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仨被暖陽曬得渾身通泰、似睡不睡的時候,又聽到了他的喊聲:「別睡呀!醒醒!就咱們去年看見的,水庫對面那山後頭那一片樹,還記得嗎?知道那都是什麼樹嗎?山裡紅!我操!這一片!半拉山都紅了,掉得滿地都是,也沒人摘也沒人撿。太他媽多了……」哥兒幾個被他這麼一折騰,睏意全無,坐起來剛想問一問情況,他又快步下山去了——真夠鬧騰的。
我們仨睡是不能睡了,起可也不願意起,渾身懶洋洋地不愛動。老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拍拍身上的土說:「我下去看看網上有鳥兒沒有。」有時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雜鳥路過這裡粘在網上,撲稜稜地亂動,會讓鳥群害怕。我和三哥也站起身,看著他慢慢走下了緩坡,身體影在了矮樹後。說來也巧,人不去沒事兒,人剛進網窩,就聽裡邊的老西兒「誘子」一陣急叫——來鳥兒了。
「老西兒」是俗稱,這種鳥兒學名「錫嘴雀」,嘴短而粗,體大身沉,頭頂淺咖啡色,渾身土黃,膀花黑白相間,短尾圓身,長腿大頭。觀賞價值不大,鳴叫也沒有什麼特點,但架在槓上,吃飛食、叫大遠兒卻是一把好手,更因它嘴形奇特,是天生「打飛蛋兒」的好材料,所以廣受馴鳥兒之人的喜愛。
聽到「誘子」的叫聲,我們精神起來,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擔心。網窩裡有人,這絕對會影響鳥兒降落在最佳地點。作為行家裡手,又正在坡下的老六,不可能聽不到鳥兒叫,更不可能不懂躲避呀,可為什麼沒動靜呢?剛想到這兒,坡下樹叢中閃出了老六的身影,手裡攥著一個一尺多長的物件,快步往坡上跑來。
他剛跑到我們身邊,就見在太陽強光的照射下,天空中四個黑點兒,扇著翅膀,轉過山坳朝我們飛來,飛到近前,聽到「誘子」的召喚,一個盤旋落在了網窩外的高樹上。這種情況是最吊人胃口的,不敢轟,落點比網還高,一轟直接就飛走了,又不捨得放棄,只能站在原地跟它們耗。索性也別跟著瞎著急了,坐下靜等吧。這時大夥兒才注意到,老六的手裡攥著一隻小鷂子。
鷂子學名叫「隼」,棕身灰腹,黃眼黃腿,鉤嘴利爪,細身長尾。別看個頭兒還不如喜鵲大,可厲害著呢,動作靈活,眼尖嘴快,野外捕鳥、鼠為食,是北方常見的一種小型猛禽。
這隻鷂子在遠處盯上了網窩中的「誘子」,隨即潛下谷底,沿山坡貼地疾飛,直撲坡頂。這方法的確不易讓停在樹上習慣空中預警的鳥兒發覺,等到了山頂時自下而上撲擊獵物,十拿九穩。戰術雖好,可誰承想憑空濛下一層細網,始料未及,滾入兜內,一個好獵手,就這樣以自己極其狼狽的結局宣告失敗。
這隻鷂子可算是意外收穫,雖然是開門紅、好兆頭,但最終大家還是決定把它放歸野外,還它自由。雖然市場上也有一批養這個的人,但畢竟我們這次的目的不在於此,何況對馴養它的手法也不太瞭解,又何必節外生枝呢?!
一說放飛,老六童心大起,拿著鷂子,助跑兩步,頭衝前,尾衝後,像投標槍一樣朝空中扔去。這小東西也真不愧是飛行高手,脫手後自覺力大,並不急於亂飛,而是借力向空中衝去,等到這一扔之力殆盡,這才展翅鑽向高空,飛行姿態又快又美。事有湊巧,鷂子逃脫的飛行路線恰好經過坡下網窩,乍脫束縛,驚魂未定的它,只顧拍翅疾飛,越快越好,當然沒有心思顧慮別的,而網窩外高樹上的四隻「老西兒」,見半空中有天敵快速朝自己撲來,驚慌失措,從樹梢直向地面扎來,準備超低空順樹叢間逃命。而這一紮正好是網窩之內,一隻擦網而去,另外三隻,則像空中扔下來的三塊半頭磚一樣,狠狠地砸進網兜中。
這個結果太出乎意料了,三人來到坡下看時,三隻鳥兒老老實實地躺在兜裡一動不動。您別看現在老實,伸手拿的時候可要特別注意。它的嘴又粗又圓,咬人極狠,一般情況下,從網上摘它都要戴手套,或者直接捏住它的頭頸讓它不能隨意扭動,而且力量輕重要掌握得恰到好處,重一點兒會傷了它的性命,但稍一放鬆,就會在你手上咬出一個血口子。
我們小心翼翼地把鳥兒摘下來,再用橡皮膏把它的嘴粘住,免得互相撕咬,直到把它們放進矮籠,這三隻「老西兒」才真正算是屬於我們的收穫了。開張大吉!哥兒幾個精神為之一振,疲勞和睏倦一掃而光,站在坡上,望著遠山近谷,強烈的陽光彷彿給四周罩上了一層金黃色的薄紗,使色彩暖了起來,溫度也隨之升高了。溫暖的陽光讓僵死的秋蟲又恢復了活躍,草叢中螳螂、螞蚱,撲撲啦啦地飛舞著,能格外清晰地聽到蛐蛐、蟈蟈的叫聲,它們在爭取著最後的時機,吸引異性,傳宗接代。
逮蟈蟈可是老六的拿手好戲,這時,聽到蟈蟈的鳴叫,他又忍不住要試一下身手了。深秋的蟈蟈夜晚躲在灌木根部的背風處,身體僵硬,如同死了一樣。直到太陽高照,身體受熱恢復活動能力,這才爬到灌木枝頭,享受陽光。
逮它可不容易,伸手去抓,它會鬆開腳爪,讓身體掉回到灌木根部,它的顏色極具保護性,眼神一錯就很難再找到,即使找到,它躲在灌木叢深處,人進不去,手夠不到,根本別想逮到它。這老六可真夠絕的,首先循聲定位相當準確,順聲音肯定能夠找到蟈蟈所在的位置,看到後悄悄過去,兩隻手左手在下,伸入灌木枝中間,右手往上一晃,蟈蟈受驚松爪下落,正好落在早已等待好的左手心兒裡。時機、位置,精準無誤,手到擒來,百試不爽。
這一開始逮蟈蟈,可一發不可收。老六上陣,我和三哥打下手,越逮越上癮,一會兒工夫跑遍了半個山。足有兩個小時,逮了三十多隻蟈蟈。等回頭看時,網窩已沒在山脊之後了。當三人意猶未盡地回到坡上一看,當即傻眼了,就在我們興致勃勃逮秋蟲的時候,網窩內粘住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大傢伙——驢!
山下村兒裡住著百十戶人家,以種地為生,平時在山上種栗子樹、紅果樹為副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家戶戶飼養毛驢,因為驢在山區是最佳運輸工具,能負重,能爬坡,飼養簡單省成本,平時放養在山上吃草,晚上拉回院兒中給點兒秸稈就可以。這頭驢溜到坡上吃草,那粘網支在那兒,連人都看不見,它哪兒能看得見,撞到網上還向前走,網也撕破了,網竿兒也拽倒了,只有網上細細的鋼繩纏在驢身上,這傻驢渾然不覺,依舊低頭啃青草,拖著網竿兒,慢慢地往前走著。
哥兒仨趕緊跑下山坡,把驢圍住,摘掉破網,用打火機燒斷鋼繩,收回網竿兒。把驢轟下山後細細檢查,好好一張粘網被撞得七零八落,大窟窿小眼子,根本沒法兒用了。大家趕緊拿出備用的粘網支好,千萬不能因為這個錯誤再影響收穫了。三哥一邊幹一邊樂,充滿自嘲地笑道:「嘿嘿,粘鳥兒愣能粘著一頭驢,這能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出來玩兒就是心情決定一切
一通兒忙完以後,我們又重新回到山坡上,這回可再也不敢到處亂跑了,老老實實坐在那兒聊天、侃山、抽菸、喝水,眼睛、耳朵隨時留神著四外的動靜,生怕再出什麼岔子。這時候,我們的團長回來了,聲隨人到,剛翻過山樑就扯著嗓門兒喊上了:「你們快來接我一把呀,我都快吐血了!」循著聲音看過去,見他肩上揹著一個大麻袋,從山脊上走了下來,嘴裡喊得邪乎,可腳步仍然很快,一點兒也不顯疲憊,三哥開起了玩笑:「喲!團長改驢垛子了!」看著他負重的身影,大夥兒樂得都直不起腰了。他走到大家跟前,放下麻袋大聲抱怨:「你們可真行,就沒人接我一把,一百多斤!也就是我,換你們?揹著它翻兩座山試試!」哈哈!抱怨的同時還沒忘了順道吹吹牛。
不過他說到這兒,我們大家才把注意力集中在這麻袋上。老六好奇地問:「這裡是什麼寶貝呀?」「嘿!你們看看吧!要是一般的東西能值得我受那麼大累?」懷著強烈的好奇心過去解開袋口一看,滿滿的一袋山裡紅——我的心呀!拔涼拔涼的。「你弄這個幹嗎呀?」「幹嗎?你們懂什麼呀?這才叫純天然、無汙染的綠色食品,絕對沒施過肥、沒打過藥的野生山裡紅。」
原來,他剛才遛了一圈兒看見後山有紅果樹,滿樹的紅果沒人採,於是回到這邊山下村兒裡找老鄉要了個麻袋,自己到山後摘果子去了。這個山區有大量的紅果樹,都分到了各家各戶。可由於收購價錢便宜,又離國道太遠,每年都有大量的果樹無人採摘,果實成熟落地,自生自滅。老鄉們也無暇管理,現在有人採摘,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只要你願意,想摘多少摘多少。估計也是自有這樹以來,今天第一回碰上這麼一個不怕累的。據他說,老鄉放著羊,抽著煙,蹲在岩石上邊看邊和他聊天,看了足有一個多小時——哈哈,就沒遇上過這麼不開眼的人!
他也真是不知道累,摘了整整一麻袋,翻山越嶺地背了回來,待他滔滔不絕地講述了全過程後,又說:「這東西,到家洗乾淨,放點兒白砂糖和胡蘿蔔一塊兒煮,煮爛以後把皮和籽撈出去,就是果茶,可比外邊賣的果茶好多了!真材實料,不加防腐劑。老三!老六!哎!讓你們老太太每天喝上一杯,保證身體什麼毛病都沒有,信不信?」得!話說到這兒,誰也別和人家抬槓了。出門在外交朋友,奉行的一個基本原則就是看這人孝順與否。不管他饞、懶、奸、滑都佔齊了,只要孝順,這哥們兒就可交,更何況人家心裡惦記的還是朋友家的老人。哥兒幾個全都閉了口,就剩三哥還順著語言的慣性嘮叨著:「你費這勁兒幹嗎?城裡頭五毛錢一斤……」擠對人明顯沒了力度,語氣中倒多了一些關愛和心疼。可團長完全沒往心裡去,繼續說紅果的好處、果林的壯觀、採摘的樂趣——完全沒有感受到大家內心的波動。
四個人坐在一起,抓出一把紅果,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您還別說,確實和城裡賣的不一樣。這種紅果比較原始,沒有經過嫁接改良,籽多肉少,個兒小皮厚,但味道又濃又純,酸中有甜,適口性極強。
山裡的天氣變化很明顯,晝夜溫差極大,只要太陽爬上山頭,溫度很快就升高了。這時正是正午時分,軍大衣穿不住了,脫下來鋪在山坡的草地上。棉襖也敞開了懷,我們躺在深山峽谷中盡情地享受著這片寂靜和深秋的暖陽,天高雲淡,清風拂面。心曠神怡之餘,一陣睏乏襲上身來,四個人閉目養神,迷迷糊糊地神遊物外了。
我們四個正在似睡非睡之時,坡下的網窩有了動靜。這次是「交嘴誘子」一陣急叫,甭問,準是和附近的同伴搭上了話。這種鳥兒學名交嘴雀,分青紅兩色,鳥兒的上下喙相互交錯,因此得名,北京的玩兒主們叫白了都稱它「交子」。
別看眼睛迷糊了,我對這個聲音可是特別敏感。我一聲輕呼:「來交子了!」睜眼看時,那三個人早已坐起身來,眼望山谷,凝神等待了。順著他們的眼光看去,山頂和藍天交際處,一小群鳥兒繞過山尖兒朝我們這邊飛來了。網窩裡的「誘子」越叫越急,催促著天上的鳥兒趕緊下來。就這個事兒我到現在也鬧不明白,就算智力不夠,不知道設有粘網埋伏,可身陷籠中不得自由應該能夠自知呀。即使如此,看見同伴,不說示警,反而呼喚,這讓人很不能理解。如果說有個別的叛徒、內奸,也還說得過去,但所有的鳥兒都是如此!更有甚者,有些自由飛翔的鳥兒親群格外執著,捨生忘死,前赴後繼,「交子」就是這類「英雄」的代表。
這一群交嘴雀聽到網窩中的召喚,加快飛行速度,從高空直撲地面,像箭頭似的射向粘網。可是由於山中颳風,粘網的網兜受風力影響鼓脹起來,有三隻撞到網上沒有滾進兜中,反而彈出網外。鳥兒觸網受驚,急往外飛。這時「誘子」又是幾聲大叫,已經逃脫的鳥兒在空中畫條弧線,掉轉方向,從另一面再次撞向粘網,義無反顧地滾進兜內。這一瞬間讓我們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這種鳥兒親群竟然到了這種地步,簡直有點兒傻了。
一群鳥兒十七隻無一倖免,全部老老實實地掛在網上了。網窩中的「誘子」也停止了鳴叫,不知它們現在心裡做何感想,是幸災樂禍,還是內疚自責?或者鳥類也有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之說?但願它們當中有誰能夠眼望落網的同伴發出這樣的感慨:「能遇上這樣的朋友,這輩子值了!」
哥兒四個到了坡下的網窩當中準備摘鳥兒,摘「交子」跟摘「老西兒」有同樣的危險,都容易被鳥兒咬破手。只不過「交子」的嘴上下帶鉤,垂死掙扎時,咬人也特狠,上下兩喙一合,手上就是一個小眼兒,往外冒血,跟針扎的一樣,鑽心的痛,所以要格外小心。
我們四個人極其興奮,這趟進山總算沒有白來。正值午飯時間,大家隨即拿出食品,倒上白酒,準備慶祝一番。出門郊遊、野玩就是如此,心情決定一切。動不動的、值得不值得的,找個理由就要喝點兒酒慶祝一下,而且大有千杯不醉的意思,不但能喝,而且能吃,飯量成倍增長,每頓飯都跟三天沒吃了似的。尤其我們這幫吃貨,坐到那兒看什麼都好。杯來盞去,大快朵頤,狼吞虎嚥,真像打仗一樣,且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玩兒讓我遠離寂寞,忘掉不順
酒足飯飽之後,我們又躺在山坡上曬太陽,抽著煙,喝著水,看著萬里無雲的藍天,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正在心曠神怡之時,一陣急促的鈴聲響了起來——鈴聲來自身後水庫邊無人看守的魚竿兒。
有一種釣魚的方法,道理和拉砣兒相似。用海竿兒,竿兒上帶線輪兒,甩線,不用看漂兒。甩入水中把線繃直後竿頭夾住一個小鈴鐺,有魚吃食,竿頭晃動,帶動鈴響,這才提竿兒收魚。這種方法不用老拿眼睛看著漂兒,釣魚的同時,還能有暇兼顧其他。這種釣法也很普遍,適合於海面、水庫等水面寬闊、魚群密度不大的地方。
這幾根魚竿兒自從支在那裡以後,大家都忙著逮鳥兒捉蟲,除了偶爾過去換換釣餌,幾乎把它們忘了。現在鈴聲乍響,那真叫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老六第一個做出反應,一躍而起,我們其他人緊隨其後,奔向湖邊。這時,可樂的事兒出現了,可能是因為老六過於興奮,跑的速度太快,到了岸邊收腳不及,撲進了水中。岸邊是個緩坡,即使撲到水裡,馬上站起身來,也不過三五秒鐘的事兒,最多衣服溼了,卻不至於嗆水。可緊隨其後的團長,看到老六入水,趕忙去拉。這二桿子貨,上去抱起雙腿就往上拽。這下可好,水裡的人想爬都爬不起來了,腦袋紮在水裡,喊也沒法兒喊,兩手還得死命地撐住地,整個一在水裡拿大頂的姿勢。多虧沒拖幾步就上了岸,在腦袋出水的一剎那,就聽老六一聲大喊:「快他媽鬆手!」這時三哥和我也趕到了,七手八腳地把人扶到岸上。再看老六,不但渾身全溼,還喝了好幾口水,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兒,順著頭髮往下流湯兒。老六緩了好半天,愣給氣樂了,指著團長說:「我他媽差點兒死在你手裡!」
三哥樂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你說讓我說你什麼好?哎!你真牛b,這幸虧是釣魚,這要是打起仗來,你能把你們政委給淹死。」到這時候了,團長嘴裡還有話:「老六就是缺練!這就起不來了?想當初我們訓練的時候,倒著把腳盤到繩網上,收腹引體,照樣起來,那才是功夫呢!」老六實在矯情不過他,沒好氣兒地說:「廢話!這他媽是一回事兒嗎?」一邊說一邊抖掉頭上的水,找太陽地兒曬衣服去了。
逮鳥兒,是需要耐心的,這也和釣魚差不多,在魚上鉤之前的等待太令人焦急了。而且逮鳥兒這活兒,還更多了一份兒無奈。如果附近沒有鳥兒,那任憑你計劃周全,方法多樣,也會一無所獲,可以說有點兒靠天吃飯的架勢。也許正是因為這種不定性,才讓人更加期待,更加上癮。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連個正經八百的鳥兒叫聲都沒聽到。下午兩三點鐘是山裡一天當中溫度最高的時候,這時是鳥兒的午休時間,經過一上午的長途飛行,在這時鳥兒要找一片密林,遮陽避暑,尋吃覓喝稍事休整,補充體力。雖然大家心裡明白,但在這樣的心境下也不免覺得有點兒燥熱難耐。老六的衣服已經晾乾了,哥兒四個圍坐在山坡的樹蔭下,迷迷糊糊,蔫頭耷腦,誰也沒話了。
正在這時,網窩裡傳來兩聲清晰的鳥兒叫聲,「啹!啹!」來燕雀兒了!哥兒幾個又來了精神,興奮地睜開眼,四下尋找。可是這兩聲鳴叫過後,網窩內就再沒有動靜了。聽錯了?還是「誘子」也像我們一樣閒得難受叫兩聲解解悶兒?在野外逮鳥兒,這種事兒倒也常見。有時「誘子」聽到了類似同類的聲音,呼應兩聲以證虛實極為正常,可這兩聲也太尖厲、太急切了吧?又似乎有點兒反常。愛鳥兒的人經常與鳥兒為伴,大致能從鳥兒的狀態和叫聲中讀懂它的內心。就像人與人交談和爭吵的聲調是有明顯區別的,這兩聲鳴叫就是這樣。我們雖然不能瞭解它到底說了什麼,但顯然感覺到分貝有異,內中涵蓋了很多意思。
從鳥兒叫到現在,大家誰也沒說話,都是玩兒主,心有靈犀。關鍵時刻,多話沒用,當時每個人腦子裡肯定都在猜測著這兩聲鳥兒叫的初衷。直到這時,老六才張嘴說話:「我去網裡看看。」甭問,他認為是網窩裡出現了什麼異常情況,或有蛇吃鳥兒,或有鼠偷襲,導致了鳥兒的異常鳴叫。也不必細問,去看一眼就明白了。我們仨又順勢躺在了山坡上,準備靜等老六的巡查結果。可就在老六起身的同時,我們聽到了一陣此起彼伏的燕雀兒叫聲。燕雀兒本口鳴叫大致有兩種,近距離交流用「mia」,急切的呼叫用「啹」。這是一陣密密麻麻的「mia、mia」聲,由遠及近,同時中間還夾雜著輕微的翅膀扇動的聲音。
我們幾個人齊刷刷地向天上看著、找著,卻沒見有一個鳥影子。正詫異間,就見東北方向山頂上烏雲似的一片東西,翻過山尖兒,鋪天蓋地地捲了過來。這時的我們看得有點兒傻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怔怔地望著這團黑雲向我們的方向移動過來。直等離得近了,三哥喊了一聲:「燕雀兒!」我們才像明白了什麼似的,不約而同地蹲下身子,伏在了身前的灌木窠子下。
這時,鳥群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了我們所在山谷的上空,而大批後續的部隊還在不斷地翻越山峰。先來的成員顯然發現了網窩內的目標,開始在上空盤旋,後續的部隊在趕到山谷上空後,也自動捲入其中,越來越大,越卷越厚,形成一個龐大的黑色旋渦。絕大部分的鳥兒都在隨著這旋渦旋轉飛翔,有一小部分組織紀律性不強的,則在四處亂飛,但絕不離開鳥群。這個鳥群太大了!要說遮天蔽日,那是一點兒都不過分。我們從下往上看,只能看到頭頂黑壓壓的一片,在這黑旋風轉動的同時,偶爾星星點點地能露出幾點藍色的天空。這景象只有在《動物世界》的節目中見到過,我們四個人像欣賞美景一樣望著天空,沒有一個人敢吱聲,生怕稍有動作驚嚇了鳥群。
天上的鳥群越聚越大,當山那邊不再有鳥兒追隨過來時,飛鳥已經遮住了我們所處的山坳的上空,旋轉著,鳴叫著,彷彿要叫上所有的同伴,共赴理想家園。因此,這麼龐大的鳥群,全部都在高空盤旋,竟沒有一個俯衝下來。
這時,正是「誘子」立功的時候了,只要它們招呼幾聲,天上的鳥兒肯定會撲向地面。可這時網窩中的「誘子」也沉默了,它們靜靜地站在籠中,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哼,望著天上的同伴。我不敢說它們一生當中從沒見過這麼龐大的同類群體,可它們現在的想法絕對不是呼喚同伴停留,而是迫切地隨同夥伴遠行。
天上的鳥群盤旋等待著地面上的同伴,而下邊的同伴被困籠中不能展翅。成千成萬只燕雀兒在召喚著網窩中的朋友,而籠中的鳥兒卻木木呆呆地沒有反應。這個時間可不能太長,鳥群不會等待太久,最多兩圈兒,鳥群看不到回應就會放棄同伴,遠走高飛。在這關鍵時刻,蹲在樹叢中的老六用嘴學起了燕雀兒的叫聲。這聲提醒了我們,對呀!鳥兒不叫人叫吧!與其坐視不管不如一搏,成敗在此一舉。我們四個人相繼學起了燕雀兒的叫聲,「啹!啹!啹!」
這叫聲還不能太多,為什麼?哈哈!我一說您就明白了。這畢竟是學鳥兒叫。就算學得再像,也不能完全和鳥兒叫一樣。更何況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鳥兒的語言當中也會包含很多情緒和思想,人不可能把這些東西都瞭解到。就像人類互相之間說瞎話一樣,只能蒙一時,不能蒙一世,而且撒謊要儘量簡短,以免言多語失,被別人識破。在這方面,點到為止是可信度最高的。哈哈!不是經驗之談,純粹分析得出的結論。
說是這麼說,當時想的只是不能這樣束手待斃,怎麼也得做點兒什麼,純粹死馬當活馬醫,沒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的是這幾聲「啹」還真起了作用,天上的鳥兒聽到了叫聲,明顯有了反應。鳥群轉到網窩附近時,帶頭的鳥兒一個俯衝扎向地面。可能是因為這似是而非的叫聲沒有真正地道出鳥兒的心裡話,隊頭兒也只是象徵性地做出反應,在天上向低空抄了一下,隨即像醒悟了一樣,又飛到原有的高度,與此同時做出決定,放棄地面的同類,帶領大部隊,徑直往西南方向飛去。
別看只是領頭的鳥兒這低空一抄,看似動作嫻熟,技巧高超,可讓人沒想到的是鳥群太龐大了,領頭的這一飛,後面的隊員緊隨其後,到網窩上空都有一個抄低俯衝再拔高的過程。整個鳥群瞬間從旋渦變成了一條黑色長龍,翻滾舞動著。由於慣性,在這條黑龍即將離去時,龍尾巴卻掃到了粘網。成群的燕雀兒撞到網上,四片粘網瞬間倒塌,帶著網上的鳥兒,平平地拍在了地上。
我們一聲驚呼,隨即向坡下跑去。來到近前一看,整張粘網平鋪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掛滿了燕雀兒。由於網兜著地,鳥兒的身體裹在兜中在地面上費力地跳著、掙扎著,掙出粘網、逃回空中的也不在少數。我們也顧不上這些,保住大部分的戰果才是主要的。幾個人連忙立起粘網,讓落網的鳥兒不再有機會逃脫,隨即上手摘鳥兒。
摘大批的鳥兒又有另一番講究了,要掌住了眼,先摘公的,品相好的。因為鳥兒掛在網兜中隨時有可能掙脫飛走,只有入了手、進了籠的才能算囊中之物。最後再摘被網線纏成死結的鳥兒,絕不能因為一隻鳥兒大費周章,導致兜中的其他鳥兒逃離,這樣會得不償失的。
這一戰總共捕獲燕雀兒五百八十多隻,公、母各半,兩隻白色岔毛喜鵲膀兒(基因突變,致使毛色有異於其他鳥兒,翅膀膀花為白色。此品稀缺,尤為珍貴)。摘鳥兒費時近倆小時,由於人在網窩中不能離開,其間一支十幾只金翅雀和四五十隻燕雀兒的後續部隊經過此地,因怕人未曾降落。一切復原之後,時間已近下午五點,兩個扁平籠裝得滿滿的,今天可算是滿載而歸。
這時天已漸漸地暗了下來,尤其是山谷內,太陽的餘暉被高山遮擋,不再能夠像正午時分那樣普照萬物,整個山谷裡一片灰暗。隨之,陽氣下降,陰氣上升,寒冷的空氣再次包圍了我們。配上深秋山中的殘枝敗葉,此時此景,令人無端地頓生淒涼之感。我由於剛才一陣忙碌,身上出了一層薄汗,此時被冷氣一浸,連打了幾個冷戰,於是趕忙催促:「不早了,收吧。」團長還沉浸在剛才的興奮情緒中,意猶未盡地說:「著什麼急呀?天黑還早著呢!現在正是鳥兒入林的時候。」
「差不多了,這到家就得九點多。」
「回吧,再逮著鳥兒往哪兒擱呀?」
三哥、老六邊說邊動手收拾東西。不管是釣魚還是逮鳥兒,這個時候,都是心情比較複雜的時候。捨不得走但必須要走,情緒很高但彼此的話卻較少,因為這一天下來大家真的是累透了。缺覺,疲勞,奔波,緊張,在情緒興奮時根本感覺不到,隨著「回家」這一決定,這根繃緊的弦鬆懈下來,全部的消耗都在此時體現出來了。誰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默默地收拾好東西,翻山越嶺,累兵似的朝停車的方向走去。
大家匆匆地裝東西上車,爬上各自的座位,團長的車還沒開出山區,我們三個就都睡了過去。這時候,可真得說人家是受過訓練的武警戰士了,不顯任何疲態,沒有絲毫睏意,手扶著方向盤,眼睛望著正前方,腳底踩著離合器,嘴裡吃著山裡紅,一輛車開得是又快又穩,一車籽吐得是天女散花。當我們再睜眼時,車已停在自家樓下,他還吆喝著大家:「快點兒把逮鳥兒的工具往樓上拿!」三哥白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說:「有困難,還得找警察!」
那段時間,像這樣的玩兒法,我們幾乎每週一次。釣魚、逮鳥兒、撈蝦米——只要老六休息,必要過「組織活動」。一直持續了兩三年,直到國家頒佈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森林法》,禁止捕鳥兒,此項活動才宣告停止。現在想來,這個玩兒法未免對生態環境有害,和綠色環保、保護自然的倡導有違。但那一段日子可真是令人難忘,它充實了我的生活,填補了我的空虛,使我不感孤獨,遠離寂寞,躲避了相聲業界的消沉氛圍,忘掉了事業的坎坷不順,交到了朋友,學到了知識,認識了自然,體會了友情。
全活兒:北京俗話,什麼玩意兒都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