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自我是件奢侈品

先謀生,再謀愛 李筱懿 第1頁,共1頁

幾年前,我有兩家經常光顧的私藏服裝店,在同一條路上,相隔不過步行五分鐘的距離。

一家店的老闆是個學服裝設計的高冷妹子,對人愛理不理,價格挺貴,時常見不到影子,留個同樣話少的小姑娘看店,據說是家裡親戚,一脈相承高貴冷豔,很少主動招呼客人,只冷冰冰報個價格。店堂布置其實挺有特色,極簡風性冷淡派,摒棄一切飽和色塊,一進門就讓人清心寡慾節制得不行,配上滿屋子山本耀司風格的衣服,用料講究、創意十足、剪裁巧妙而且十分實用。

平心而論,這家店很有特點,但是門可羅雀,我很為店能開多久擔憂,要是關門了,我就少了一間可以挑衣服的私藏,這裡即便貴點,也好過商場裡很多國內外差異巨大、天價而莫名的品牌。有一次,我中獎般趕上老闆在,作為買過幾件衣服的老客,她也不太好意思完全扮冰雪皇后。我很小心地問,要不要適當做些活動或者宣傳吸引更多的客人。

她揚著鮮豔欲滴的紅指甲——這好像是她身上唯一的飽和色,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服裝本來就是個性化的東西,吸引那麼多不相關的人幹嗎。

聽起來也對,不是有個詞叫「飢餓營銷」嗎?可我總是隱隱覺得,「飢餓營銷」是擁有足夠多的支援者之後的擇優選擇,顧客基數不夠再搞「飢餓營銷」,結果就真的餓死了。

我也明白,每個文藝女青年心目中都有個服裝店夢,或者咖啡館夢,都是極度自我的夢想。但是,在我有限的經歷中,那些生意好的看似個性十足的品牌或者店面,無一不是特色化商業運營的成功案例,離開可行性完全拼個性,往往死得很慘。

只是,這些道理,很多致力於「小而美」產業的女文青起初都聽不進去,在她們心裡,個性壓倒一切,不性格毋寧死。

我憂心忡忡地走出這間店去街角的另一家,兩家店簡直就是南轅北轍的經典案例。

街角這家店一派活色生香的暖豔,冬天暖氣開到最大,大到讓人誤以為夏日近在眼前,興致勃勃採購春裝新款;夏天冷氣開到最足,足以賣出剛上市的秋裝,還能預售掉產品雜誌上的冬裝新款。老闆招牌一樣穿著店裡的衣服,熟稔地招呼顧客,問起家裡的孩子或者狗,不過挑衣服得預約,理由是同一時間接待太多的顧客影響服務質量。

這家店的衣服不見得多有個性,很多非常大眾的款式,甚至個別服裝稱得上俗豔,看上去根本賣不掉的樣子,所以,我對老闆最大的好奇心是:那些看上去賣不掉的衣服最終都到哪兒去了?

某個顧客稀少的下午,我捱到店裡最終只剩下我一個客人,指著衣架上我不喜歡的衣服問她:「這些衣服誰會買呢?一點都不好看。」

老闆微笑:「當然有人買啦,你不喜歡不代表別人不喜歡。賣衣服的大忌是自以為是地賣自己喜歡的款式,不考慮顧客的需求。我又不是川久保玲或者王大仁,隨便披塊布都有人買賬覺得時尚,沒有那個資本不能隨便講自我。」

我瞥了眼她的桌子,上面放了本帕科·昂德希爾的《顧客為什麼購買》,這本零售業的聖經我自己看是因為在媒體負責商業廣告運營,我第一次見到一家不大的服裝店店主願意花這麼大心思研究購買心理學。而這些年,我身邊很多樸素的人,給了我很多樸素的驚喜和欽佩。

我忍不住問:「難道衣服不是非常自我的選擇嗎?」

她一邊整理衣架,一邊慢悠悠地答:「衣服和人一樣,既要有敢做自己的膽量,更要有能做自己的資本。不是你覺得自己有個性就有個性,要世界承認你有性格才真是有性格,不然,自我給誰看呢?沒有堅持自我的資本,就老老實實做家普通店,賣點大路貨,逼格不是裝出來的,得真有實力才行。至少現在,我賣不了那麼有個性的衣服,這是我開倒了一家店之後的心聲,不想我第二間店也倒掉。」

三十多歲的老闆,原來二十來歲也開過一家只賣自己喜歡的服裝店,很不幸地倒閉了。現在這個,是她深思熟慮之後的第二家店,生意紅火。

她接著說:「你看,女人做生意和做人一樣,從前總覺得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才是自由,現在我覺得想不做什麼就不做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比如我想不賣衣服就不賣衣服才算有底氣,我有嗎?我沒有,所以我不能由著自己性子來,得按照顧客的需求來。我這樣想了,這樣做了,生意自然好了。」

坦率地說,我很清楚對於女性來說,自我與自由都是奢侈品,非常昂貴,需要強大的資本後盾與心理建設,如果沒有,量力而行做個普通女人,踏踏實實料理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裝逼擺酷,是難得的自知之明。

就像這家店的老闆,很清楚自己的實力,以及顧客定位和喜好,到了一定年紀,不再不切實際地任性,生活得愜意自如。

而安穩的普通女人,可能意味著要賣自己並不喜歡的衣服,忍受不熱愛的工作,忍耐矛盾重重的婚姻,有些無法脫俗的趣味,不能想走就走地旅行,很多普通人,包括我自己,都想著怎麼打破現狀,做個更好的自我,只是破局既需要勇氣更需要資本。世界上有太多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希望在平凡的框架裡做出不凡的改變,希望賦予「自我」更多耀眼的光環,只有膽量,沒有資本,越是努力折騰,越是殺傷力大。

既要有敢做自己的膽量,更要有能做自己的資本,的確是女性生活平順的哲學。

後來,高冷妹子的店開不下去,轉讓給暖豔老闆,成了她更加紅火的第三家店。

或許,就像笛安說的,從一開始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到明白自己的天賦其實只夠做個不錯的普通女人,然後我們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