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王

玩兒 于謙 第2頁,共2頁

「嗯!」他用無奈但肯定的語氣回答著我的問話,半天,又補充了一句,「昨天晚上我們全家等了半宿,真沒有了。這不老太太還睡著呢嘛!」

這句話一說完,我們倆都沒聲了,這事兒確實挺奇特,貓是多胎動物,平時一窩少說三四隻,生一隻的情況不是沒有,但很少見。早就聽老人們閒聊時說過這麼一種說法:貓這一窩只生一隻,不好,方主人。當然這迷信的東西咱也不信,但畢竟這很少見的事兒讓我們趕上了,總還是有點兒心虛。

更奇怪的是倆白貓生了個黃貓,我仔細地看了看小貓崽兒,黃毛中間還有淺色的條紋,這明明是隻黃虎斑呀!怎麼會呢?難道有隔壁老黃?不能!即便有,他們家住樓房,還是二樓,這倆貓根本就不往外放呀!由於那時對動物知識知之甚少,只是喜歡,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對這事兒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有一次見到張程鳳老師聊到此事時才知道,這公貓的爸爸是一隻黃虎斑。這隻小貓崽兒也算是返祖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不管怎樣,生了小貓就是好事兒,添人進口嘛!短暫的一陣疑惑之後便恢復了心情,既新鮮又興奮。十點多,他媽、他姐相繼起床,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出來看貓。一是看看母子是否平安,二是還期待著會不會後半夜再生個一兩隻。雖然沒有,心情依舊。家裡的氛圍十分喜慶,做飯,收拾衛生,洗涮消毒貓的各種用具,全家人忙得不亦樂乎,都在為這個小生命的到來而高興。

可能是太高興了,隨之樂極生悲的事情來了。

我這阿姨太勤快,平時拿幹活兒當白玩兒,家裡就甭說了,收拾得一塵不染,乾乾淨淨,貓來了之後,恨不得三天一擦五天一洗。這貓總是雪白鋥亮的。我理解,她不是嫌貓髒,而是喜歡貓乾淨,這還真不是一個概念。這次母貓生崽兒,加上她再一高興,比平時更勤快了多少倍。傳統中國式婦女總是用幹活兒來表達自己的各種心情,高興時也不例外。可是家裡確實沒什麼活兒可幹了,怎麼辦呢?得嘞,給貓洗個澡吧!剛生完小崽兒三天的母貓,被老人家徹徹底底從頭到尾洗得乾乾淨淨!洗完了沖水,衝完了擦乾,擦完了吹風,吹完了死了。怎麼死了?產後風呀!剛生產三天哪兒禁得住這麼折騰呀!當天晚上高燒不退,一點兒都沒耽誤,不等天亮,連夜就死了。

這下老太太可傻眼了,什麼活兒也都不幹了,直到第二天我去家裡時一家三口兒人還衝著死貓發愣呢。問明情況之後我也傻了,這怎麼辦呀?後面還有好多牽扯呢!小貓怎麼餵養?拿什麼還給原主人?怎麼和人家說?……思來想去也沒主意,只有先緊著著急的問題解決。

首先,這小貓已經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再不餵食,也會出現危險。阿姨把家裡的抽屜翻了一個底朝天,找出來一個小藥瓶子,這個瓶子的蓋子是一個橡皮做的吸水球,下邊連著玻璃管,是用來抽取瓶中藥液的。捏緊橡皮球,把玻璃管插入藥液中,放開皮球,藥液會自動吸入皮球中。拿出玻璃管,輕輕擠捏皮球,藥液會從玻璃管細小的終端一滴滴地流出。這是很多種兒童用藥的藥瓶設計。估計我一說大家就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了,生活中也比較常見。但至今我還不知道這個東西叫什麼名字。現在要拿它給小貓餵奶,我們姑且就叫它吸奶器吧。

首先我們將奶粉衝好,把溫度掌握在三十五攝氏度左右,這是動物最適口的溫度。然後用那個小的吸奶器把溫牛奶吸入皮球中。把小貓握在手裡,玻璃管從貓嘴的側面輕輕插入,輕輕擠壓皮球,讓牛奶從玻璃管中慢慢流入小貓嘴裡。太神奇了!這小東西口中乍一接觸到牛奶,反應了不到兩秒鐘,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竟然使勁兒地吸吮玻璃管!它一定是把玻璃管當作媽媽的乳頭了。這真是出乎我們的意料!本以為要讓它接受人工餵養方式,怎麼也得費一番周折,最起碼也得換幾種方式或者器具,等它餓急了或者心裡認可了這就是媽媽的乳房才能夠接受。沒想到會這麼順利!這還沒睜眼的小傢伙求生的本能這麼強烈,太好了!看來以後的餵養工作要比想象的容易多了。

即使這樣,這第一頓奶也餵了半個多小時,直到看到小傢伙肚子漸鼓,不再吸吮奶汁,沉沉地睡去時才算結束。我輕輕地將它放回紙箱,裡面有鋪好的碎布和棉花,既柔軟又溫暖。好好睡一覺吧!雖然少了媽媽的陪伴,但畢竟不用忍飢挨餓了。

放下小貓,回過頭來,我身後的三個人六隻眼正直直地看著我呢。我也馬上就意識到了這些眼神的含義——小貓是活了,大貓的事兒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呀?解鈴還須繫鈴人,給劉迅道長打電話,讓他想辦法。誰讓這貓是他抱來的呢!也別在這兒幹發愁了,打電話,先把他叫來再商量辦法吧!

道長接到電話後,一刻也沒耽誤,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老五家。一進門就開始咋呼:「怎麼了哥?什麼情況呀?不是一直好好的嗎?就是病也得病幾天才能死呀,怎麼說死就死了?也得有個原因呀。這我怎麼跟人家說呀?人一家子跟寶貝似的,這要是……」這一大套,這時候要是沒有人攔著,他非吐白沫兒不可。都是哥們兒,咱也不能眼看著兄弟死在我跟前不是?所以我趕緊把他的話茬兒壓下去:「你丫先別那麼些話行嗎?先聽我說。」

「唉!」我和老五簡單地把事情的經過和他說了一遍,最後等他出主意。

情況和我們預想的一樣,道長聽完之後,大眼兒瞪小眼兒看著我們,也沒話了。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現在怎麼辦?」

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也就沒有心氣兒鬥嘴罵人了,只有踏踏實實坐下來商量。我用平時同學當中對話時少有的溫和語氣對劉迅道長說:「兄弟,我們倆想了半天,現在這事兒只有這麼辦。你去你那大姐家裡和人家實話實說,看看人家怎麼說。反正貓已經死了,哪怕咱再買一隻賠給人家呢?但這事兒只有兄弟你親自跑一趟了,我們都不認識人家呀!兄弟,您受累吧!」

話說到這份兒上,也不必多解釋了。除了這樣也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劉迅道長心裡也明白,這事兒自己不出頭別人辦不了。得嘞!兄弟之間,義不容辭!當時說:「行!我去一趟,您二位等我訊息。」

事不宜遲,讓阿姨從家裡找出一箇舊的軍挎包,道長背上挎包,裝上死貓,毅然決然地出發了。

您一定好奇,貓死了埋了就完了,幹嗎還給人家帶回去呀?這您就不知道了,玩兒也是有規矩的。借人家的活物,不管是用來做種、欣賞或者其他什麼,死在家裡也算是正常現象。家有萬貫,帶毛的不算嘛。誰也保不齊出事。但還給人家時,活要見物,死要見屍,以證明這東西不是賣了或者據為己有不想還了。這可是人性問題。貓死了現在想起來雖不算什麼大事兒,但當時對三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壓力也的確不小。看道長背包出門時,大有點兒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情緒。感覺這事兒辦成了則罷,如果辦不成,他就和這母貓並了骨了!哈哈!現在想來,大可不必。

等待的時間永遠是漫長的,尤其是心裡有事兒,即便只是幾個小時也不好熬。終於,樓下傳電話的來了:「讓老五下樓接電話,說是你同學!」

我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跳下二樓來到樓下公用電話旁,抄起電話,剛「喂」了一聲,電話那頭就開始了:「哥!壞了,這事兒鬧大了!我進他們家話都沒說,剛把死貓往外一拿就炸了,一家子哭得跟淚人兒似的,也不聽我解釋,說什麼都沒用!到現在他們都還沒弄明白這貓是怎麼死的呢,淨哭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沒辦法了,只有管他要主意:「那你說怎麼辦?」

「哥,這樣吧,我現在什麼都別說了,說他們也聽不進去。反正死貓他們也看見了,我先找地兒把貓埋了,就別刺激他們了。關鍵是咱這姐姐還懷著孕呢,這麼哭下去要出點兒什麼事兒可就不是貓的事兒了。」

聽他說完我心中又是一驚:「哎喲兄弟!太對了!我把這事兒都給忘了,人家還是孕婦呢。趕緊,別讓人再看見那死貓了!趕緊找地方埋了吧!然後呢?也不能不說呀。」

他估計是打電話之前已經想好主意了,沒多猶豫:「這幾天先別說了,反正是鄰居,我時不常去家裡看看,什麼時候她情緒平穩了,我再跟她商量怎麼辦,好吧?」

「好好好!我們隨時聽你訊息啊!你多辛苦吧!」

撂下電話,我們又進入了更長久更難熬的等待當中。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大概第三天,道長直接來了。——這幾天我依舊是天天早來晚走,一直耗在老五家。這天我倆剛吃完中午飯正在裡屋聊天,聽見敲門聲,阿姨開門,聽到外面是道長風風火火的聲音:「阿姨,我哥在家呢嗎?」

聽到這個聲音,我們哥兒倆趕緊出來了:「怎麼了?有什麼訊息嗎?」

「哥,這麼回事兒,這兩天我每天都去那大姐家勸她去,終於今天人家給了咱一句痛快話兒,就看您同意不同意了。」

「快說!」

「唉!人家說貓死了也活不了了,但這貓我養了三年多確實有感情,現在突然沒了,心裡也是空落落的。說別的都沒用,你把那公貓拿來我養吧,算是母貓的替身,讓它陪著我吧,也算個念想兒。——怎麼樣?您幾位商量商量?主要看阿姨願不願意。」

老五他媽在旁邊插話了:「嗐!都什麼時候了,還什麼願不願意呀?把這事兒平了再說吧!你們哥兒倆別滲著了,現在就把貓給人送去!順便帶點兒東西看看人家,道個歉安慰一下!」

這事情來得太急,鬧得我們倆有點兒蒙。幾句話的工夫養了這麼長時間的大白貓就送給人家了?但是潛意識當中也還知道不送不行,愣在原地不知該怎麼辦了。

阿姨看見我們哥兒倆這樣,又發話了:「哎喲,別捨不得了,你們收拾收拾,我給貓洗個澡,乾乾淨淨給人送去啊!」

這時老五的情緒突然變得急躁了,衝著阿姨說:「得了得了!別洗了!再洗死就沒的送了!」

阿姨一聽這話當時就不高興了:「這叫怎麼說話呢?你心裡不痛快你以為我心裡好受呀?你要不想給,那你說怎麼辦?」邊說邊坐在椅子上哭了起來。

唉!這叫怎麼話說的?我趕緊過來勸:「阿姨您別哭,您跟他生什麼氣呀?誰也沒說這事兒怨您呀對吧?事情就到這兒了,誰也沒辦法。您彆著急別生氣,我們這就把貓給人送去啊!」

轉頭我又勸老五:「你這叫怎麼說話呢?沒大沒小的!看把阿姨給氣的……」看他張嘴瞪眼還想矯情,我趕緊攔住他的話頭兒,「行了別廢話了,趕緊拿上貓,快走!」

拉他趕緊走有兩個目的,一是抓緊時間把事兒辦了,另外最主要的是讓他趕緊離開家,省得孃兒倆誰說一句氣話再吵起來。這時候都在氣頭兒上,少說為妙!他也明白,賭著氣回里屋抱起貓直接出門了,我緊跟著他也出了屋門,這時就聽身後道長的聲音:「阿姨那我們先走了啊!您別哭了,這貓您養得乾淨,洗不洗澡都沒關係……」

聽到這兒我趕緊回身把他拉出屋順手把門帶上了。「你怎麼他媽那麼些話呀?倒不落禮,也不看看什麼情況!眼裡沒滲漏兒!」罵了兩句也不知道他明白沒明白,反正沒說話,低著頭跟我走了。

一路無話,道長帶著,哥兒仨抱著貓來到了鄰居大姐家。大姐家住平房,我們小心翼翼地進了院子,推開房門。屋裡很安靜,但人不少,大姐、姐夫和老兩口兒,估計是大姐的父母。我們作為孩子,首先是晚輩,又是戴罪之身,當然是客氣得不能再客氣了。挨個兒叫人,鞠躬行禮,點頭哈腰,那腰彎得跟要繫鞋帶兒似的。大姐一家人倒是挺客氣,站起身把我們迎進屋引到沙發前坐下了。但看大姐的狀態還是沒有從失去愛貓的悲痛中走出來,而其他人更多的則是由對大姐的關心轉化為對我們的責怪心情。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同時把貓也放在了沙發上。話也不必多說,只一句:「您看,這就是那隻公貓。」隨著話音,一家人的目光轉向了貓的身上,而我們哥兒仨的眼神則都是密切關注著全家人的反應。還好,從他們的眼神當中還都沒有表現出對這隻新成員的排斥。當然,也不會表現出那種初見愛寵的熱情和興奮,只是一種默許接受的態度:「嗯,放地下吧,讓它跑跑。」

老五把貓放在地上,貓用自己的臉頰在老五的手邊親暱地蹭了幾下,無比溫柔。老五略帶傷感地說:「嗯,行了,乖!好好在這兒待著吧啊!」說罷站起身,對大姐和家人說:「叔叔阿姨,姐姐姐夫,實在對不起了,都是我們不好,把事兒幹成這樣,讓您一家人跟著傷心生氣。」

話說到這兒也沒法兒再往下說了,貓死不能復生,還能怎樣?更何況我們把我們的貓也送過來了,現在圖的就是一個原諒的話唄。大姐一家也是通情達理的,雖然痛失愛寵,心情悲痛,但也明白事情無可挽回,雙方都已各盡人事了,淡淡地說:「行吧,放這兒養著吧,你們要是想它了,可以隨時過來看看。」

行!這就不錯!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還讓人家怎麼樣?還非得讓人說出來,行!這貓真漂亮!比我們死的那隻好看多了!我一見它就把那貓死了的事兒都忘了,謝謝你們啊!要不你們別走了,我請你們吃飯吧!那是神經病!

所以也別等飯了,見好就收。我們哥兒仨趕忙站起身,交代了幾句場面話,點頭哈腰地就出來了。

走在路上,仨人兒都沒話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呀?挺好一貓送人了。這回倒真應了我這黑白雙煞的典了,而且這煞氣還真不小。算了,不提了!

道長離家近,先回家了。我和老五回家把事情交代一下,又安慰了一下阿姨,我也告辭回家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結束了?想得美!這叫樹欲靜而風不止,而且後面那半句彷彿擱在這兒更合適,叫子欲養而親不待呀!

一個月以後,劉迅道長飛鴿傳書,急招一撮毛兒和小爐匠山神廟議事。說白了吧,道長分別打電話,而且急赤白臉非要見面,有事兒要當面說。於是我們又在老五家集合了。

當天是我先到的,和老五倆人兒坐在屋裡正猜他到底有什麼事兒呢,道長進門了。道長的風格永遠是那麼風風火火。說起話聊起天來極為進入情節,能把很平常的事情說得神神乎乎的。這次一進門,自身更是帶著些神秘色彩——鴨舌帽、羽絨服、黑褲子、運動鞋。奇怪的是左手光著,而右手戴著一隻厚厚的棉手套。貓的事情過去一個多月了,我們的心情也慢慢恢復如初了。心情一恢復,聊天的狀態也就恢復了。看見他這個扮相,我們都覺得好笑,沒等他說話,我先說了:「你丫拍花子去了?這是嗎德行呀?」

這一句話不要緊,把他後面一車話勾出來了。「我操!哥,我要有拍花子那手藝就好了!一拍腦袋就跟我走我還至於費這麼大勁兒?我還至於讓它給我咬成這樣?」邊說邊摘下棉手套,摘下手套我才看見,裡面用紗布做成的像指套一樣的東西戴在他的小拇指上。他邊摘紗布邊說話,語氣裡依然帶著神秘勁兒,舉手沖天:「這口給我咬的,你們看看,咬穿了!都他媽透亮兒了!」說得雖急,但語氣中聽不出痛苦和後悔的意思來,只有英雄主義和大無畏的精神,中間還夾雜著點兒流氓假仗義的味道。

「操!你不吹牛逼能死呀?哪兒就他媽透亮兒了?過來我看看!」說著話我拿過他的手,仔細一看,我也有點兒於心不忍。只見在他小指指肚左右各有一個小孔,而且小孔四周皮肉也都被咬爛了。孔很深,橫過指肚,傷口貫穿,雖然沒有透亮兒,但確實是咬透了。

這時老五過來,看見傷口也吃了一驚:「我操!怎麼這麼厲害?誰咬的呀?」

「還能有誰呀?咱家那寶貝兒唄!」

「就別他媽寶貝兒了!趕緊說說怎麼回事兒。」

得!這回話語權交給他了!本來平時講起故事來就沒別人說話的份兒,這回我們倆就連「嗯啊這是」這些話佐料都省了,徹底聽他的吧。

他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擺出一副有功之臣的樣子:「先給我來杯水!」

「你媽的!趕緊說!」我一邊罵一邊給他去沏了一杯茶。

回來時,他已經進入正題了:「昨天晚上我那姐夫突然上我們家去了,跟我說自從那天咱們走後,這貓一腦袋就扎進床底下,至今沒出來過,給什麼東西都不吃,開始想熟悉幾天就好了,或者餓幾天就出來了,可到現在這一個多月了也沒見好轉。家裡想跟我商量一下,是不是把貓還拿回來吧。都是喜歡貓的人,別因為自己喜歡讓貓受這麼大的罪,萬一再餓死了,就不是愛它了,而是害了它了。我一聽人家說的在理呀,既然人家願意讓咱把貓拿回來,我想從您這兒和阿姨這兒想必都是求之不得的事兒,所以我就沒和咱家這邊商量,心想著明天我去大姐家把貓抱走送到咱家來不就齊了嗎?想得挺好,今天早晨我到大姐家去抱貓,那貓還在床底下呢。我怎麼叫也不出來,拿棍怎麼趕,就是捅它都不動地方。我也是心急,心想給它拽出來不就完了嗎?我也想到了別讓它抓著或者咬著,我還讓大姐給我找了一雙棉手套,誰想到我的手剛抓住他的前爪,它上來就是一口,而且咬上還不撒嘴。折騰半天我才把手從它嘴裡拿出來!」

說著話又舉起手:「你們看看,這幸虧還戴著棉手套,這要是光著手,連抓帶咬的,這手非廢了不可!我這是剛從醫院打完破傷風針才來的。五哥要不您親自去一趟把貓接回來得了。」

道長連說帶比畫,繪聲繪色,口沫橫飛。雖然還是自詡自贊之情溢於言表,但是卻給我倆聽得歉意萌生。這兄弟雖然平時說話辦事語言蓋過行動,形式大於意義,但到關鍵時刻還是不含糊,為這麼點兒事兒前後跑腿兒受累就甭說了,擔責捱罵也沒有一句抱怨,現如今又受了這麼重的傷,依舊親自跑來送信兒,真可以說是急人之所難,為朋友兩肋插刀了。這樣的人讓他吹乎吹乎滿足一下虛榮心又有何妨呢?

當時估計老五想的和我差不多,我倆幾乎是同時換了一副嘴臉,滿臉堆笑,端茶倒水,詢傷問藥,噓寒問暖。不吝關懷讚美之詞,痛下頌揚吹捧之藥,把道長弄得輕飄飄猶如駕雲一般舒服。

大凡這種性格的人都是這樣,罵他幾句,當時就發蔫兒沒話了,捧他幾句那可了不得,當時就鬥志昂揚,信心滿滿,多大的困難都能克服,什麼樣的問題都不在話下了。道長就是典型的這種性格。聽到我倆這一捧,端起茶喝了一口,站起身說:「哥,咱們別待著了,趁著還早,我跟您去把貓抱回來吧?不然夜長夢多,誰知道是人家變卦還是咱家貓出事兒呀。抱回咱家我也就放心了!」

「你瞧,兄弟又說到點子上了。咱得濟著正事兒辦呀!我跟老五都沒腦子,就知道乾著急,關鍵時刻還得是兄弟……不過你手上這傷行嗎?」

「沒問題!這小傷還叫事兒嗎?先把咱寶貝兒抱回來再說……」您瞧,都咬透亮兒了還不叫事兒呢!

我們仨人兒揹著個空挎包,二次來到了大姐家,依舊是那幾間平房,依舊是那幾個人。不過這次見面全家人的表情已經從之前的傷心埋怨變成了現在的擔心和期待。盼著我們來了能把貓早點兒救了,別讓它再受罪了。和家人打過招呼之後,大姐一指床下:「快著吧,還在這兒呢!」

這回誰來?道長是沒戲了,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有今天上午這一次,估計連自己家的貓都不抱了。我?歇了吧,就這狀態我要敢抱兩年前就抱了,還輪得到老五?嘿!來吧老五,關鍵時刻,它不是跟你好嗎?亮個相吧小寶貝兒!看你的了!

老五也知道這時候沒有人能替他,根本就沒客氣,走到床前跪在地下,掀起床單,壓低身子往裡一看,貓就躲在緊靠牆角的最遠端。老五也是聰明,先不急於抓貓,把床單完全掀起來,讓貓看清他的長相,然後在床邊「嘖嘖」地叫它,等到貓完全看清了他是誰之後,貓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從驚恐憤怒變得哀憐求助,緊跟著「喵」的一聲輕叫。隨著這一聲叫,老五慢慢跪爬進床下,邊挪邊說:「貓咪,寶貝兒,跟我回家了!」隨之用手抓住貓的後頸,輕輕將貓拎了出來。整個過程貓沒有一絲掙扎和反抗,乖乖地被老五抱在懷裡胡嚕了幾下之後裝入了挎包。

大姐一家人瞪著眼睛都看傻了,只有道長在旁邊甩出一句話:「操!這玩意兒,誰養的就是誰養的!」

我白了道長一眼:「這他媽打小兒是我養的!」

老五白了我一眼:「你叫它它答應嗎?這是緣分!」說完話,拿著勁兒,挺胸抬頭地走了。

回到老五家,阿姨早就給貓做好了飯等在那裡了。老五輕輕地把貓從挎包裡拿出來放在地下。這貓雖然在床下待了一個多月,又髒又瘦,但精神依舊,而且就跟沒發生這段事情一樣,先是吃食喝水,緊跟著就跑到阿姨懷裡又玩兒又鬧了。給我們那阿姨高興得都快哭了!都不知道怎麼著好了!馬上打水,給貓洗澡!——這澡是非洗上不可!

我們哥兒仨下廚做飯,一是慶祝一下這件事情的圓滿結局,二是得給道長兄弟道道辛苦,也算慰問一下傷員,哥兒仨好好喝點兒。席間,主要的話題都是圍繞著這隻貓——怎麼聽話,怎麼懂事,怎麼認人,怎麼忠誠。道長無不佩服地反覆說著老五抓貓的過程以及大姐一家的羨慕之情。

突然阿姨話鋒一轉:「你說人家這一家子招誰惹誰了?好心好意把貓借給咱,到現在落得雞飛蛋打的。雖然這事兒談不到誰錯,但總歸是咱們的失誤才鬧成這樣的。人家大姐還懷著孕,讓人受這份兒刺激,到現在咱們是一家團圓,人家還是白傷了一隻貓,這說不過去呀!這樣吧……」阿姨一指懷中的白貓,「它兒子也一個多月了,應該斷奶了,長得虎頭虎腦可愛極了。你們明天再跑一趟,把這小貓給人送去吧。一來讓人家有個寄託,二來這小貓怎麼著也是那母貓的親兒子,這不更算是念想兒嗎?」

此言一齣,大家都十分贊成。之前抓貓緊張,又急著往回送,出人家門時只是簡單地告別,誰也沒有細想過貓走之後人家的感受。現在想起來,確實有失公平。現在阿姨這想法一齣,打消了所有人心中的內疚感。明天再跑一趟!

書不重述,轉天我們把小貓給大姐送去,一家人驚喜非常,連連道謝,弄得我們還挺不好意思。

至此事情圓滿,雙方合意。兩家人因貓結緣,至今仍是朋友。

那隻公貓美美地在老五家享受著阿姨精心的照顧,直至三年後我們去農村演出,帶回一隻小花狗,一貓一狗倒也其樂融融。又半年,狗狗長大,成天追貓玩耍。雖說貓狗打架,最終佔便宜的是貓,但這貓終究受不住後邊總跟一條狗的心理陰影,終於有一天,躥出陽臺,投奔隔壁老黃去了。全家找遍樓前樓後,不見蹤影,阿姨傷心至極。正趕城內打狗之風甚緊,情急之下,將狗送回鄉下老家,託人寄養。

從此,家中又恢復了之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