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巴黎的地鐵。可惜的是,第一個念頭並不是關於輕快浪漫的法式小調,或者吐著菸圈姿態優雅的法國女人,而是一股濃烈的尿味。

很多次從荷蘭抵達巴黎的時候是在凌晨三四點,乘坐euroline(歐洲長途大巴),最便宜的就是這個時段了。巴士站與地鐵站相連,即使不認路,只要順著隱隱約約的尿味走,就可以找到地鐵進口處。為了躲避室外的嚴寒,這裡是流浪者的最佳棲息地,一塊毯子當墊背,一件大衣蓋在身上,就是一張張溫暖的「小床」。在我抵達的時刻,他們許多人都已睡得深沉,一排排的大衣蓋住身軀,露出一顆顆表情安然髮絲凌亂的頭。

這裡常年有人「居住」,因此各個角落也就成為「公用廁所」,巴黎地鐵的尿味揮之不去。也並不是單獨汽車站這裡才有這股味兒,其餘站也都相似。常看見有地鐵清潔工並不是在掃地,而是用水沖刷著地面,他們應該最清楚這地下空間裡發生的一切。

同樣有流浪漢常年居住,甚至背包客搭帳篷的巴塞羅那地鐵站,卻從未聞到過一絲尿味。當然,每座地鐵都是有自己獨特味道的,空氣的不流通,讓巴塞羅那地鐵常年有一股封閉塑膠瓶的味道。地鐵通常挖得很深,換乘線路有時候在地圖裡看起來明明是同一站臺,可在地底下卻要繞來繞去十幾分鍾。再冷的冬天,這裡始終是溫暖的,可想而知夏天這裡就像是溼熱的桑拿屋,行走其間恨不能裸體。

巴黎地鐵雖說有尿味,但勝過巴塞羅那的,便是車廂裡的讀書氛圍。

在巴塞羅那地鐵,是很少看見有人捧著一本書在閱讀的,往往人們都會小心提防著小偷,或玩弄手機遊戲,或手舞足蹈地和朋友情緒激昂地交談,西班牙人性格特別外向,周圍落單的陌生人也都可以加入。在這樣的環境,即使想要閱讀,都很難。

可是巴黎的地鐵裡,往往可以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或中年男人,或老人,捧著一本書目不轉睛地讀著。有時候可能還是一本極厚的書,但是早已讀到了最後幾頁,令人對其巨大的閱讀量敬佩不已。

「是不是抽菸和閱讀是巴黎人熱愛的兩件事情?」我問約翰。一個巴黎男孩,高大消瘦,有著一張國際男模的臉和身材。每次我見到他,他總是在抽菸或者拿著煙正準備抽。早晨一根,是早餐;中午一根,是飯後消化;下午一根,是提神;晚上一根,是睡前好夢,他總有自己的一套抽菸哲學。至於讀書,他也熱愛,總是在包裡放一本。

他笑著說:「讀書,的確是喜歡的,而且還有一個功能,就是不需要和人面對面坐著的時候眼睛不知道往哪裡放了。」他點起煙,望著我揚了揚眉毛,問道,「你不覺得很尷尬嗎?讀書的話,大家都有一個地方放思想放眼睛了。」哈哈!抽菸的話可以裝深沉,不用說話,舉著煙找些事情做。

對於他的答案,我無言以對,而後突然笑了出來。何必一定要給某個文化找一個高深的理由:巴黎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巴黎人熱愛閱讀的風氣令人讚許。其實地鐵本來就是一鍋麻辣燙,各類人都有,每個人閱讀,都有自己的理由。

又況且,走出地鐵口的時候,誰都能聞到那股昨日的尿味。生活就是那麼實實在在,讀個書都要找那麼多理由累不累?甚至在巴黎的各大書店結賬處,還能看見各式各樣不透明的包書紙。

我對約翰說:「你們愛書還真的到了一定境界了。」我最近一次包書還是在初中時候包教科書。

他又哈哈大笑:「這不是愛不愛書的問題,而是我們為了不讓別人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書。讀歷史也好宗教也好小說也好,甚至色情雜誌,讀什麼書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想起小資常常給巴黎扣上一層光環,巴黎被當作聖地,不知道當他們揭開巴黎人的一張張書皮,看到的卻是千百型別的書籍,會不會頓生失望。

讀書並不如同擇友,讀完一本書也就幾天時間,不喜歡或者不同意其中的觀點,可以扔到一旁,在下一本書裡重組思緒。而朋友,怎麼可能幾天就轟轟烈烈一起經歷滄桑,然後不喜歡就扔了?人與人之間,始終帶著沉重的感情,倒是書,輕鬆簡單,不需要任何承諾。

什麼時候讀書,讀什麼型別的書,未必硬是要拔高到「人類進步階梯」的高度。幾次友人談論到要把一些爛俗的暢銷作家的書銷燬,可她便是曾經閱讀著那些無營養的書長大的。未知事的時候,家裡也不曾有人閱讀,於是在書店裡,父親幫我一同抱回家了一籮筐《十日談》《查泰來夫人》等,索性再審視一番如今的自己,也照樣心理健康。

巴黎地鐵的尿味,散發著淡淡的哲學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