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老師倒不著急了,雖然小鴿子一直神情緊張地四下張望,並幾次振翅欲飛,但他卻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鴿子,小聲和我說:「先別動!讓它定定神兒。」我倆就這樣等了十多分鐘,小鴿子漸漸安靜下來,回到窩裡臥下了。這時老師才過去抓出鴿子周身檢視,只見鴿子嗉囊附近有一小片血跡,吹開白色的羽毛一看,皮膚上有一個小孔,肉中還嵌著一枚鉛彈。他趕緊取出鉛彈,回屋拿來紅藥水給鴿子敷上,之後又找來兩個小盒,裝上食水,把鴿子放在單獨的小窩裡,關上門點上一支菸後,這才放心地說:「沒事兒了,這回這鴿子再也不會丟了!」
我剛才一直在旁邊觀看他給鴿子療傷,這時才得機會說出自己對整個事件的疑問。經過他的推理講述,總算明白了真相,理解了小鴿子剛才的一舉一動。原來在放飛時,鴿子被氣槍打中,慌不擇路往北飛去,疼痛稍減之後,強烈的歸巢欲使它掉頭返回尋找自己的家。為了不再中槍,它高飛入雲,遠離氣槍射程,但慌亂之下不覺已飛過自家小院兒上空,注意到「墊兒」之後才看清家中主人的訊號,幾個翻身閃躲動作是為躲避子彈,迷惑地面的假想敵,然後快速地穿過危險區落在自家房頂上——好聰明的小傢伙!至此,我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為什麼說它從此不會飛丟了呢?老師自信地告訴我,自此之後,小鴿子在放飛時會隨時提高警惕,密切關注自家的方位。因為它知道,只有家才是最安全的。
丟鴿子是太常遇到的事兒了,逮鴿子也實屬常見,而這一失一得也正是養鴿人對鴿子如痴如醉的重要原因之一。鴿子飛丟時的揪心著急,失而復得的激動喜悅;逮鴿子時的鬥智鬥勇,失利後的灰心喪氣,這一切都給飼養者強烈的心理刺激,使心情瞬間出現極大的反差。因此,那時的養鴿人會經常大打出手,甚至動刀玩兒命。因為丟鴿子不僅意味著心愛之物的丟失、金錢方面的損失,更重要的是輸了手藝、丟了面子,而老北京人的面子是金不換的。
「過死」還是「過活」
那時的養鴿人都有一個自制的網,叫抄網,用竹片揻成圓圈,上面鬆鬆垮垮地蒙上線網,有鍋蓋大小,專為逮鴿子用的。
我從小是跟姥姥和五個姨長大的,您想想,這個組合得對我縱容到什麼份兒上。所以鴿子沒養多長時間就從地下轉為地上,堂而皇之地把鴿子窩搬回了家,大規模地發展起來。姥姥還特地清出半個廚房給我做鴿舍,最多時鴿群發展到三十多隻。記得在剛養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新買的鴿子還不能放飛,只能捆好翅膀每天蹲房兒。蹲房兒就是讓鴿子在房上察看地形、熟悉環境、認家的過程。這捆膀兒也是個技術活兒,要讓鴿子不能遠走高飛,只能夠勉強飛上房頂,尺度要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天下午四點左右,我正坐在院兒中欣賞我的鴿群,盤算著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可以開膀放飛了,突然之間,院子上空一隻白鴿從南向北橫穿而過,途中看到房上一群同伴在悠閒地曬太陽,親群之心頓生,一個盤旋靈巧地落在房簷最高處。它小嘴微張,嗉囊抖動,滿眼的陌生與防備,一看就是離群走失,又渴又餓,歸家心切卻迷失方向,準備在這兒打個尖兒繼續上路。
行家評說,人站在地上看房簷上的鴿子,這個角度是最佳視角,最能看出鴿子的美感。這隻鴿子算盤子兒腦袋,寬眼輪,細白眼皮,紫紅眼,白色荷包鳳,一張白玉似的短嘴又寬又厚,一身雪白的羽毛和兩隻烏黑的翅膀形成明顯的反差,再配上紫紅色的雙腿,站姿挺拔,英武靈動,明顯是一隻品相超高的鐵翅白。
那時的我對逮鴿子的技巧已經基本掌握,並多次看過別人操作,只是缺乏實踐經驗。我慢慢走進廚房,拿出鴿糧,一邊嘴裡打著嘟嚕兒,一邊一小把一小把地往地上撒著鴿糧,裝作若無其事地叫著自家的鴿子下房吃飯。鴿子看見糧食陸陸續續地下來了,我用撒食的位置來調整鴿群的活動範圍,把鴿群慢慢地向廚房裡邊引。如果那小傢伙的戒備心稍有鬆懈,或飢餓難忍,就會飛下房來和鴿群一同吃食,到那時,只要把鴿群慢慢引進屋中一關門,這小傢伙就是我的了。可這隻鐵翅白警惕性太高,左看右看,細細地觀察鴿群進食,眼看著鴿群已經進到了屋中,它站在房上伸頸轉頭地瞪眼往屋裡看,任憑眼神中充滿期待,卻只是觀望,連要下來的動式都沒有。
我又指揮鴿群上房下房,出來進去,反覆多次,它都不為所動。一招不成,再使一招。經過反覆的引誘,小傢伙這時已經從房頂慢慢挪到了房簷邊上,看到這個,我連撒幾把鴿糧,讓鴿群能夠長時間地在院兒中停留,吸引它的注意力。然後我悄悄地溜到房簷下,拿起立在窗臺下的抄網,站在一隻凳子上,這時,我的高度離房簷還有一尺多,鴿子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它,但是我知道,它就在我的頭頂上,因為我早已經記好了它是站在房頂的哪一溜瓦上。我找好位置雙手捧好抄網,反手向上一扣,小傢伙想不到會從房簷下驟然翻起一片抄網,來不及反應,一下被罩在網下——我成功了!
過程令人緊張,結果讓人興奮。把這隻鐵翅白拿到手裡仔細地端詳了半天——真是一隻好鴿子!其實,對於很多人來說,鴿子的好壞一點兒都不會影響當時逮鴿子的興致,因為令你痴迷的是那個過程,是把鴿子拿到手裡的那種成就感,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高興勁兒過後,隨之而來的反而是擔心,因為我對佔這個便宜沒有什麼興趣。況且當時年齡還小,很害怕因為此事而招來麻煩。
當時養鴿子的人之間有「過活」「過死」之說。「過活」是指兩個人關係好,只要逮到對方的鴿子,或者你來拿,或者我送過去,不傷感情,以鴿會友。而「過死」則是之前可能兩人就有過節兒,慢慢形成了一種暗勁兒,逮到對方的鴿子,自己也不養,當場摔死。而對方心裡也明白,看見鴿子落在他家,也不去要,自動放棄,等你的鴿子讓我逮到,我也絕不手軟。而我是個學生,只是喜歡鴿子而已,絕不想摻和到是非當中去,所以我欣賞完它的美態,讓它吃飽喝足之後,把它扔向了空中,看著它在小院兒的上空轉了半個圈兒直接向北飛去。
其實對「過活」「過死」之說我也能夠理解,因為玩兒鴿子的人都很「獨」。我說的這個「獨」並不是什麼貶義詞,畢竟誰都願意養出自己的特色,擁有別人手中沒有的東西。這說得簡單,現實中可是集飼養者幾代人的心血之大成,通過優勝劣汰,定向培養,形成自己鴿群中獨有的基因特點。老北京養鴿人俗稱「窩份兒」,往大了說,這是遺傳工程學的概念。辛辛苦苦繁殖出來的一羽鴿子,即使品相極差,也是自己的老「窩份兒」,基因當中都帶有自己鴿群的某些優勢,絕不能外流。因此,那時很多人都把自己繁育出的小鴿子千挑萬選之後,只保留上品,其餘通通殺掉。雖然想法未免狹隘,做法非常殘忍,但在當時也不失為保護自己智慧財產權的一種手段。
當然,那些養鴿大家是不會這樣的。在北京養鴿人當中不乏大人物,孫中山的夫人宋慶齡女士,一生愛鴿,尤其喜愛紫烏頭這個品種,每天下班必先進鴿棚檢視,出國訪問都帶著自己的愛鴿,不忍有一時分離。她的院兒中有一片草坪,是鴿子的活動區,就鋪在她臥室的窗外,以便隨時觀賞。她在臨終前還叫人攙扶著坐起賞鴿,正巧鴿子回棚了,先生不無遺憾地說,看來我可能真的不行了,連鴿子都不來看我了……
本人幾年前有幸結識了給宋慶齡女士養了多半輩兒鴿子的老把式鄭先生,聽老人回憶起往事,歷歷在目,如同親見;還有同仁堂樂家世代養鴿,為一羽好鴿不惜一擲千金;京城大玩家王世襄老人,費盡心血撰畫《清宮鴿譜》,九十三歲高齡還在為拯救中華觀賞鴿奔走呼籲;更想多說幾句的則是京劇大師梅蘭芳先生,梅先生也是觀賞鴿愛好者。我上中學時曾經看過一篇文章,寫梅先生愛鴿,說在放飛過程當中通過看鴿子飛翔來使自己的眼睛更靈活有神,從而起到練功的作用。看完之後我樂了,既覺得可笑又表示理解。那年頭養鴿子的人說好聽了是不務正業,說不好就會被冠以小流氓、二流子的頭銜,因此養鴿子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現在想想,這看鴿子能練什麼眼神?要沒有愛好作為基礎,眼神拿什麼不能練?唉!那個可笑的時代。
我說的這還是20世紀70年代末,聽父輩老人聊起「文化大革命」期間,那時養鴿可以說是冒著生命危險的。一旦被發現,便會被說成是資本主義、黑五類等,或揪鬥,或毒打,輕者受傷,重者喪命。即使這樣,愛鴿人仍是對其不忍割捨,他們在屋中挖地窖,把愛鴿藏於其中;或把鴿子捆好,用手絹包緊,放在軍用挎包之中掛一排在牆上。白天上班、掙錢,深夜放鴿子出來吃食、活動,一有風吹草動,便提心吊膽,或隱藏,或轉移。我衷心地欽佩這些人,用老北京話說叫「有這口累」,細琢磨,這才真正叫作酷愛,正是因為這種愛,才使老北京觀賞鴿這一種群得以延續,也正是因為這種愛,才使北京鴿文化傳承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