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時代學校裡有一名傳奇式的學霸女生,幾乎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而且看起來毫不費力,既沒有戴著厚厚的酒瓶底黑框眼鏡,也沒有頭懸梁錐刺股每晚看書到深夜。她貌似輕鬆地學習,操場上經常看到她跑步的身影,和朝陽一起,構成一道女生時代的風景線。
由於和她媽媽是同學,我媽經常帶我到她家取經,甚至萌生過要把我丟在她們家同吃同住近距離學習先進的念頭。當然,人家沒有同意,可是,這並不妨礙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孩成為好朋友——可以說,她是對我少女時期人生觀世界觀產生特別大影響的朋友。
某個週末的下午,她在我家看《世界文學名著連環畫》,我對她抱怨自己沒有數學細胞,一百五十分的試卷再努力也只能考到五十分。她從書本上抬起頭看看我,說:「那是因為你沒有真正努力,你只是花了時間,你沒用心。」
我被她說得有點尷尬,學習自己不喜歡的東西那麼痛苦,我確實每次只是用夠了時間,到點就如獲大赦般收工。但是,青春期的好勝讓我不服氣地反駁:「你不是也沒那麼用功嗎,沒花多少時間還能考第一,說明天分更重要。」
她合上書,說了段讓我在後來的生活中反覆思考的話:「你以為我沒有用功?我只是沒有在你們面前表現我的用功。你覺得我沒有熬夜看書,是因為我每天早上四點起床把書看完了。我不熬夜,熬夜對身體不好,但我早起。我媽說,中國人骨子裡並不欣賞刻苦的女孩,覺得女孩就應該過輕鬆優越的生活,雲淡風輕地成功,然後被不知情的人羨慕。可是,天底下哪有那麼大的好事。」
在大多數高中生都忙著學習、早戀和憂鬱的年代,她的話劈亮我的思想,我突然明白了父母對孩子的重要,除了貼身的陪伴,還有思想的指引,把自己的生活經驗像吞吐量巨大的海港一樣交流輸出,即便子女當時的年齡無法全部理解,卻奠定了思考的基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便對錶象心存探究,與生活的花團錦簇相比,我更願意關注內在的邏輯。表象美好,真相未必精彩;表面輕鬆,實際未必閒適。
甚至,多年來,我很認真地觀察和思考,女孩,或者說女人,要不要活得那麼拼,能不能輕輕鬆鬆過上自己嚮往的生活。
坦率地說,社會對於那些看上去很努力的女孩或者女人,評價是很複雜的。
特別努力意味著:第一,你智商沒有那麼高;第二,表示你在處心積慮地達到某個目標,這兩點恰恰不是中國傳統價值觀對於女人的青睞。在我們悠久的衡量體系中,女人的經典款有兩個取向:一是以薛寶釵為代表的賢妻良母,她們實際上非常智慧,因為這種大智慧,才能把自己剋制得行動比思想至少慢三拍,通俗點講,她們大智若愚會「裝傻」,她們是女性世界的棟樑和男性世界的左膀右臂,構成了傳統社會的倫理綱常與價值座標。
二是以林黛玉為代表的才女佳人,她們冰雪聰明、秀外慧中,輕鬆制勝,即便看上去有點小小的出挑和叛逆,貌似某種程度上挑戰了傳統,而實際上,她們與傳統的關係就像孫悟空和如來佛,再怎麼折騰也是有界限的;她們終究還是被傳統保護的弱女子,而不是赤手空拳闖天涯的女漢子。
這兩款經典女人,似乎都在無聲地表達:女人太拼,太刻意,姿態不美。
可是,究竟有沒有云淡風輕的不拼而來的收穫呢?
很多人覺得嫁得好是最能輕鬆成為人生贏家的途徑,可是,嫁得好不要拼嗎?
多年前,我看過一本書,《亨利八世和他的六個妻子》,這位英國都鐸王朝的第二位君主每當對一個女人感到厭倦的時候,如果這個女人還不識趣,不主動接受離婚條件然後迅速消失,她就有掉腦袋的危險——他的妻子除了短命的,兩個離婚,兩個被砍頭,碩果僅存的一個生前也差點被關進倫敦塔。凱瑟琳·霍華德王后被送上斷頭臺的時候只有二十歲,那些你儂我儂的親熱似乎還有餘溫,她哭著求亨利:「你怎麼可以殺死你美麗的花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