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這封信後,我呆呆地坐在草坪上,感覺自己全身溼漉漉的,空氣中隱約聞到了泥土的芳香,抽了一半的煙忽而熄滅。簡直就像在月球上下了一場不得了的大雨。
和後來無數次的經歷一樣,每當我目送著信件遠去,都感到自己彷彿被捲進一團虛空之中,直到那信早已消失了好幾個小時,空氣便丟失了全部的密度和重力,變得一無所有卻又混亂不堪。我感到渾身不對勁,只有點上煙,坐在月球的邊緣,等著巨大的藍色星球緩緩轉到她所在的陸地,心裡才稍得安寧。月球上的空氣孤獨而單調,睡眠和行走的時間好像都靜止,一段時光和下一段時光之間,只有信和鵜鶘在飛來飛去。
寫信、抽菸、讀信,我也不知道如此持續了多久。露娜有沒有戀人對我來說變得越來越無所謂,反正我的世界裡,只有她一個人是真實的。
這就夠了。
我和露娜依然進行著信件往來。露娜告訴我她身邊的事,我則不斷地向她描述那隻奇怪的兔子有多麼的令人討厭,但越是如此,露娜就越是對它有興趣。我便如同擁有無限靈感似的描述下去。終於,那隻兔子變成了一隻成天談論人生道理(往往還對露娜經歷的事頗有見地似的評論一番),常常對我的言行指手畫腳,總是偷吃月草未遂被我抓住,上廁所需要我幫它擦屁股(因為它的手實在是太短了)的傢伙。露娜簡直是愛死它了。
但是對於那樣的兔子,我可是怎麼都愛不起來。每當我想象它的一言一行時,都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片沒有物質的深海。
我放下信,環顧著空無一人的月球,拼命地喊了一聲露娜的名字,卻連回音都沒有。空間站廢墟般地沉默著,無動於衷。難以想象這個不近人情的東西竟是人類的最高階發明。我站在月球中央這樣無助地想著。
一個記憶中充滿和煦陽光的下午,露娜來信說她想來月球看看那隻兔子。
我想來想去,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真不巧,」我說,「就在你來之前不久,兔子就又出發去旅行了。」
「怎麼這樣!」露娜來到月球以後失望地叫道。
「它就是這樣的一隻兔子啊,」我說,「我也拿它沒辦法。」
「不會是故意的吧?」
「說起來,它確實說過不想打擾我們什麼的,還說要我好好把握機會。」
「它在想什麼呢!」
「我也不太清楚。」
「唉,算了。」她面對著地球盤腿坐了下來,「就當欣賞地球吧,反正也是難得的機會。」
我在她的身邊坐下,那感覺就像回到了從前,我感到神志有些錯亂。我們面對著巨大的地球,就像塵埃面對著西瓜。
她從口袋裡掏出兩片口香糖,一片分給了我,一片塞在自己嘴裡。
「來給你看看我的成果!」她說著嘴巴便停止嚼動,凝神看著額頭前某個不可知曉的圓點,嘴唇輕微地翹起,隨後就從嘴裡漸漸吐出一個泡泡。泡泡越來越大,變成了一個五角星。
「怎麼樣?很了不起吧!」她一面維持著泡泡,一面把臉朝向我說。
「很了不起!」
「你也可以的。」
「真的嗎?」
「嗯,學起來很快的。」
我把口香糖塞進嘴裡,說:「該怎麼做?」
「想象你的耳朵在往兩邊伸,頭頂和兩頰也有什麼東西在向外凸起。」
我閉上眼睛,開始照她說的做。
「然後呢?」
「再把泡泡吐出來,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果然,我的嘴裡長出了一顆五角星。
「很容易吧?」她說。
「嗯。」
「我好想把星星吐在宇宙裡啊!」她伸了個懶腰,說道。
「那可不行,即使是在宇宙裡,隨意亂扔垃圾也是不行的。」
「有什麼關係嘛。」她看著我笑了笑。
「大概會變成真的星星吧。」我說。
「那不是很好!」她說著就把口香糖用力地朝外吐了出去。五角星漂浮在深沉的宇宙裡,像突然間有了生命。
「真受不了你啊。」我說著,便「噗」的一下,也將五角星吐了出去。兩個星星在空中黏在了一起,不斷地打轉,好像原來的那顆星星很嫌棄它似的,想要使勁將它扯開。露娜看了爽朗地笑起來,我也跟著笑。說起來,我真是好久都沒有這樣笑了。
「啊,月球上果然好有趣啊!」露娜說。
真是陰差陽錯的事情,我時刻在懷念著地球上的一草一木,而她卻為月球上這些毫不奇怪的東西感到羨慕。我感到我們的距離就像鴕鳥和水母一樣遙遠。
「地球上也很有趣啊。」我說。
「才沒有,」她說,「地球上的人生無聊透了,唸書、工作、戀愛、結婚。尤其結了婚以後,就要照顧家庭和小孩,再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了。」
「怎麼說到這個了。」
露娜換了個坐姿,兩手抱膝,頭擱在膝蓋上說:「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和口香糖學長?」
「嗯。」
「挺好的啊,充滿了五角星的生活多有趣味。」
「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害怕什麼?」
「害怕生活。」
我們就這樣並肩坐著,看著地球繞了整整一圈。兩顆五角星也沒有分開來,依舊互相拉扯著在空中飄蕩。
「我要走啦。」她站起來拍拍褲子說道。
「這麼快?」
「從這裡回去也要十幾天呢,我得準備婚禮。」
「說得倒是。」說著,我也站了起來。
「喂,我在地球上也能看見這兩顆五角星吧?」她看著那兩個搗蛋的小東西說道。
「那可說不準,它們太渺小了。」
「真可惜。」她翹起了嘴,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她臨走的時候很認真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好像這輩子我們再也不能接吻了似的。
不過,難道不是這樣嗎?
她走了以後,這個星球就又只剩下一棟房子、一片草坪和一個我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都快變成月球的一部分,正要發出銀光來。
草坪發出「嗯——嗚——」的叫聲,我又一次搬出了「吸塵器」,對著它們緩緩地澆水,然後從「吸塵器」裡拿出那把大剪刀,經過一番仔細測算後,精準無誤地把草坪剪成了一個巨大的五角星圖案。那可真是件辛苦的差事,弄得我滿頭大汗。剪完最後一刀,我疲憊不堪地躺倒在地上,側過頭去,眼前是絢爛的地球。
毫無疑問,我這樣的舉動是要遭受死刑的。不過公司會以什麼樣的方式來對我進行處決,我卻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們將會在何時處決我也一無所知。總之,好奇心的存在讓我覺得自己總還不算太老。
幸好,幸好。
這時我忽然又想給露娜寫一封信,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調皮的兔子又回來了,這一次它強化了偷吃月草的水平,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草坪啃成了五角星的形狀,看不出來還是個挺有情調和藝術氣息的兔子呢。
這樣的話,你大概可以在新婚之夜看見這個有趣的五角星形的月亮吧。大可以把它想象成那是由我們的口香糖變幻而成的。那樣的話,無聊的地球生活多少會增添一份浪漫吧。
新婚快樂,露娜。
不過我思考了好久,覺得這封信到底還是沒有什麼寫的必要了。我躺在草坪上閉起雙眼,等待公司將我帶入未知的死亡世界。我細細回想和露娜的最後一個吻,覺得這樣的人生,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遺憾的地方,便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只不過稍微流了一點點眼淚而已,只有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