狂風,以及種種可以磨鍊男子漢的艱苦環境。我們弗雷曼人有一句名言:‘上帝創造厄拉科斯,以錘鍊他的信徒。’人類不能違背神的旨意。」
老真言師——聖母蓋烏斯·海倫·莫希阿姆——對保羅的話外音有她自己的看法。她也看出了聖戰的苗頭,急忙說道:「你不能縱容弗雷曼人,讓他們橫行宇宙!」
「那請你回想一下薩多卡人的溫良手段!」保羅喝道。
「你不能。」她低聲道。
「你是一位真言師,」保羅說,「反思一下自己說的話。」他瞥眼望了望皇室公主,又回頭看向皇帝,「最好快點,陛下。」
皇帝愁眉不展地扭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她拉著他的手臂,安慰道:「我不就是為了這個而接受訓練的嗎,父親。」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無法阻止這件事。」真言師老太婆喃喃道。
皇帝挺直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裡,不忘維持他的尊嚴。「你派誰來談判,我的親戚?」他問。
保羅轉過身,望向自己的母親,看到她雙眼緊閉,跟契尼一起站在一班弗雷曼敢死隊衛兵中間。他走到她們面前,低頭看著契尼。
「我知道你的理由。」契尼輕聲道,「如果一定要這樣……友索。」
保羅聽出她話中暗藏悲慼,於是摸了摸她的臉頰。「我的塞哈亞,不用害怕什麼,永遠不用怕。」他輕聲說道。隨後,他垂下手臂,面向他母親,「就由您來為我談判吧,母親。把契尼帶在身邊,她很聰明,而且目光敏銳。人們常說,沒人能比弗雷曼人更會討價還價。她看問題時會懷著對我的愛意,會考慮到她今後會有的兒女,會考慮到孩子們的需要。聽聽她的建議。」
傑西卡明白兒子一定做過了苛刻的計算,不由打了個冷戰。「你有什麼指示嗎?」她問。
「要皇帝拿他在宇聯公司的所有股份作為嫁妝。」他說。
「所有?」她震驚得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他會被剝奪全部財產。我還要為哥尼·哈萊克謀取到伯爵爵位和宇聯公司董事的職位,要把卡拉丹賜給他作為封邑。每一個倖存的厄崔迪人都將受封,都將享有一定的權力,就連最低階計程車兵也不例外。」
「那弗雷曼人呢?」傑西卡問。
「弗雷曼是我的,」保羅說,「他們的賞賜由穆阿迪布來分配。首先我將任命斯第爾格擔任厄拉科斯總督,不過此事可以稍緩進行。」
「那我呢?」傑西卡問。
「你希望得到什麼嗎?」
「也許是卡拉丹吧。」她說著,看了看哥尼,「我還吃不準。我已經變得更像個弗雷曼人了……而且還成了聖母。我需要冷靜一段時間,好好考慮一下。」
「你會得到它的,」保羅說,「只要我和哥尼有辦法,你要什麼我們都會給你。」
傑西卡點點頭,突然覺得自己又老又累。她看了看契尼。「那給你這位愛妃賜些什麼呢?」
「我不要封號,」契尼低聲道,「什麼都不要。求你了。」
保羅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突然回憶起過去她懷抱小雷託的樣子。可如今,他們的孩子已經在衝突中喪生。「我對你起誓,」他輕聲道,「你不會有任何封號。那邊那個女人將是我的妻子,你只是我的嬪妾,這全是政治的需要。我們必須和平解決這次事件,以便取得蘭茲拉德聯合會各大家族的支援。我們必須遵守這些形式。不過,那個公主除了名分之外,什麼也不會得到。不會有我的孩子,不會得到我的愛撫,不會擁有我溫柔的目光,更不會有片刻溫存。」
「你現在是這麼說。」契尼說。她望著大廳對面的那個高挑的公主。
「你這麼不瞭解我兒子嗎?」傑西卡輕聲說,「瞧瞧站在那邊的那位公主,多麼傲慢,多麼自信。據說她有著非凡的文學造詣。我們希望她以後可以在那些東西里找到慰藉;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會有。」傑西卡流露出一絲苦笑,「想想看,契尼,那個公主將空有名分,卻會過著不如嬪妾的生活——雖然貴為皇后,卻永遠無法得到丈夫的片刻溫柔。而我們,契尼,揹負著嬪妾名分的我們——歷史將會把我們稱作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