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穆阿迪布 第七章

岩石!

她感受到了腳下的岩石,毫無抵抗的岩石的震動。堅實的地表讓她重新獲得了力量。

一條縱深裂縫的筆直陰影向上延伸到他們面前的懸崖。他們疾步衝去,擠進狹縫之中。

身後,沙蟲的聲音停止了。

傑西卡和保羅轉過身,朝外面的沙漠窺視。

五十米開外的巖灘腳下,與之接壤的沙丘那裡,一條銀灰色的弧線破沙而出,將瀑布般的沙子和塵土撒得到處都是。它升得愈發高,變成一隻四處搜尋的大嘴。那是一個又黑又圓的大洞,利牙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大嘴朝保羅和傑西卡棲身的狹縫蛇行而來,鼻孔中噴出肉桂的氣味,水晶般的牙齒反射著月光。

大嘴前後游移。

保羅屏住呼吸。

傑西卡蹲著,凝視著它。

她回想自己所受的貝尼·傑瑟裡特訓練,強烈剋制住內心原始的恐懼,壓制住記憶中有關種族的恐懼。

保羅卻感到莫大的欣喜。就在剛才,他已經跨越了時間屏障,進入了不為人知的領域。他能感受到前面的黑暗,但沒有什麼東西顯露在他的心眼前。就好像他邁出一步,結果掉入了一個深井……或是掉入了一個波谷,完全看不見未來的樣子。地形完全變樣了。

但時間黑洞並沒有讓他害怕,相反,這讓他的其他感官加速運轉起來。他發現自己已經記下了那個從沙中躍起的怪物的所有面貌,它正在尋找他,那張嘴直徑約有八十米……邊緣長著透明的牙齒,就像彎曲的晶牙匕一般閃閃發亮……它怒吼著噴出香料的氣息,微微有股乙醛酸的氣味……

沙蟲輕輕擦過他們頭頂的岩石,遮住了月光,一陣沙石雨瀉進他們狹窄的藏身地。

保羅把他母親朝後擠去。

肉桂!

那股氣味撲面而來。

沙蟲與香料有什麼關係呢?他暗自發問。他記得列特·凱恩斯曾透露過沙蟲和香料之間有著某種聯絡。

「轟隆隆!」

從右方極遠處傳來一聲乾雷的聲音。

又是一聲「轟隆隆!」。

沙蟲退回到沙地上,在那臥了片刻,透明的牙齒交織在月光下。

「咚!咚!咚!咚!」

是另一個沙槌!保羅想。

它在他們右邊再一次響起來。

沙蟲渾身顫抖了一下,它鑽進了沙子中,只露出半埋的上曲線,就像半個喇叭口,聳立在沙丘上的彎曲隧道。

沙子沙沙作響。

那怪物繼續往下沉,慢慢掉頭後退。它變成了一個鼓起的小沙包,穿過沙丘中的一個鞍狀物,沿著曲線爬走了。保羅走出裂縫,看著沙浪穿過荒地,向新的沙槌的方向前進。

傑西卡跟著走出裂縫,側耳傾聽:「咚……咚……咚……咚……」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止了。

保羅摸到蒸餾服上的管子,吸了口回收水。

傑西卡注視著他的動作,由於疲勞和餘悸,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它真的走了?」她小聲問道。

「有人在召喚它。」保羅說,「弗雷曼人。」

她感到自己的力氣恢復了。「它真大啊!」

「沒有吃掉我們撲翼飛機的那個大。」

「你確定那是弗雷曼人?」

「他們用了沙槌。」

「他們為什麼要幫我們?」

「也許他們並不在幫我們,也許他們正好是為了召喚一條沙蟲。」

「為什麼?」

一個答案懸在他意識的邊緣,但拒絕走近。他腦中想到這和他們背包裡的伸縮刺鉤有關——「造物主的鉤子」。

「他們為什麼要召喚沙蟲?」傑西卡問。

一絲恐懼觸動了他的心,他強令自己不扭頭看他的母親,而是抬頭望向懸崖。「我們最好在天亮前找到上山的路,」他指了指那裡,「我們一路上經過的那些杆子——在這裡還有很多。」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些杆子——風標杆,它們標記出黑影中一條狹窄的山岩小道,它彎彎曲曲通向上方高處的一條裂縫。

「它們標出了一條上崖的路。」保羅說。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山岩小道的底部,開始往上爬。

傑西卡等了一會兒,休息了片刻,等體力恢復後,便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杆子的指引往上爬,小道慢慢變窄,最後來到了一個黑幽幽的裂口前,道路也變成了一條窄縫。

保羅歪著頭,朝陰影中窺探。在這細長的小道上,他能感到雙腿所處的危險境地,但還是強使自己放寬心。他只看到裂縫裡一片黑暗,它向高處伸去,與頂上的星空連成一片。他側耳傾聽,只聽見一些預料到的聲音——沙子瀉下的聲音,昆蟲的唧唧聲,一隻小動物跑動的嗒嗒聲。他用一隻腳在黑漆漆的裂縫中試探了一下,踩到了覆滿沙礫的岩石。他沿著拐角慢慢地寸步而行,並示意母親跟上。他抓住她的長袍的邊緣,幫她轉過拐角。

他們舉目望去,看著兩塊岩石頂端之間的星光。保羅看到母親在他身邊,就像一團灰色的雲在移動。「我們要是能冒險點個火就好了!」他小聲說。

「除了眼睛,我們還有其他感覺。」她說。

保羅挪腳往前滑了一步,重心前移,用另一隻腳試探著,碰到了一個障礙物。他提起腳,發現那是一個臺階,便站了上去。他伸手向後,摸到他母親的手臂,拉了拉她的長袍,要她跟上。

又是一個臺階。

「我想,這條路一直通到崖頂。」他小聲說道。

低矮而平整的臺階,傑西卡想,毫無疑問,是人工鑿成的。

她跟著保羅的黑影前進,試探著腳下的臺階。巖壁間的空隙越來越窄,到最後她的肩膀幾乎碰到了它們。臺階在一個極細的隘道里到頭,道路約有二十米長,路面很平,通向月光下的一個低窪盆地。

保羅走出隘道,來到盆地中,他小聲說道:「多美的地方啊!」

傑西卡站在他身後一步開外,她盯著眼前的一切,只能沉默地表示贊同。

儘管感到疲乏,加之人體功能管、鼻塞的刺激和蒸餾服的約束,儘管她還是感到恐懼,極其渴望休息,但這盆地的美景已經充斥了她的感官,迫使她駐足欣賞。

「真像一個仙境。」保羅低聲道。

傑西卡點點頭。

展現在她面前的是遍野的沙漠植物——灌木、仙人掌、小叢葉——它們在月光下輕搖輕擺。她左邊的環形巖壁一片漆黑,右邊的則被灑上了皎潔的月色。

「這一定是弗雷曼人的地盤。」保羅說。

「這裡應該有人,才能讓這麼多植物活下去。」她同意保羅的看法。她開啟蒸餾服貯水袋的管子,吸了一口水。溫暖、微微有點辛辣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它使她重新恢復了氣力。把蓋子重新蓋上時,她感覺到蓋子磕到了好多沙子。

保羅注意到一些動靜——就在盆地的右下角。他往下眺望,透過煙樹和菸草,看到一片灑滿月光的平坦的楔形沙面,那裡有一些蹦蹦跳跳的小動物。

「老鼠!」他低聲說。

跳啊跳!它們跳進陰影中,又跳出來。

不知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在他們眼前墜落,掉入老鼠群中。傳來一聲細聲尖叫,翅膀的撲打聲,一隻幽靈般的灰鳥飛起來,爪子抓著一個小小的黑東西,飛過盆地,飛走了。

這件事要記下,傑西卡想。

保羅繼續眺望盆地,他深吸了一口氣,嗅著夜幕下升騰而起的鼠尾草微微的刺鼻氣味。食肉鳥——這是這片沙漠的行事方式。它給盆地帶來了一種沉靜,無聲無息,以至於藍色的月光照過哨兵似的鼠尾草和尖尖的油漆木時,似乎能聽到一種聲音。月光在低聲吟唱,比他那個世界的任何音樂更和諧。

「我們最好找個地方,把帳篷支起來,」他說,「明天我們可以想辦法找找弗雷曼人,他們……」

「多數來這裡的入侵者都後悔找到弗雷曼人!」

一個沉重有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打破了寧靜。聲音來自他們的右上方。

「別跑,入侵者,」當保羅準備退回隘道時,那聲音說道,「如果你們跑,只會浪費身體的水。」

他們想要我們身體的水!傑西卡想。她全身的肌肉戰勝了疲勞,進入了頂級的戒備狀態,但並沒有表露出來。她準確地定位出聲音發自何方,心想:真會躲藏!我竟然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她意識到,發出聲音的人只允許自己發出細小的聲音,沙漠中自然的聲音。

從他們左邊盆地的邊緣又傳來一個聲音。「快些,斯第爾。取了他們的水,我們好繼續上路。離天亮沒多少時間了。」

對於緊急事件的反應,保羅沒有他母親快,他全身僵硬,想要撒腿逃跑,為此他感到懊惱。因一時的恐慌,他頓時失去了自己的能力。這時,他只好聽從她的教誨:放鬆,而不只是虛假的鬆弛,使肌肉處於受控的突發狀態,隨時可以向任何方向施力。

但是,他還是能感受到內心的恐懼,也知道它的來源。這是矇蔽的時刻,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未來……他們被瘋狂的弗雷曼人圍堵,他們唯一的興趣就是這兩具沒有遮蔽場的肉體裡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