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實在不知道這場面該如何應付,只能傻笑著把鞋子穿好,在他的攙扶下起身。
回去的路上,他與她並肩而行。歐楊珊問他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他晃晃手裡的購物袋,裡面有條三五煙。
「你也抽菸啊?」她問。
「嗯,有時候煩或者睡不著,就抽幾根。」
她笑,「你有什麼可煩的?」
「很多事情,嗯,」他頓了頓,「比如,科裡的事情。」
她驚訝道:「你不是跟他們處得挺好的麼。我聽科裡的人對你反應都不錯。」
「他們敢說我不好麼?你敢說麼?」他自嘲地說,「有個好老子就是吃香,連被人批評的資格都沒有。」
「不是,你的確很努力。」她反駁他,「你比別的醫生都能吃苦,而且領悟力也很強,連關師兄都誇你。」
「我不這麼做,可以麼?」他停下來,推開邊上的消防通道的門,「陪我抽根菸,行麼?」
歐楊珊看著幽暗的通道,搖搖頭,「太晚了,你也別抽了。」
「就一根。」他滿眼都是企求,「只要一根菸的時間。」
她遲疑加困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
一根菸的時間,那是多久?能怎麼樣?
他點著了煙,夾在手裡,遞給她,她接了,放在嘴裡輕輕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自口腔瀰漫到內臟。不是沒抽過煙,她也曾經靠煙來度過漫長枯燥的求學生涯,那時與現在不同,她是快樂的、幸福的,再嗆的菸草也不過是甜蜜生活的輔助劑,他們同抽一支菸,同吸一根雪茄,同喝一杯咖啡。
現在,人不在了,心思也變了,連菸草都換了味道。
她說:「馮爍,算了吧,你要的生活永遠也不可能得到。得到了你也不會適應。」
「為什麼?」他問。
「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比如你成為你父親的兒子,你爺爺的孫子,你身上有他們的血脈,繼承了他們的希望和志向,你的路是筆直向上的。你不能要求我們站在和你同等的位置上,這做不到,是不可能的。」
「我不管別人對我怎麼樣,我只想你對我公平些。」他語速極快,「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一樣的,真的,一樣的。」她打斷他,「我也會害怕,會恐懼你的家庭。」
「難道就因為我爺爺,我父親,我就不能有正常交朋友的權利?不能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這不公平。」
「你沒資格說這些話。一方面你享受著你的家庭和特權給你帶來的生活,同時又想擺脫他們的光環?可能麼?」她冷笑道,「你穿的衣服、開的車子,哪樣不是他們給的?哪樣是普通醫生能用得起的?你想要平等,怎麼平等?」
「那麼你呢,至少我們之間是平等的,不是麼?」他夾著煙並不抽,任它燃燒,「你不也是這樣麼?你在那些醫生護士身上花了那麼大工夫,不就是為了找到平衡感麼?他們也怕你,怕你的父親,怕你的姥爺。你心裡明白,即使你再努力再拼命也是院長的女兒,院士的外孫女,你優秀是應該的,一旦犯錯,就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她周身發冷,勉強抽了口煙,用力過猛,嗆得彎下腰,淚流不止。
馮爍輕輕拍打她的後背,「我只想在私下裡和你做朋友,說說話也好,我從來沒有真正的朋友,沒人跟我說真話,沒人管我想什麼。歐楊珊,求你不要漠視我,我知道只有你能瞭解我;同樣地,我也會了解你。我們之間不要虛偽,不要謊言,不要沒完沒了的假笑,就是朋友,說真話的朋友,可以麼?」
她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嗓子也啞了,抬頭看他,他眼睛上蒙著霧氣,嘴唇緊抿。
「真的不行麼?」他問。
「我儘量,」她說,「儘量對你公平些。」
他笑了,笑得極為歡快燦爛,彷彿瞬間綻開的花朵,「那就說好了,你明天請我吃飯吧,你欠我兩頓了。」
歐楊珊頭大了,覺得自己像被耍無賴的孩子騙了,懊惱卻又無法生氣。
歐楊珊不得不承認她母性氾濫的後果很嚴重,白天他有事沒事就找她問問題,業務上的事情,她回答是應該的,沒話說。他在她辦公室裡看書,一看看半天,她也沒話說,要考試了嘛。
晚上她約了同在假期值班的曉琴去吃火鍋,被馮爍聽見了,便問她能不能一起去,她嚇他,「那個姐姐很恐怖的,會把你拐回家,做人肉包子。」
馮爍一聽,也樂了,「竟然還有比你更恐怖的人,我一定要見識一下。」
她開著車,帶著小馮同志去接曉琴。馮爍還真是紳士,把副駕駛位子讓給曉琴,到地方下車時,還率先拉開車門,請女士先下,他去停車。
曉琴感嘆不已,「三兒啊,你怎麼淨遇見極品哪。你說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我遇見的都是那四六不著調的主?明明是張豬扒臉,還上趕著往鼻子裡插大蔥。你看看,人家那小臉,哎喲,妒忌死我了。」
歐楊珊說;「你得了吧,他就是一時起興,跟咱玩玩平民遊戲,還真當真啊。」
「不會吧,」她隔著窗戶看倒好車正往飯店走來的馮爍,「再插上倆翅膀,整個一個天使到人間。」
「屁,你真以為天使砸地上,就成家底豐厚、人品優良的帥哥啊?要真這樣,咱都別過了,天天拿把槍蹲門口打天使玩多好。」歐楊珊做了個端槍瞄準的姿勢,「砰,一槍,大老公有了;再來一槍,晚上管飯的有了;再打一槍,完了,沒中,打著雷震子了,不過沒關係,人也有倆翅膀。」
曉琴介面說:「雷震子怕什麼啊,都是鳥人,你家陳文厲害多了,仨雷震子都能被他把毛搞光了。」
「去你的,提他幹嗎,煩人。」歐楊珊有點兒不高興,「別提他啊,小心我翻臉。」
「得,江帆,江帆可以吧?讓他來,把他的armani一亮,完,人家雷震子暈了,沒見過穿a貨還那麼牛x的。」
歐楊珊正喝水,笑得差點兒噴出來,「他穿的是a貨?」
「什麼a貨?」馮爍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她笑得說不出話,把選單給他,叫他點。
曉琴接著說:「可不是麼,被他一客戶騙了。說是從美國帶的最新款,號大了,他就接手。還穿著去法國,到那邊海關就被人攔下了,又是脫衣服又是罰款的,丟死人了。鬱悶著呢他。」
馮爍問她們吃什麼,她們口徑一致,「隨便。」
「沒找那人去?」歐楊珊把可樂給眾人倒上。
「哪兒找去啊,自己認倒霉吧。」曉琴把杯子先給馮爍,「來,尊老愛幼,小朋友先喝。」
真是自來熟,歐楊珊在桌子下面想踹她,不想忘記了桌子下面有橫樑,提腿正磕上麻筋。
「怎麼了?」馮爍率先發現她不對勁。
曉琴懷疑地看著她,說:「你不會是想踹我,自個兒磕腿了吧?」
她有苦不能言,「哪能啊,剛就想換個姿勢,這橫樑太低。」
一頓飯下來,曉琴和馮爍關係大增,馮爍甚至開始管她叫「汪姐」。
歐楊珊也忘了什麼身份之類的,上趕著湊熱鬧,「那你是不是也該叫我姐?叫歐楊姐姐。」
「三兒,你看著比他還小呢,瞎起什麼哄?」曉琴不值夜班,便喝了點兒酒,情緒亢奮,「別理她,以後她欺負你,跟你汪姐我說,我幫你收拾她。」
「幹嗎叫她三兒?」馮爍好奇地問。
歐楊珊想攔攔不住,就聽曉琴這大嘴巴噼裡啪啦地說:「她小時候跟保姆學了一口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方言,老說自己的名字是歐楊三兒,別人跟她說‘你叫歐楊珊’,她還特不服氣,跟人特嚴肅地一遍遍說,我就叫歐楊三兒,就是那個三兒。後來就叫開了,連他們家人都叫她三兒,哈哈。」
馮爍趴在桌子上悶笑。歐楊珊臉都紅了,不管不顧地去掐他。
「三兒,別掐!肉都掉了要。」曉琴心疼帥哥,趕緊說。
「你還叫,我拿熱水潑你。」她快氣瘋了,有這麼揭人短的麼。
「我不笑了,還不成麼。」馮爍抬起頭,臉憋得通紅,抓著她手說,「不笑了,真的。沒什麼可笑的,誰沒小名?」
曉琴連忙問:「你小名兒叫什麼?」
馮爍狡猾地眨眨眼睛,「不告訴你。」
「沒勁了啊,」歐楊珊抽出手,拿筷子指著他,「趕緊說,不說就滅口。」
「我就跟你一個人說。」他笑。
「白眼狼啊你!」曉琴捶胸,「剛還叫我姐,回頭就忘了。」
歐楊珊得意地衝她揚揚下巴,「讓你大嘴巴。」
「說,你小名是什麼?」她問。
馮爍俯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先是震驚,然後不解地問他:「為什麼?」
他又湊到她耳邊,歐楊珊伸手把探身過來偷聽的曉琴撥拉開,仔細聽他說。
她睜圓了眼睛看他,嘴角抽搐,既而擴散到臉上,隨後捂臉大笑。
「到底是什麼啊,求求你,跟我說吧。」曉琴哀怨地看著他們。
歐楊珊強忍著,剛張嘴就被馮爍一把捂住,「不許說!」
她眼淚都笑出來了,不住地點頭。
「你保證?」他還是不放手,加了力氣勒住她。
她繼續點頭,他才放了手。
「三兒,說吧。」曉琴就差搖尾巴了。
她趁馮爍低頭喝水的工夫,連忙說:「樂樂。」
馮爍動作極快,在她開口的瞬間,把她整個人都罩進懷裡,她嗚咽著,「樂樂。」
聽她這麼一叫,他才放開,跟曉琴點點頭,「樂樂。」
「嗨,樂樂有什麼好樂的啊,我還當是牛牛之類的呢。」曉琴有點兒無趣地說,「那以後私底下我叫你樂樂了啊。」
歐楊珊聽見曉琴叫牛牛差點兒笑噴,被馮爍攥了下手,才強收回去,「嗯,樂樂,挺好聽的。」
晚上不用值夜班,她開車送他們回家。曉琴家最近,進樓門的時候,曉琴回頭衝馮爍一個勁喊:「樂樂,下回再跟姐姐出來玩兒啊。」
歐楊珊笑罵道:「別抽風了,小心人家說你耍流氓。」
馮爍笑著揮手,目送她進門,才坐到副駕駛位子上。
「送你去哪兒?」歐楊珊問他。
「我在醫院附近有房子,回那邊吧。」他報了個地址。
她抱怨道:「不早說,剛直接先把你送過去不就完了,還繞個大圈子。」
他有點兒委屈道:「一個人在家挺無聊的,跟你們一起多熱鬧。」
「那倒是,有她在,冷不了場,要是讓她知道你小時候被人叫妞妞,她非瘋了不可。」她樂,「你們家也真有意思。」
他說:「那有什麼呀,年紀大的人都這樣,生怕自己孫子不好養活。許多領導人的孫子都有這樣的小名,像什麼甜甜啊。最有意思的是我有個朋友一女孩子大名就叫小妹,王小妹,她都快鬱悶死了,又不能改。」
「那你什麼時候不叫這名的?」
「幼兒園的時候。不叫了之後,我媽還特別不高興。她喜歡女孩,小時候老把我倒騰成小姑娘的樣子,還拼命照相。」
「真的?」她想到馮爍穿裙子扎小辮的樣子就想笑。
「真的,回頭我給你看照片,」他呵呵笑,「特不像話,還塗紅嘴唇,抹紅臉蛋,不堪入目。」
「你說的啊,別到時候反悔。」她興致昂揚,電話響了,也沒多考慮,直接按了通話。
「歐楊姐姐。」稚嫩的聲音從藍牙擴音通話器裡傳出來。
她一怔,直覺地回道:「我是啊,你是誰?」
「我是齊星宇,」孩子的聲音明顯有些失落,「你不認識我啦?」
「小星宇?」她趕忙叫道,「你好啊。」
「你怎麼也不來找我玩?」孩子問。
「姐姐要上班,你在哪兒呢?」
「家裡,我這兒有好多好玩的,你來嘛……爸爸他要和你說話。」
她說:「好,小星宇,姐姐跟你爸爸說。」
「這孩子非要搶電話跟你說話。」那邊傳來齊豫的聲音,「我帶他去沈老爺子那兒去看過了,方子開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老爺子的方子還能有錯啊,藥配齊了麼?」
「配好了,已經在喝了,你假期有時間麼?」
「我們哪有假期?」她抬肘碰碰馮爍,讓他指路,「要值班。」
「天天都要值?不過也是,‘十一’哪裡都是人,那改天吧,想帶孩子去香山看看,他想要紅葉。」
歐楊珊說:「孩子的病歷我已經交給楊院士了,他出國回來後會詳細研究,到時有了結果,會通知您來討論。」她頓了頓,「我在開車,先這樣吧。」
馮爍問她:「是齊豫?」
「你也認識?」她奇怪道,仔細一想,他們這種世家子弟互相熟悉也是應該的。
「比較熟,我堂姐就是星宇的母親。」他說。
「親戚啊?」她嘆道,「那孩子挺可憐的。」
「進門第二個路口,左轉。」他指路。
「你這小區不錯,花園真漂亮。」她看看環境,「有潛力。」
「上去坐坐麼?」他問。
「不了,你早點兒休息吧。」她停下車。
他下了車,走了幾步,迴轉過來。
「還有事兒?」她問。
「你……」他似乎有些為難。
「怎麼了?」
「齊家的人很複雜,你要注意點兒。」他說。
她笑出來,「我就是個醫生,還能怎麼著?別瞎操心了,回去睡吧。」
他也笑,「路上小心,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