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

失意者酒館 曹暢洲 第1頁,共2頁

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李河都不算是一個優秀的畫家。他的作品,構圖陳腐,用色保守,對於細節的處理也毫無出彩之處,儘管不至於淪落到業餘畫師的水平,但是對於一個以作畫為生的職業畫家來說,實在令人擔憂他將來能否在競爭激烈的畫壇佔據一席之地。他和妻子住在一間狹小破落的租房裡,依靠著妻子並不十分富足的工資,一起過著艱難困苦的生活。

說到他的妻子——樑子梅,或許可算得上李河所擁有的唯一可以讓人豔羨的資本了。樑子梅面容姣好,身段婀娜,從一所商科學校畢業後,進入了當地一家銀行工作。丈夫是一個落魄的畫家,自己的工資對於支撐兩個人的生活來說,無疑捉襟見肘,然而樑子梅卻並不抱怨這樣的生活,反而不時地鼓勵丈夫,要堅持自己的理想。她常常告訴他,終會有一天,他的畫作會被世人所欣賞。除此之外,樑子梅還包辦做飯、洗衣等家務活兒,以讓李河得以全心作畫。李河深為樑子梅的溫柔體貼所感動,無數次伏在她的肩頭痛哭流涕,告訴她自己會愛她一輩子,如果失去了她,他的一生就將被摧毀——從某種角度來說,確實是這樣。

無論從精神上還是生活上,李河對於樑子梅深沉的愛都是顯而易見的。正因如此,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清晨,李河因為妻子突如其來的死訊而痛苦萬分也就不難讓人理解了。

在警員開展調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李河以淚洗面,悲愴得連話都說不出,過了好久才漸漸把情緒緩和下來,得以同人正常交流。

李河對警方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樑子梅著了魔似的不停叨唸著跳海之類的事,李河以為她只是隨口一說,因此也並不在意,不料第二天醒來時卻發現她已不在身邊,只有桌上留了一張「永別了,李河」的字條,這才知道出事了。

「為什麼她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呢?」警員問。

「可能與她的工作有關吧。那天她告訴我,她的公司因為金融危機而破產了。你知道,這對於我們來說,是個災難性的壞訊息……我們的心情都很糟糕,還為此大吵了一架。」

××銀行破產一事得到了警員的證實,就他們的經濟狀況而言,發生這樣的事的確如同晴天霹靂。看來跳海的理由應當就是這個了。

「初步的調查就先這樣。由於屍體仍未打撈上來,因此我們還會繼續進行調查,一旦有新的動向會立刻通知您。請您節哀順變。」

「是,謝謝……啊對了,那個,屍體……可不可以不要打撈了?」

「為什麼?」

「我不忍心見到她死去的模樣,這對我來說……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很抱歉,這是工作需要,恐怕我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

「啊這樣,那好吧……」李河支支吾吾地應道。

「這可真是奇怪,」警員出門後暗自想道,「還是第一次碰上不希望見到死者屍體的親屬啊,說起來,連屍體都沒見到就如此確定她已跳海身亡……果然應該繼續調查下去。」

妻子死後的一個月裡,李河幾乎再也沒有走出過他的房間,他用僅存的一點積蓄買了些麵包和餅乾,就把自己關在房間內,沒日沒夜地發奮創作。當房東在一個月後開啟他的房門時,被眼前凌亂狼藉的景象嚇了一大跳。一條落滿灰塵的被子亂七八糟地堆在床上,本就不大的房間裡到處散落著食物的包裝和麵包屑,屋子裡散發出一股腐爛般的臭味,幾隻蒼蠅嗡嗡地盤旋。李河蓬頭垢面,穿著一身很久沒洗的衣服,雕塑似的挺坐在椅子上,渾身僵硬,只有那雙黝黑的手在畫板上唰唰地揮動著,他是那樣的全神貫注,以至於房東進來了也毫無反應。李河雙眼圓睜,眼神里閃著一股異於常人的光芒,凜冽、堅定。整個場景讓房東不寒而慄。

由於氣味的關係,房東並不踏入李河的房間,只是站在門口對他叫道:「李河啊,這個月的房租你到底準備什麼時候交!房間又被你弄得這麼亂,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可要把你趕出去了!」

「等等,再等等,一會兒就好。」李河瞧也不瞧他一眼。

「什麼等等?等多久啊?」

「完成了!」李河忽地站起來,雙手捧起剛剛完成的畫作,像戀愛般對它凝視良久,不知不覺就激動地流下眼淚。

「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交房租?!」

李河伸出手,以無比疼惜的姿態對著畫作輕輕撫摸,他的雙手顫抖不已,眼裡的光此時由凌厲又變得溫和起來。

「喂!李河!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房東忍著臭氣大步向他走去。

「你可要發大財了。」李河平靜地說,同時雙手捧著畫作向房東迎面走去。

「這幅畫送給你,」他說,「這可不是尋常的作品。」

「開什麼玩笑,就你那些畫,別讓人笑掉大牙了!」房東滿不在乎地接過畫作,喋喋不休地說道,「我勸你還是儘早……」

話未說完,房東就愣住了。眼前的這幅作品出乎意料地美麗,即使在這個對藝術毫無品鑑能力的普通人面前,也閃爍出了不可一世的光彩。畫中描繪的是一個身著藍色連衣裙的女人凝神用小刀削蘋果的姿態。儘管構圖上依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創意,然而它對人物整體的刻畫簡直精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無論是那女人豐滿卻又不失柔和的體態,還是她低眉垂目時所展現出的精緻典雅的溫柔,都像是一場紙面上的夢境。整幅畫所透露出的浪漫、清冷的氣氛,幾乎要從紙上暈到現實中來。最叫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畫中好像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只要人們向它看上一眼,它就牢牢地抓住他們的心靈,死死揪住,讓人再也無法忘懷。一種難以言說的能量使人像是無法自拔地迷戀上這幅作品,無法自拔。手捧這樣的畫作,房東甚至感到整個房間都瞬間失去了重量。他顫顫巍巍地端著畫作,無比緊張地欣賞著。

很顯然,這個畫中的女子,就是李河的亡妻——樑子梅。

「你可以將它賣掉,也可以收藏,為此就少收我兩個月的房租,好不好?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幅畫的價值遠超你的想象。」

「不,可是……」儘管深受此畫感染,但房東仍沒有信心確定這是一幅佳作。畢竟,在油畫的領域裡,他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拜託了!」李河緊緊地抓住房東的手。

這時房東看清了他的臉,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天曉得這段時間裡他到底流了多少眼淚。這種絕望刻在他那乾枯憔悴的臉上,簡直快叫人透不過氣來。他的姿態像是在向上帝乞求,無助、絕望,卻渾身充滿了某種極不尋常的天分。

「好吧,這次就先聽你的,兩個月以後可不能再用同樣的方法糊弄過去了。」

房東無可奈何地拿著這幅畫作離開了。

幾天後,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房東將這幅畫作拿去參加了一場藝術品拍賣會。不管能賣多少錢,總比單掛著要強些,他心裡這麼想道。儘管他自己也曾被這藝術的魅力所深深吸引過,不過對他來說,還是轉化成金錢更實惠些。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幅名不見經傳的畫作,竟拍出了拍賣會四年以來的最高價。畫作登場以後,在座的眾多評論家和收藏家們先是感到奇怪,然後對它表示習慣性的鄙夷,但是再嘗試著稍加仔細地欣賞一番後,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們難以想象當世居然還有人能夠畫出這樣的作品。畫中那不可名狀的強烈魅力,如龍捲風一般迅速征服了所有人士。他們無不為那精巧的色彩、清純的人物以及那迷人的氣氛所感染。與其說這是某位畫家把人物的形象復刻在畫紙上,不如說是畫中的人物自小就在畫紙裡誕生、成長,它充滿了靈性和生命,充滿了所有人間具有和不具有的力量。而大家也因這畫作紛紛開始打聽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畫出如此震爍古今的傑作來。於是「李河」這個名字,在一夜之間傳遍千里。

拍賣會後沒過多久,李河的租房門口就擠滿了人。來自世界各地的油畫愛好者、收藏家、評論家和記者們都紛紛來到這個不起眼的小地方,想看看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天才畫家究竟是怎樣的人物。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成功,李河似乎一時難以適應。他依舊把自己關在房門裡,死死鎖住房門,獨自一人在屋子裡作畫和哭泣,任屋外人聲鼎沸,全都不予理睬。說來難以置信,當一個人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成功時,第一反應竟是懷疑,然後感到虛幻,最後才有勇氣開始接受這個美妙的現實。當李河正在經歷前兩個階段時,房門外的一眾人等只能眼巴巴地默默等待。房東擠在人群裡,像個小丑一樣傳播李河的軼聞瑣事,甚至不管事實真假,極盡所能地誇誇其談。總之這種時候能多說一點是一點,這可是博得眼球的好機會。而眾人在聽聞這位神秘的畫家為了懷念亡妻,在悲痛中創作出瞭如此偉大的畫作後,對他的好奇和敬佩變得愈發強烈。這種令人津津樂道的故事被寫成各式各樣的報道,連同那幅削蘋果的畫作本身,迅速風靡了全世界。

過了幾天後,一些人因實在等得不耐煩而離開,而另一些來自世界各地的支援者又慕名前來。因此這裡的人流依然絡繹不絕。終於,人們等到了李河開啟房門的那一刻,蜂擁而入。李河一看如此聲勢浩大,又趕緊關上了門。房東自告奮勇擔當起了李河的經紀人,為雙方的溝通建立橋樑。他和人們約定好,自己一人先去李河的房間和他交流,然後再決定公開露面的時機和方式。因為李河只認識房東,眾人也就答應了這個約定。

就這樣,李河漸漸走入公眾的視野。他開始舉辦畫展,接受採訪,參加訪談節目。每當自己的關注度稍微下降時,他就迅速再畫一幅妻子的畫像,去拍賣市場上賣個好價錢,繼續供自己日常開銷。成名以後,他賣出了十幾幅以亡妻為主題的畫作,每一幅都是絕妙的珍品,都像是來自上天的恩賜。誰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他的畫中會蘊藏著這麼妙不可言的東西,只道是他對亡妻的愛實在太深,所以才能將她描繪得如此栩栩如生。

李河漸漸開始習慣成為名人後的生活,為自己購買最昂貴的衣服、最奢華的配飾,去最美的地方旅遊度假。當然,他也和許多出了名的藝術家一樣,到處尋花問柳,毫無節制地同漂亮女孩子交往——當然,這些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不然那個懷念亡妻的忠實形象就會被破壞。

其中一個姑娘叫作敏兒,是個年輕模特。李河在與她交往了一段時間後,決定為他們兩人更好地幽會購置一座豪宅。在經過無數次的實地探訪後,終於在郊外的一座森林湖畔選定了一處幽靜的別墅,當即花重金購買下來,並且請了國際知名的設計師為其裝修設計。一切處理妥當之後,李河開車送敏兒回家,隨後回到自己的住處,卻發現兩個警員正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你好,我們又見面了,李河先生。」警員看見李河,說。

「有什麼事麼?為什麼擅自進入我的房間?」

「是關於您妻子的事。」

「哦?」李河驚奇地問,「是屍體找到了麼?」

「不,」一名警員說道,「完全沒有頭緒。」

「這樣啊,真是可惜。」

「李河先生。」

「嗯?」

「您真的確定您夫人是跳海身亡了嗎?我的意思是,為何如此確定她已經死亡?」

「這……如果沒有死亡的話,就不會一點音訊都沒有了吧。」

「那麼你又為何如此確定她是跳海的呢?難道就不會有別的方式?」

「這個嘛……因為前一晚她一直嘀咕跳海什麼的,我自然就這樣認為了……你們想說什麼?」

「難道不會是上吊?」

「怎麼可能?!」李河說,「房間這麼小,她一上吊我怎麼會沒發現。」

「可是,」警員說,「據我們的監控錄影來看,從案發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我們收到您夫人跳海的訊息,這段時間內,您夫人並沒有從這幢建築物中出來過。」

「啊……怎麼會……」

「也就是說,我們懷疑是你殺害了令夫人,然後將屍體藏了起來。」

「……所以才進入我的房間搜查嗎?」

「是的,李河先生。」

「那麼……」李河點了支菸說,「有什麼成果嗎?」

兩個警員在這簡陋的房間裡搜查了一個下午,除了一些作畫用的顏料、紙張、畫板和一支品相精緻的復古畫筆外,幾無所獲。

「……沒有。」警員回答。

「哼。」李河冷笑了一聲。

「但是由於那些疑點的存在,我們會隨時對您進行傳訊,希望您能配合警方的工作。」

「知道了。」李河說完便進了屋子,沒有道別就關上了門。

「真是一群自找沒趣的人。」李河自言自語道。

從那天開始,風靡一時的「李河熱」終於開始漸漸降溫了。大眾終於對他畫中那千篇一律的亡妻形象感到厭倦。儘管後來的那些畫作裡,樑子梅的形象依舊光彩照人、攝人心魄,如果給一個從沒看過這樣作品的人來欣賞,依舊會使其深陷其中。然而當這樣的畫作重複了三次、五次、十次、二十次之後,再忠實的支援者都會覺得興味索然。李河的那些畫作,主角毫無例外都是樑子梅,而畫的內容也都大同小異,無非是這張割割草,另一張織織毛衣,畫的精髓從未改變,畫的技藝也不見長進,他的所有作品都在同一條水平線上,甚至都在同一個點上,不偏不倚,不進不退,漸漸地就變成了一潭死水,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為了改變這一情況,李河開始創作別的主題,然而,受限於他那平庸的天分,即使七歲的孩童都可以看出那些作品與「亡妻」作品之間的巨大差距。業界對他的嘲諷和質疑如潮水般襲來,以往的擁躉們也漸漸失去了對他的興趣,轉向了別的新生代畫家。李河獲得的關注日益減少,巨大的落差使他焦慮不堪,併為自己的無能感到萬分痛苦,頭髮都白了許多。所幸敏兒仍未離他遠去,他們依靠之前還算富餘的存款依舊過著與以往相差不大的生活,甚至都已經打算好,今後住進那座湖畔豪宅後,就此隱居於世,憑這些存款過起與世無爭的悠然生活。

李河嘴上答應著,內心卻仍為自己日益下降的人氣感到擔憂。他隱隱覺得,自己已經享受過了如此奢靡的生活,便再也不願意回到那窮苦、平庸的過去中。他時刻都在想著恢復往日的盛名。

豪宅的裝修終於完工。李河和敏兒僱了一輛大卡車,準備把一些有用的傢什搬到新的住處去,就在李河搬著一個沙發準備扛上卡車時,卻有若干個警員出現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