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旁邊的合作伙伴說了什麼,他根本聽不清楚,冰冷的液體伴隨細小的冰屑順著食管流進胃裡,腹腔一陣一陣發緊、抽痛,周邊燈光裡充斥著煙霧,腳下的地板洶湧起伏,牆壁搖搖晃晃,一切的一切隨時都將塌陷。
清醒時無法承受,唯有醉了,睡了,才能解脫。
她同馮爍在街口下了車,慢慢走回公寓,天空飄起小雪,整個街道霧濛濛的。剛剛喝了不少酒,腳下虛浮,上樓梯的時候,一個不注意,跌坐在地上。
「摔哪兒了,沒受傷吧?」
他拉她起來,她掙扎了一下,又跌坐到地上,仰著頭,執著地問:「幾點了?」
「快兩點了,快起來,地上溼。」
她怔怔地看著泥雪混雜的路面,小聲問:「你說洛杉磯也在下雪麼?」
「機率太低了吧,那邊只有下雨的可能。」他無奈地使勁抱著起她,「沒傷到骨頭吧?」
「我自己能走。」她推開他,「要是洛杉磯也下雪就好了,憑什麼摔我?要摔也要摔他。」
「你真是喝多了。」馮爍撿起她的包,架著她,送她回房間。
隔壁現場版成人色情動作片正在直播,她發了瘋一樣踹向牆壁。馮爍拉住她,她一下坐倒在沙發裡,縮成一團。馮爍什麼也不說,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過了很久,她說:「你給我唱個歌吧,你唱歌很好聽。」
「你想聽什麼?」
「iwillcometoyou,以前有個hanson樂隊的,你會唱麼?」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來:
whenyouhavenolighttoguideyou
andnoonetowalktowalkbesideyou
iwillcometoyou
ohiwillcometoyou
whenthenightisdarkandstormy
youwon'thavetoreachoutforme
iwillcometoyou
ohiwillcometoyou
她跟著唱:
sometimeswhenallyourdreamsmayhaveseenbetterdays
andyoudon'tknowhoworwhy
butyou'velostyourway
havenofearwhenyourtearsarefallin
iwillhearyourspiritcallin
andisweari'llbetherecomewhatmay
她的腦子裡卻是陳文唱著歌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眼睛,還有他說:「三兒,咱倆一輩子在一起。」
無論想什麼,做什麼,大腦總是會不受控制地、下意識地搜尋過去、回憶過去,那些被調出來的碎片往往又美好得扎心刺肺。這是最讓人接受不了的,記憶與現實的差距將整個人生吞活剝,千刀萬剮,持續地痛著,漫無盡頭地煎熬著……
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偽裝支離破碎,無法抑制的痛折磨著她,她捂住臉,仰起頭固執地不讓眼淚湧出來,「我完了,徹底完了。」她喊著,「這輩子都完了。」
「你沒完,也不會完,不過是分手後遺症而已,很快就會過去的。」他蹲在她面前手撐著沙發,望著她,「有位智者曾經說過最折磨人的不是愛情本身,而是記憶,而記憶會隨著時間被逐漸風化、消失。」
她哽咽著抽泣著問:「誰說的,我怎麼沒聽過?」
「馮爍。」
「馮爍?」
他扳住她的頭,鼻尖貼住鼻尖,「是我,你要記住,我要和你在一起。」
若干年前,有人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她傻傻地看著他,看他的臉在眼前放大,她側頭避開。他的唇烙在她的脖頸,熱氣燙紅了她的耳朵,她掙扎著要起來,卻被他順勢扳過身體面對他。
她看見他眼底躥動的火光,她扭過頭去,臉卻被他一把捧住。他深深地吻下去,舌尖滑過她的牙齒。她努力地推開,卻被他拉過手臂,圈住脖子。
她嚐到他口腔裡薄荷酒的味道,幾近窒息,她張嘴欲呼吸,卻被他抓住機會深入,舌尖摩挲著她口內的每個角落,他的喉間滾來低吟。他抱起她,讓她跨坐在他的雙腿上,手掌扣住她的後頸,讓她緊緊地貼上他的胸口。
他更狂野地吸住她的唇舌,他的手在她的後背上下滑動、愛撫,她像觸了電般顫抖著,難耐地摩擦著。她聽見自己聲音,慾望席捲,來勢洶洶。
他的手、他的唇舌所到之處,盡然淪陷。她聞得到他皮膚的氣味,散著熱氣,蒸騰著冰片的味道。
她仰起頭,他加重了氣力……
「不行,馮爍,不行。」她拼著最後的理智按住即將探入她身體的手指。
「噓……」他低下頭,舔吸著她的嘴唇,「我要你,就只要你。」
她聽見他說:「我要你,就只要你。」
若干年前,曾經也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三兒,我要你,只要你。」陳文在她耳畔說,「這輩子就咱們兩個人,到老到死都在一起。」
眼淚流下來。
馮爍停止了動作,坐起來,定定地望著她,「歐楊珊,你是忘不掉,還是根本不想忘記?想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證明你曾經的愛情有多麼偉大、多麼刻骨銘心,對嗎?」
她震驚,受了蠱惑般撲過去吻他,手指插入他的髮間,與他糾纏,柔軟的頭髮,在指間滑過。
慾望瞬間盛開,她放棄抵抗,任憑自己被潮水淹沒,她所有的秘密在他眼前一覽無餘……
致命的快感在他唇舌間爆發,她扯住他的頭髮,仰起脖子,呼吸停滯。他的心臟跳動的節拍,他暖暖的體溫,他柔軟的頭髮。她自私,她任性,她無恥,可她想要這樣一個人來拯救自己。她開始回吻他,與他糾纏,手指插入他的髮間。
「叫出來……我想聽你的聲音。」他回到她的身上,咬住她的耳垂,「歐楊珊,看著我,我要你看著我。」
她迷亂地睜開眼睛,他褪下身上最後的屏障,一點點剝落……
她焦躁地擺動著身體。他微笑著俯下頭去,舌與舌絞纏,她張大了嘴巴叫喊。
火焰熊熊,身體的猛烈撞擊,汗水與粗重的喘息,顫抖的靈魂,她再不屬於別人,她是他的,他完全操控她,擁有她。他把手指插進她髮間,收攏,在她耳邊訴說著他的痛與迷離,他的墮落與痴狂。
在最巔峰,他說:「我愛你。」
她自昏睡中醒來,馮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窗外微光乍現,他面目模糊。
她坐起來,見身上已經被套上了睡裙,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扶著椅子把手,慢慢站起,手伸向她。她警覺地閃開,卻被他更快一步擁住,俯身抵著她的額頭。她想開口,他用手指壓住她的嘴唇,「別說什麼酒後亂性,也許你是,但我絕對不是。歐楊珊,做過的事情就不要後悔。」
她躲開他的手,茫然無措。
當一切沒發生過?可能麼?
他半跪在床邊,探身快速地在她唇上淺淺一啄,「既然你已經決定和他分開,你們之間的一切就都該結束了,你自己走不出來,那麼我來幫你。」他握住她的手,「起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一塊行動硬碟,大量的檔案,幾十個資料夾。
她隨便看了幾個資料夾,她的介紹資料,她的論文,她的講座文稿,她的照片,甚至還有她的門診時間安排表。
「這是……」她迷惑地道。
他微微一笑,手指點點滑鼠,「看這個。」
一個被命名為「0」的資料夾,裡面是一份汽車維修單的掃描件。
「你還記得這個麼?」他問。
她想了想,搖搖頭。
「以前我跟你說過咱倆車子追尾的事情吧,這個是後來保險理賠時你簽字確認的維修單。」他拿了鋼筆和紙,刷刷幾筆,流暢地寫下「歐楊珊」三個字,筆跡幾乎同她的一樣。
她頗為震驚地看著他。
「知道為什麼嗎?」他摸著那三個字,側頭看她,瞳仁亮亮的,「因為我幾乎每天都在寫。」
「什麼?」
他趴在桌子上,用筆尖反覆描繪著她的名字,「傻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發呆,莫名其妙就寫了滿篇,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連話都沒說上幾句,怎麼就那麼牽腸掛肚的?後來我想,也許到你身邊,跟你接觸一下,就會發現你也不過如此,沒準會放下,結果,」他咧開嘴角,衝她笑了笑,睫毛溼漉漉的,「結果撲通就掉進去了,掉進流沙一樣,越掙扎陷得越深。」
他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子,「你說你有什麼好的,還是我欠你什麼?怎麼就捨不得,放不開呢?」
「我……」她張張嘴巴,可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來報到的那天中午,看見你跟我朋友吵架,笑得那麼狡猾,還煽動群眾,當時我的腦袋就轟的一聲,怎麼那麼巧啊?我演練了好多遍和你見面時要說的話,結果竟然提前遇見你了。我當時特別緊張,還要儘量剋制讓自己顯得成熟一點兒。」他的臉貼著桌面,使勁地抽抽鼻子,「你一定不記得了,那時候你眼裡根本沒有我……我知道你結婚了,你看起來也挺幸福的,我就逼著自己不理你,想就這麼算了,可是……是他不珍惜你,讓你難過,他是個渾蛋。」
「馮爍,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不瞭解。他是有錯,可我也有錯。」
他看著她,「歐楊珊,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是麼?」
「我和你在一起覺得很輕鬆,很舒服。可你也知道那不是愛,我覺得這對你不公平。」
「公平?我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我被你罵得灰溜溜的,可還是覺得挺高興的,我放得下傲氣,放得下自尊,就是放不下你。你跟我說公平,我早就認了,沒有公平,有你就可以了。」
被他壓在面頰下的那張紙上的名字被浸染開,幽幽的純藍色。他雙臂一圈,抱住她的腰,臉緊貼在她的小腹,「歐楊珊,我是毀在你手裡了,但是我覺得這樣很好,我很高興。你不能後悔,不能。」
某種無法形容的感覺,猶如無形的利刃筆直地插入她的神經末梢,不晚不早,不偏不倚,正中目標。
貪念閃過,猝不及防。
她緩緩地伸手抱住了他的頭。
再見面可真是尷尬,從來沒有和其他男人有過親密的接觸,別說這種關係,連男性朋友都沒有幾個。跟陳文那是水到渠成,之前他什麼樣子她沒見過?他遺精她月經,內衣都是他們輪流洗,大家知根知底。可現在不同了,突然空降了個馮爍,要她如何自處?
她在msn上問曉琴:「現在談戀愛都談什麼啊?」
曉琴半天才回答:「你羞辱我!」
完了,沒希望了,汪曉琴同志這近三十年好像沒真正談過戀愛。
她反覆跟自己說,放鬆,該怎麼談就怎麼談,不就是談戀愛麼,談著談著就戀愛了。
「吃完晚飯去看電影?」馮爍趁試驗間隙悄聲問她。
周圍同事看他們親密的樣子都露出瞭然的笑意。
她有些尷尬,於是垂下腦袋,悶聲回答:「噢。」
實在不知道該同他說什麼。他拉她的手,她自認為做得自然地避開;他貼近她說話,她渾身汗毛豎立;他從遠處走來,她看見,恨不得自己是忍者神龜,躲進下水道或者貼上天花板。
「你能別這樣麼?」馮爍忍無可忍地抗議。
「怎麼了?」她納悶。
「感覺變了個人一樣,我是不是給你太大壓力了?」
「是,壓力太大了,我都變形了。」她老實回答。
馮爍哭笑不得,「就跟以前一樣不好麼?」
「好,可我忘記我以前是什麼樣子了。」她苦笑著,心裡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陳文的到來給了她徹底扭轉目前事態發展的機會。
先是一個消失很久的發小袁帥給她打來電話,電話裡環境嘈雜,還響著刺耳的救護車警鈴。
還沒容得她感嘆故友重逢,那廂上來就說:「陳文吐血,暈過去了。」
「什麼跟什麼啊,你消失那麼久都幹什麼去了?鍾江君小朋友呢?」
「哎喲,我說歐楊珊,你分分重點,陳文和我現在在你們醫學院附近的餐廳,他暈過去了,吐了不少血。急救車剛到,馬上要送醫院。聽清楚沒有,別廢話了,趕緊過來!」
「他能吐血?吐紅酒吧。你別跟他一起糊弄我,他什麼身體我不知道麼?犀牛都沒他牛。」
「歐楊珊,你聽清楚了,我沒跟你開玩笑,陳文暈過去了,是真的。」
「你倆又打架了?」
「沒有,沒有外傷,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就說胃痛,然後吐血了。」
她拿著電話往外走,「消化道出血,應該不會有問題,送哪家醫院了?」
袁帥報了地址。她問問同事就在附近,於是顧不上許多,衝下樓梯,跑過馬路。黃昏的霞光照在她身上,冷風自她耳邊呼嘯而過,人來人往的面孔模糊不清。
她像個木偶一樣被人提進了急診室。
陳文躺在病床上,雪白筆挺的襯衫胸口血汙斑斑,嘴角也殘留不少血跡,配上他慘白的尖尖臉,像極了電影裡的吸血鬼。
很快,醫生告訴他們初步診斷是胃潰瘍導致的大面積胃出血。
「他有胃潰瘍病史?」她茫然地反問。
「應該有很長時間了。」
她靠在急救室外的牆壁上冷汗淋漓,幾近虛脫。
「我倆正好在飛機上遇見,他說要來看看你,就一起過來了。本來想吃完飯給你個驚喜的,結果玩大了,成驚嚇了。」袁帥扶她坐下,把陳文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你怎麼出來也不穿外套?回頭你再凍病了,還要不要他活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有胃潰瘍。」
「正常,胃病,是榮譽,男人成功的標誌之一。」袁帥拍拍她肩膀,「還大醫生呢,這點兒病就嚇成這樣。我先去辦手續,你陪著他吧。」
陳文接受了治療,病情穩定下來。她趴在他床邊,閉著眼睛,腦袋裡空空茫茫的,只是覺得累,從頭到腳的疲憊。不知過了多久,臉上傳來手指摩挲皮膚的溫熱酥麻。她從臂彎裡抬起頭,陳文正歪著頭看她,見她醒了,手指僵在她的唇邊。
想也沒想就是一口,憤怒刺激著她,恨不得咬斷他的手指。
「疼。」他輕輕叫喚,卻任由她咬著不放。
「你還知道疼?出血性胃潰瘍,還喝酒,坐長途飛機?不要命了,是不是?錢就那麼重要?」
他扁起嘴巴,無限委屈,「其實我就是想找個藉口來看你。」
「少來,袁帥說你跟人家談判來了,還跟他吹利潤特高,現在完了吧?輸的那袋子血,還有檢查費、住院費加起來,你要倒賠錢了。對了,你來上保險沒?」
「這次本來該是潘曦辰來,結果他蜜月過得樂不思蜀,臨時叫我過來幫忙,沒想到麼不是。」他哈哈一樂,「無所謂了,真的,我覺得挺好。」
「你以前怎麼不跟我說你有胃潰瘍,別說你之前沒感覺啊。」
「以前也沒覺得怎麼樣啊,再說您不是忙麼?我這家屬不能拖組織後腿。」
「對不起,真的。要是我能早發現,你就不會到這份兒上了。」她打心眼裡難受,夫妻做到這個地步,還真是失敗。「行了,你睡吧,我回去了。」她調了調滴液的速度,起身拿包。
「別,別走,再陪我一會兒。」他怯怯地拉住她的手,「就一會兒。」
「幹嗎?害怕?這裡的護士妹妹還挺可愛的。」她撥開他的手。
「我是害怕,你就陪我待會兒。」
一時之間,忽然不知該說什麼。病房裡只開了小夜燈,他們之間捱得那麼近,卻模糊得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朦朧中二人眼神閃爍,他努力捕捉著她昏暗的輪廓。她感覺到他的灼熱注視,別眼望向窗外,偶爾可以聽見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
「這是我第二次住院了吧,之前還是上中學的時候,我骨折那次。」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是,那次也是袁帥送你來的,你倆踢球,互鏟,你斷了左腿,他斷了右腿,倆瘸子還互相攙著往醫院蹦。」
「後來你到醫院,看見我受傷了,又給了他一腳,他好好的左腿被你踢青一大塊。」
「是啊,他還跟我吼,你在邊上拿好腿踹他,這倒霉孩子!」
他們相視一笑,笑過之後又跌入了無盡的沉默之中。
年少輕狂的幸福時光終究抵不過似水流年,從相濡以沫到相「辱」以沫,只一字之差。萬水千山倒不如就此相忘於江湖。畢竟,如今他們可以說的可以想的、能夠共同擁有的也只有這些回憶了。
是,她痛快地簽下離婚協議,摘下婚戒,他們的婚姻結束了。可那些破碎的影像無處不在,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點衰敗。白天、夜晚只要是理智鬆懈的時候,那些記憶就隨著血管四處流竄,把她割得四分五裂。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在樓梯口看到馮爍,坐在臺階上,屈著雙腿,抱著膝蓋,愣愣地看著她,眼睛黑濛濛的。
她嘆了口氣,一步步走上最後的幾級臺階,氣息游離,腳步沉重。
「你吃飯了麼?」他抬頭看她,睫毛輕輕顫動。
「沒有,你吃了麼?」
他搖搖頭,「我一直在等你,叫了pizza,已經涼了。」
「回去吧,我們再叫一份好了。」
「我今天跟著你去醫院,看見他了。」他的頭埋進臂彎。
「別跟這兒坐著,多冷啊,回去說吧。」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今天我一直在醫院裡看著你。」
「馮爍,我挺失敗的。」她無可奈何地坐到他身邊,「其實,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真不是個好物件,你看陳文就知道了,他病成這個樣子,我竟然沒有察覺。」
「我跟他不一樣,你跟以前也不會一樣。」他說,「我對你有信心。」
她苦笑,「可我自己對自己沒信心。」
「你是不是覺得你愛他都沒有更多關注過他,對我更不可能了?還是說,你想回頭去彌補以前的錯誤,還跟他繼續下去?」
她有些不自在,加重了語氣說:「你別想多了,我和他做不成夫妻,可畢竟還是親人。」
「過去的錯誤即使再彌補也是發生過的,人總是要繼續生活,老想著過去只會讓現在也變成遺憾。我們在一起,讓彼此幸福,這樣不好麼?」
她沒說話,耷拉著腦袋若有所思。
他側頭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陳文每天輾轉反側,望眼欲穿地盼著歐楊珊的駕臨。他明顯感覺到她的游離,雖然她會給他熬粥送飯,認真地和醫生討論病情,給他帶來他感興趣的雜誌和書刊,但他敏感地察覺出歐楊珊的變化。
天賜良機,人禍壞事。
老天爺給了陳文一個絕好的破鏡重圓的機會,可偏偏主角出了問題。
歐楊珊告訴馮爍,陳文出院以後不能直接回國,需要在紐約休息一段時間,因為要瞞著家裡陳文生病的事情,而且要方便照顧他,這段時間陳文會過來跟她一起住,春節也要一起過了。馮爍夾菜的筷子頓了頓,「你跟他說過我們的事麼?」
「沒有,等他病情再好些,我會跟他說的。」
馮爍低頭撥弄著碗裡的米粒,有些猶豫地問:「你們離婚手續辦完了麼?」
「哦,離婚協議都簽好了。」
「你們是在國內註冊的?」
她點點頭,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他笑笑,「我想,先別跟他說了,他還在恢復期……」
「馮爍,」她看出他神情有些顧慮,「我會和他說清楚的,你放心好了。」
「我是怕他……唉……你自己決定吧。」馮爍欲言又止,神色不定。
她覺得目前的情況實在頭疼,因此徹底沒了胃口,只得端起碗去廚房倒剩飯。
他跑過來自背後抱住她,臉埋進她的頭髮,「我覺得,還是回國以後再跟他說好了。」
可她不想瞞著陳文她另謀情郎的事情,幹什麼遮遮掩掩的?她直截了當地宣佈:「我跟別人好了。」
一口粥飛噴而出,氣勢磅礴。
陳文面色發紫,肺都要咳出來了。
袁帥也是一驚。
「誰?」陳文問。
「馮爍,你認識的。」她彈掉手臂上的米粒,「就是我們科的那個。」
陳文一把扯掉輸液針,掀開被子跳起來,「歐楊珊,你跟他,你跟他……」
袁帥拉住陳文,回身跟歐楊珊說:「三兒,本來聽說你甩了陳文我還挺高興的,可你怎麼又吃窩邊草啊?」
正在此關口,她手機響了,她不由得心煩氣躁,「哪位?」
「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齊豫?」
每週準時的問候電話,風雨無阻,中國移動的鐵桿鑽石vip,vvs級的。
她那個心煩啊,怎麼當初她花季少女青春爛漫的時候沒人搭理,這會兒成了離婚婦女,反而這麼吃香起來。早幹嗎去了?
說實話,她對齊豫的感覺簡直就是學習成績極差的小學生遇見名牌大學博士畢業的嚴酷教導主任,壓力那是相當的大。他剛走的那幾天,她做夢都夢見他化身為法力無邊的如來佛,她就是那自作聰明的孫猴子,不停地翻跟頭,拼命變換著各式臉譜,自己耍得精疲力竭,以為掌控了全域性,正欲仰天長嘯,抬頭卻看到那聳入雲霄的五指山向下砸來,無處可逃,無力迴天。
病房裡鴉雀無聲,電話裡傳來的聲音清晰可聞,她三言兩語應付過去,掛掉電話。另外那兩人的四隻眼睛跟射燈一樣定在她臉上,尤其是陳文,簡直是特大號聚光探照燈。
袁帥唏噓不已,「果然是st股也有春天啊!」他斜了眼陳文,好傢伙,臉都快繃爆皮了。
歐楊珊很是謙虛溫婉地一笑,「走勢還可以吧,不過我不成,沒人江君厲害,人家是藍籌股,不光有春天,春夏秋冬,全盤飄紅!」她轉頭對正運氣壓火的陳文說,「陳文,你還是住附近的酒店比較好,每天給你送飯總可以吧。」
陳文死抗到底,「不成,我就住你那兒。」
「地板。」她挑釁。
「成!」他咬碎半拉牙,「馬桶我都認了。」
待歐楊珊離開,陳文陰沉著臉,愣愣地看著耷拉在床邊的針頭滴答著藥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