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
曾經,我特別喜歡的東方女人是林青霞,可是,自從2014年張曼玉在草莓音樂節上唱破了音之後,她就取代了林青霞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林青霞更接近中國人欣賞的女神,像一尊靜止的菩薩,沉默,華美,面頰飽滿,除了與秦漢十八年無果的愛情幾乎沒有痛點和槽點。她事業有成,盛年嫁入豪門,頂著丈夫的緋聞過著自己的日子,六十歲依舊光彩照人,收到丈夫的豪宅禮物認可一世的辛勞;她出書、聚友、淡定平和,達到一個傳統女性功德圓滿的幸福。這幸福的背後有多少忍耐和煎熬,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和林青霞相比,張曼玉簡直活躍得過了頭,完全不符合女神的靜態美。
她唱歌、戀愛、做慈善、結婚離婚傳緋聞,即便有了盛名,依舊不停地探尋生活的可能性,尋找懸念之外的內容。最打動我的是,她活出了東方中老年女人的另外一種可能性。
她在草莓音樂節上唱搖滾,用破音和不著調給了觀眾一個四仰八叉的驚訝。女神,難道不應該優雅地老去嗎?這麼晚節不保。風起雲湧的責難中,她笑呵呵地又站在了下一場演唱會上,依然是被上帝拋棄的聲音,依然是不在調上的調,她說:「我在上海的演出不是那麼理想,走音走得蠻多的……今天還是會和前天一樣,還是會走音。可是,我會努力。我演了二十多部戲也給人說花瓶,所以,給我二十個機會吧,我應該可以的!」
然後,我身邊的很多女人,包括我自己,突然就很挺她,即便她唱著不著調的歌,在一屆又一屆音樂節裡丟人現眼,我們依舊欣賞她的不走尋常路。但是,我們同樣清楚,這種路線不適合常態生活中的絕大多數女人。我們身邊的女子,大多被生活教訓得四平八穩,老老實實待在各種人際關係網裡,小心翼翼地生活。
成為一個張曼玉式的新女性,需要非凡的天真、倔強、實力和頭破血流的勇氣,才能在阻力叢生的成人世界裡不按牌理出牌,奔赴自己的夢想。
而這些,是很少有人具備的。
正如實際上,世界雖然前進了那麼久,我們身邊最多的依舊是「新時代的舊女性」。
後來,我對我沉默的讀者說,你既無法想象林青霞像張曼玉一樣唱破音還能自嘲,也不能設想張曼玉像林青霞一樣中規中矩隱忍沉默;就像無法想象張曼玉選擇一個人終老,而林青霞身邊兒女成群一樣,她們都選擇了適合自己的生活,沒有好不好,只是走對了自己的路。
我們抱了抱對方,安靜分手。
直到今天,我依舊不清楚她做了怎樣的選擇,但我清楚的是,不是每個試圖打破常規的人,都具備相匹配的實力和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