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先知 第九章

「他們的傷亡將會極其慘重。」哥尼說。

斯第爾格點頭同意。

「這一點,我們已經告訴他們了。」保羅說,「但他們知道,每殺死一個薩多卡,我們這邊就少一個敵人。瞧,先生們,他們現在有了奮鬥目標,就算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辭。他們已經發現自己同樣是人。他們已經覺醒。」

從望遠鏡那兒傳來觀察員的小聲驚呼。保羅跑到岩石裂縫處,問道:「外面怎麼了?」

「發生騷亂了,穆阿迪布,」觀察員小聲道,「在那個巨大的金屬帳篷裡,從西部巖牆開來一輛地行車。然後,就像老鷹飛進鵪鶉窩裡一樣,裡面炸開了窩。」

「我們釋放的那幾個薩多卡已經到了。」保羅說。

「現在,他們在整個著陸區周圍啟動了遮蔽場,」觀察員說,「我可以看見遮蔽場引起的空氣震動,遮蔽場的範圍甚至擴大到了他們存放香料的倉儲區。」

「現在,他們知道是在跟誰作戰了,」哥尼說,「讓哈克南畜生們去發抖吧!讓他們去為一個倖存的厄崔迪人煩惱吧!」

保羅對望遠鏡旁的弗雷曼敢死隊員說道:「注意觀察皇帝艦船頂上的旗杆,如果上面升起我的旗……」

「才不會。」哥尼說。

見斯第爾格迷惑不解地皺著眉頭,保羅說道:「如果皇帝認可了我的宣告,他會重新在厄拉科斯上空升起厄崔迪的旗幟。那樣的話,我們就執行第二套方案,只攻擊哈克南人。薩多卡會站在一邊,讓我們自己來了結和哈克南人的恩怨。」

「對這些外星球的事,我沒什麼經驗,」斯第爾格說,「我聽說過,但似乎不太可能……」

「他們會怎麼做,不需要經驗也看得出來。」哥尼說。

「他們正往那艘大飛船上掛新旗。」觀察員說,「是一面黃色的旗……中間有一個黑紅相間的圓圈。」

「真夠精明的,」保羅說,「是宇聯商會的旗。」

「和其他飛船的旗幟一模一樣。」弗雷曼敢死隊員說。

「我沒明白。」斯第爾格說。

「的確夠精明的。」哥尼說,「如果升起厄崔迪家族的旗幟,皇帝只好站在我們這一邊了,他周圍的人都看著呢。如果他在自己的旗艦上升起哈克南人的旗幟,那就是直截了當的宣戰書。可是,不,他升起了宇聯公司那面破旗。那他就是在告訴上面那些人……」哥尼指指太空,「……他只關心利益之所在。他是在說,他不管這裡是否有厄崔迪家族的人。」

「風暴還有多久才會刮到遮蔽場城牆?」保羅問道。

斯第爾格轉過身,走向窪地中的一個弗雷曼敢死隊員,詢問了一番。過了一會兒,他回來道:「很快,穆阿迪布。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快。這是一次超級大超級大的風暴……也許比你期望的還要大。」

「這是我的風暴。」保羅說。聽見他說這話的弗雷曼敢死隊員們臉上露出敬畏的神情。保羅看著他們,繼續道,「就算它震撼到整顆星球,也不會超過我的期望。它會不會正面衝擊整座遮蔽場城牆?」

「差不離,可以說是的。」斯第爾格說。

一名偵察兵從通往下面盆地的隧道里爬出來,說道:「薩多卡和哈克南人的巡邏隊正在回撤,穆阿迪布。」

「他們估計風暴會把過量的沙塵傾注到盆地裡,這樣就會降低能見度。」斯第爾格說,「他們以為我們也會被困住。」

「告訴我們的炮手,在能見度降低前瞄好目標。」保羅說,「等風暴一摧毀遮蔽場,他們必須立刻轟掉那些飛船的船首。」他踏上凹穴的巖壁,把偽裝掩體的罩子拉開一點,透過縫隙仰望天空。陰沉沉的空中,可以看見遠處一條馬尾狀的沙暴。保羅把罩子重新蓋好,說道:「把我們的人派下去吧,斯第爾。」

「你不和我們一起下去?」斯第爾格問。

「我先跟敢死隊員們在這裡等一會兒。」保羅說。

斯第爾格衝著哥尼聳了聳肩,鑽進了巖壁上的那個洞,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這是用來炸燬遮蔽場城牆的起爆器,我把它交給你了,哥尼,」保羅說,「你來炸,好嗎?」

「我來。」

保羅向一位敢死隊軍官揮了揮手,說道:「奧塞姆,開始讓偵察人員撤出爆破區,必須趕在暴風來襲之前全部撤離。」

那人鞠了一躬,跟在斯第爾格後面走了。

哥尼靠在巖縫邊上,對望遠鏡旁的人說:「注意南邊的巖壁。起爆前它將毫無防備。」

「放一隻碧水鳥出去,通報起爆時間。」保羅命令道。

「一些地行車正朝南邊的巖壁行進,」望遠鏡旁的人說,「有些還使用了投射武器。試探性進攻。我們的人按你的指令使用了身體遮蔽場。地行車停下了。」

周圍突然一片沉寂。保羅聽見風魔在頭上飛舞——這是風暴的先頭部隊。沙子開始從偽裝掩體與坑口的縫隙間灌進凹地。一陣狂風捲起偽裝掩體的罩子,立刻把它刮跑了。

保羅示意他的弗雷曼敢死隊員躲好,接著走到隧道口上那些看守通訊裝置的隊員面前。哥尼跟在他身邊,也在隧道口停下腳步。保羅在通訊兵旁邊伏下身子。

其中一人說:「這真是一場超級大超級大的風暴啊,穆阿迪布。」

保羅抬頭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說道:「把南邊巖壁那兒的觀察員撤回來。」風暴的呼嘯聲越來越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命令。

哥尼轉身執行他的命令。

保羅收緊面罩,繫牢蒸餾服的兜帽。

哥尼回來了。

保羅拍拍哥尼的肩膀,指著通訊員身後那個安在隧道口的起爆器。哥尼走進隧道,停在那裡,一隻手按在起爆器上,目光緊緊盯著保羅。

「我們收不到訊號,」保羅身邊的通訊員說,「靜電干擾太大。」

保羅點點頭,眼睛繼續盯著通訊員面前的時鐘盤。過了一會兒,保羅看了一眼哥尼,舉起一隻手,接著再次看向時鐘盤。指標正慢慢轉過最後一圈。

「起爆!」保羅大喊一聲,揮下手臂。

哥尼按下了起爆器。

似乎過了整整一秒鐘,他們才感到腳下的大地上下起伏,顫動起來。沙暴的怒吼聲中又加上了爆炸的轟鳴。

那個敢死隊觀察員出現在保羅面前,望遠鏡夾在胳膊底下。「遮蔽場城牆被炸開了一條大口子,穆阿迪布。」他喊道,「沙暴開始正面襲擊他們,我們的炮手已經開火。」

保羅想象著正橫掃盆地的沙暴:沙牆攜帶著高能靜電,充足的電量足以摧毀敵人營地內所有的遮蔽場屏障。

「沙暴!」有人高聲喊道,「我們必須躲到掩體下面去,穆阿迪布!」

保羅清醒了過來,感覺到針一般的沙子蟄刺著他裸露的臉頰。決戰開始了,他想。他用一隻手臂摟住通訊員的肩膀,說道:「別管這些裝置了!隧道里還有一大堆呢。」他感到自己被人拉著朝隧道里走,弗雷曼敢死隊員們一擁而上,簇擁在他周圍保護他。他們一起擠進隧道口。跟外面相比,洞裡寧靜了許多。他們轉過一個拐角,走進一間窄小的巖室,巖室頂上懸著一盞盞球形燈,對面則是另一個隧道口。

另一個通訊員坐在一套通訊裝置旁。

「靜電干擾太大。」那人說。

一股沙塵衝了進來,在他們四周的空中亂轉。

「封閉這個隧道!」保羅大聲說道。突如其來的寂靜表明,他的命令已經被執行了。「通往盆地下面的通道仍然暢通嗎?」保羅問道。

一名敢死隊員馬上跑去檢視,一會兒他跑了回來,說道:「爆炸造成了小規模的塌方,但工兵說道路仍然是暢通的。他們正用雷射光束清理現場。」

「叫他們用手!」保羅吼道,「誰能確認下面沒有啟用的遮蔽場?」

「他們很小心,穆阿迪布。」那人說道,不過他還是轉身去執行他的命令。

這時從外面進來的通訊員扛著他們的裝置從他身邊經過。

「我告訴過這些人,別管這些裝置了!」保羅說。

「弗雷曼人不喜歡遺棄東西,穆阿迪布。」一名敢死隊員爭辯道。

「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人比裝置更重要,」保羅說,「如果勝了,我們很快就會有更多裝置。敗了的話,我們以後根本不再需要任何裝置了。」

哥尼·哈萊克走到他身邊,說道:「我聽他們說,下去的路通了。我們這兒離地表很近,大人,別讓哈克南人逮著機會報復我們。」

「他們沒空報復我們,」保羅說,「他們現在剛剛發現他們已經沒了遮蔽場的保護,而且也沒法起飛離開厄拉科斯了。」

「不管怎麼說,新的指揮所已經準備好了,大人。」哥尼說。

「指揮所暫時還用不著我去。」保羅說,「這場仗會繼續按計劃進行,有沒有我都一樣。我們必須等……」

「我收到一條訊息,穆阿迪布。」守在通訊裝置旁的那名通訊員說。他搖了搖頭,把耳機緊緊按在耳朵上。「靜電干擾太大!」他開始在面前的一個便箋簿上飛快寫起來,然後又搖搖頭等著,寫一幾句……等一會兒……

保羅走到那個通訊員身旁,其他弗雷曼敢死隊員朝後退去,給他讓出地方。他低頭看著那人寫下的幾行字,讀道:「偷襲……泰布穴地……俘獲……厄莉婭(空)家人(空)死……他們(空)穆阿迪布的兒子……」

通訊員又搖了搖頭。

保羅抬起頭,發現哥尼正看著他。

「這些資訊很亂,」哥尼說,「靜電干擾的緣故,你並不知道……」

「我兒子死了。」保羅說。他一邊說,一邊清醒地意識到這是真的,「我兒子死了……厄莉婭被俘了……成了人質。」他感到心裡空蕩蕩的,成了一具沒有感情的空殼。不管什麼事,只要被他碰上,就會招來死亡和悲哀。他簡直像一場可能傳遍宇宙的大瘟疫。

他能感到那位老人的智慧,無數人的畢生經歷積累而成的智慧。似乎有一隻手正用力擰著他的心,同時輕輕哂笑著他。

保羅想:這個宇宙對殘酷的本質壓根兒就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