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想念親切而總是雜亂骯髒的歐媽oma,熱鬧的小菜場還有親切的小販,那些包著頭巾的土耳其大媽推著小車,悠閒漫步其間。
我會想念土耳其烤肉店,下課後飢腸轆轆的我,買上一個即便是沒有肉的土耳其比薩都會覺得是一種美味的奢侈,有點小錢的話就去買五歐元裡面要什麼有什麼的卡帕薩隆。
我會想念東方行裡中國商品的充實,捧著老乾媽回去的激昂,想念那裡滔滔不絕的廣東話。
我會想念在市中心總是騎著馬瀟灑散步的騎警,雖然我總是覺得他們無所事事,把馬拿出來遛遛罷了。
我會想念呼嘯過街聲音刺耳的急救車,在安靜的星期天早晨,即使躲在被窩裡,也能聽著它急促的聲響: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我會想念到了四點鐘以後像是死寂一樣的市中心街道,商店都關門行人也沒有,可是所有人的腳踏車都在不斷丟失,我想念那個傻里傻氣的小猜測:大家都去了哪裡?是不是在玩藏腳踏車的遊戲?
我會想念每到星期四夜市那天荷蘭人全部出動買打折商品的熱鬧,這一刻,我又很好奇,大家是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呢?
我會想念女王節的全城派對,還有大街小巷的橘黃色,和滿地的啤酒瓶碎片。
我會想念ns火車,雖然它經常晚點。我會想念每次要去哪裡都在家裡面查好或者,到了時間再出門,不用提前早到茫然地等待,繼續在家裡面上著網磨蹭。我會想念火車到點關門時候的那哨聲,那一刻我充滿想象力地編織一些悽美的電影情節。
我會想念荷蘭火車出發時候,看著窗外發呆的時刻。從小我就喜歡坐火車,即使只是從上海到蘇州,都會激動一個晚上,在荷蘭坐火車卻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從一個城市到另外一個城市,只需要二三十分鐘,跨越整個荷蘭四五個小時也就夠了。我喜歡看著另外一邊的窗外,就如同電影一般。往往景緻是牛羊在平曠的綠地上吃草,有時候閉上眼,這些景緻便化成一張張畫。配合著火車與鐵軌敲打的聲響,一切都是那麼寧靜,大自然的景緻令人敬畏與心曠神怡。即便下雨,在窗戶上面的水珠都是俏皮的問候。
我會想念窄小的荷蘭樓梯,總是被迫害妄想症地覺得穿高跟鞋如果絆倒了會跌得很慘。
我會想念那一整年的冬天和雨季,無論外面的世界正在如何水深火熱,這裡就算出太陽也要下雨,不用帶傘因為大家都在雨中行走。比起巴黎,這裡的人們更懂浪漫。
我會想念大冬天到了中午仍然烏黑的天,無論颳風下雪天雷滾滾,堅毅的荷蘭同學仍然在一清早裹得嚴嚴實實騎著小車準時出現在教室裡。我會懷念那些孩子坐在腳踏車前的籃筐,母親在後面騎著送去上學,感覺那些孩子可以論斤來買。
我會想念在火車站一邊總是排列整齊到壯觀的腳踏車,還有所在運河上的腳踏車們。我懷念每時每刻走在街上內心的由衷感慨:怎麼那麼多!是腳踏車會生小孩嗎?
我會想念從炸魚的小店鋪傳來的香味和門口排著隊流著口水的荷蘭人,我會想念總有一兩個人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條新鮮的魚,沾滿了切成小顆粒的洋蔥,以一種標準的國民吃魚姿勢,張大了嘴巴往裡面放。
我會想念高高大大的荷蘭人,和我說話總是要低下頭來,而我呢,那脖子快要斷了的仰望。
我會想念北部小島上的旅途,會想念夏天那一如既往的陰冷多雨。
我會想念運河兩岸如同積木一樣的紅色荷蘭房屋。……
城市永遠不會變老,而只有我們,在不斷行走不斷經歷,無時無刻不在細微地老去。無論曾經在這裡掙扎也罷,厭棄也罷,始終,這裡佔據了我最青春最自由的一段時光。也同樣地,它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一直看著我成長的某一段軌跡。
半年前,畢業後離開荷蘭來到巴塞羅那生活。前段日子收到了一封郵件,同樣是在荷蘭讀書的留學生,也同樣很想快速離開這個「鬼地方」。很奇怪,我居然會站在荷蘭那一邊說荷蘭的好話,我在回信裡寫道:
「回到在荷蘭生活這件事情上,無論決定繼續留下來讀書,還是一走了之,每個地方就像一個人一樣,你瞭解得越多,往往越會接受它的合理性,也漸漸會去接受它。最北部的小島很美,有機會一定要去那裡踏著腳踏車沿著海港逛一圈。最南部的荷蘭、比利時、德國三國交界點藏得很隱蔽,徒步尋找發現的時候令人感激涕零。從venlo火車站下來,一路沿著公路走到德國邊境,看著提示牌上在荷蘭畫一個叉,有股越獄的快感。而沒事幹去一次阿姆斯特丹混在遊人當中拍拍照,到紅燈區觀察變態地瞄著姿色各異櫥窗女的變態叔叔。去一趟鹿特丹鬧市區,非要讓自己感受一下上海的氣氛。或者在大冬天穿得像個熊一樣,去海牙的皇家海灘,對著冬天的大海大喊大叫。
一口氣說了這些地方,即使相比巴塞羅那,荷蘭實在不能算hot或sexy。但,走得越近,越是會被那些自己發現的美吸引住。至於荷蘭人,外熱內冷也好,外冷內冷也罷,無所謂他們如何,遇到了朋友,他們就是「朋友」,不再是「荷蘭人」了。
其實,我多希望三年前有人能告訴我這些。
鬼地方,謝謝你帶給我的成長。
那年冬天寧靜的海
沒什麼是理所當然的,只要一點點任性,一點點珍惜,幸福就容易了。
所有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喜歡在大夏天裡將空調溫度開到最低,灑一身花露水,然後躲進厚棉被幸福地哆嗦;喜歡在冬天盡情曬太陽,街頭看到雪糕櫃如獲至寶,邊用力吸鼻子邊幸福地舔棒冰。
越是稀缺的資源,越是珍貴。那麼這個經濟學原理,可以讓一個擁有一切卻不快樂的城裡人,在偏執裡給自己一點幸福。
歐洲的度假勝地,往往是萬里無雲陽光充沛的南法或西班牙海島;我總向人稱讚的,卻是海牙冬天的海。
海牙皇家海灘在夏天時的擁擠盛況是無法想象的,一家家酒吧搭起了擴充套件到沙地上的露天座椅,迪斯科音樂此起彼伏,簡易搭建的零食車可以買到便宜卻美味的炸春捲或香腸,沙灘上海水裡滿是拖家帶口的荷蘭人。
因此,但凡想來荷蘭的遊客,大多被建議在鬱金香花開的四五月來最好,那時天氣溫暖,陽光也是一年四季難得好的。其餘時節,尤其冬日,簡直miserable!那時上課,千年準時的荷蘭同學一覺醒來,看到窗外正午十二點依然風雨大作一片漆黑的天也會產生厭世感,紛紛找理由給導師發郵件不上學。
冬日,一切是死掉了的。
我呢?卻興奮至極,挑個下雪的週末,全副武裝:最厚的羽絨服、雪地靴、褲襪,踏上開足暖氣的一號電車(貫穿海牙城市兩端,從代爾夫特一直到海灘),到站後在凜冽寒風中張開雙手奔向大海。
因為積雪,沙地是一片雪白的。遠處的海永不結冰,深藍色不動聲色地潮起潮落。我走在沙灘留下深深淺淺的一個個腳印,偶爾能遇到同樣怪癖好的荷蘭人,他們歡快地打雪仗,看到我和同伴,友好地喊「kom!」調皮奔放地,就直接一個雪球扔過來。噢!還不能忘了去堆雪人,在沙灘上堆出來的雪人都是奶油巧克力味道的!秘訣在於積雪下是溼了的沙子。
玩得累了,就躺下來,深深陷在雪地裡,不遠處的深沉海浪,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
路燈昏黃,烏雲密佈,時間早已無關緊要。
可以大吼可以打滾可以盡情奔跑跌倒。這樣純真的幸福,夠濃烈。
想必,也有很多這樣不按常理出牌而快樂的人吧。世間萬物如同春夏秋冬,不斷毫無懸念地迴圈往復,沒有一個季節是完美的,總能找到不愛的理由:太熱,太凍,太曬,太陰……偏執的人卻能找到自己的快樂邏輯來:如果冰棒吃太多就不被珍惜,那就在冬天當作寶貝吧;如果夏天太擁擠,那就找到屬於自己的冬日之海吧。
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只要一點點任性,一點點珍惜,幸福就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