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她剛二十一歲,還在讀書,自己還是個孩子,因為疏忽變成了準媽媽。
陳文並不喜歡小孩,可這是他自己的孩子,怎能不愛?
他每天陪著歐楊珊散步,給她做飯,一口一口地喂她吃。她吐掉,他再做。他滿心歡喜地陪著孩子成長,從胚胎到實體,每一天他都在他身邊。
她告訴他,在她月經推遲一週之前,孩子的心血管系統就已經建立,心臟開始跳動。他趴在她肚子上細細地聽,似乎真的聽到了那細不可聞的聲音。
他們那個時候可真幸福,睡覺都會笑醒。
懷孕五個月時,他們去做產檢,b超顯示出那個孩子的樣子。她拉著陳文的手看著孩子心跳的節奏,覺得世界是如此美好。
懷孕六個月,她失去了那個孩子。因為陳文外出回來後一隻沒有放對地方的鞋子,他們失去了他,那個已經開始有胎動、會踢她的孩子。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在他們最相愛的時候就這樣沒有了。從此,在他們之間孩子這個話題一直是個禁忌,誰也不提,儘管他們都想再要一個。
可想起當時對方那撕心裂肺的瘋狂,不敢,真的不敢。這道傷疤,無人敢碰。
如今歐楊珊的一個夢,讓舊事重提,陳文問了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敢問的問題:「你恨我嗎?」
她搖頭,擦了一把眼淚,「開始恨,可看見你當時那樣子,再恨也恨不起來了。」
他視線有些模糊,鼻根酸脹,「三兒,我們再生一個吧。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
歐楊珊摟著他的脖子,淚水淌下來,在他的胸口彙集,溼熱得直滲心肺。
接到齊豫的電話時,歐楊珊正歪在陳文的懷裡睡得天昏地暗。
她閉著眼睛,在床頭櫃上摸索半天,才找到打擾她好眠的罪魁禍首。
「怎麼了?」她嗓子有些啞。
「還在睡?」電話裡的聲音很是輕快。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手機螢幕,不認識的號碼,「打錯了吧?」她問。
「沒有,就是找你,歐楊珊。」
「您是哪位啊?」她有些糊塗。
「齊豫。」
歐楊珊清醒了許多,伸手推推陳文。陳文無意識地「嗯」了一聲,轉身接著睡。
「有事?」她壓低聲音。
那邊頓了一下,「忘記了嗎?說好今天把小宇的病歷拿給你的。」
歐楊珊抬頭看看掛鐘,上午十一點。
「哦,不好意思,下午三點,您到我辦公室來,可以嗎?」
「中午吧,一起吃個飯。有些情況我想多給你說說。」
她還是有些困,不經意地打了個哈欠,「不用了,下午吧,下午見面說。」
「還沒睡夠?」那邊低笑一聲,「也是,最近辛苦了。」
「三兒,誰啊?」陳文抱怨著從身後摟住她,「週末也不讓人安生。」
她快速地說:「那就下午三點辦公室見。你到住院部問一下就知道地方了,再見。」
她結束通話電話,回身掐了一下陳文,「搗什麼亂啊!被人聽見多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他打擾人家夫妻親熱,就好啊。」陳文滿不在乎地把她摟進懷裡,「再睡會兒。」
「起來吧,不早了。爸媽出國考察回來叫咱們過去呢。」她坐起來,從案几上拽過睡衣披上,見陳文還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就說,「要不你再睡會兒,中午隨便對付點兒得了。」
「成啊,冰箱裡還有速凍餃子,隨便弄點兒吃的算了。」他靠在床頭,使勁打哈欠。
歐楊珊攏攏頭髮,向浴室走去。滿地都是陳文亂扔的衣服,她隨手把襯衫撿起來,熟悉的玫瑰暖香味鑽進鼻子。
「幹什麼呢?」陳文乍然出聲,她正拿著襯衫靠近了聞,被他一嚇,心快了半拍,回手就拿襯衫抽他,「咋呼什麼啊,屬耗子的你?我說我的香水怎麼用得那麼快,原來是被你偷了?」
陳文嘿嘿一笑,「我就是屬耗子的啊,咱不是思妻成狂嘛。你不在,噴點兒香水,幻想一下總可以吧。」
「德行,大男人還用女用香水,再噴也蓋不住酒臭味。」她把其他的衣服都撿起來,掛在肘腕,「醒了就趕緊起來。」
「你拿我衣服幹嗎?」陳文翻身從床上下來。
「放外面,等會兒一起送洗衣房去。」她疑惑地看看手裡皺得不成樣子的衣物,「你還要穿?當這是三宅一生啊?」
「不是,我是說夫人您趕緊去梳洗打扮,這種力氣活兒小的我來幹。」他嬉皮笑臉地把衣服接過去,「夫人日理萬機,請容小的來服侍您。」
歐楊珊笑出來,「挺自覺的啊!那成,客廳那袋子裡都是我這周換下來的衣服,一塊兒打包。」
「嗻!」陳文打了個千兒,「請老佛爺放心梳洗,小的保證完成任務。」
她化完妝下樓,見陳文正拿著吸塵器吸地,腰上還紮了個圍裙,歐楊珊鬼笑著悄悄走到他身後,拿著絲巾往他頭上裹,「看看,標準的居家好男人哪。要不,陳少爺拍照留念一下,下回指不定什麼時候能見著呢。」
「得了啊,別給你陽光就燦爛,煮餃子去。」他拿吸塵器對著她,「啵一個,我啵一個。」
「不給你這機會,出去吃吧,我請你,醫院邊上新開的館子,口味蝦巨棒。」
陳文把絲巾拽下來扔給她,「你就懶吧,就你那點兒小錢,留著買糖吃去。」
氣氛相當和諧,只可惜好景不長。
下了車庫,兩人又開始吵,歐楊珊堅持開她的小vovol出門,陳文卻賴在鯰魚頭裡打死不出來。於是,兩個剛剛還你儂我儂的冤家,現在突然就反目成仇了,各開各的車,排隊出門。
週末的餐館生意照樣火暴,停車位緊張,陳文的鯰魚頭塊頭大,死活都停不進車位去。
歐楊珊停好車,晃著鑰匙,笑嘻嘻地走到他的車旁彎腰敲敲玻璃。
「落井下石來了,是吧?」陳文放下車窗伸手掐她臉,「你怎麼就那麼壞啊。」
「誤會了不是?純屬慰問。陳少爺,我先進去點菜了,您慢慢兒等,爭取在剩最後一隻蝦之前過來。」她哼著小曲兒,一步三扭地走進餐館。
「有位子嗎?兩位。」她問領位。
「有,裡面二廳,您這邊走。」
「馬上還有位男士過來,穿粉紅色襯衫,跟我一起的。」她交代說。
「好的。」
好巧不巧,過道邊又遇見馮爍,對面還坐了個小姑娘。馮爍也看見她了,站起來望著她。
「馮爍今天你值班?」她打了個招呼,「慢慢吃,我先進去了。」
「歐楊大夫你過來查房?」馮爍問。
「不是,有點兒事情要辦。你坐,趕緊吃吧,不打擾你們了。」她心情好,笑得燦爛,見小姑娘側頭看她,便衝她點點頭。
他不依不饒地問:「一個人?」
「不是,和我愛人。先過去了啊,回頭見。」她轉身走人。
陳文也不知到哪兒停車去了。菜都上得差不多了,人才氣急敗壞地來了。
「敢情您停車停火星上去啦。」她把茶杯遞給他,「趕緊滅火,要不就要打119了。」
他灌了口水,「這破地方,小爺我要投訴。」
「歇了吧你,我的車怎麼就能停啊,還怪別人。」她不屑地剝著蝦。
陳文舉著筷子跟她說:「我剛才看見你們科那個小白臉了。」
她撇撇嘴,示意他靠過來。
「怎麼了?」陳文微微起身探頭過來,聲音雖低卻透著興奮。
歐楊珊把蝦肉塞進他嘴裡,惡狠狠地說:「閉上你的鳥嘴。」
「說說而已嘛。」他大失所望地坐回位子,「剛才那小子一直看我,什麼意思啊他?」
「他又不知道你是誰。這陌生男人看陌生男人能有什麼意思啊,要麼就是看上你了,想勾引你;要麼就是看你那孔雀樣不順眼,想抽你。」她連殼帶肉咬了一口,這蝦味道真好。
「你吃蝦能不能不連頭帶尾一起嚼?瞭解你的人知道你這是懶,不瞭解你的人還以為你這是第一次吃蝦呢。」
「你懂什麼啊,這蝦頭有大量的蛋白質,蝦殼含鈣,這麼吃最營養。」她又咬了一口,示威似的看著他。
「中啊,您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吧。」陳文無力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的盤裡,「只要你爽就好。」
「胡說什麼呢!」她樂了,「流氓吧你就。」
飯後,歐楊珊讓陳文先去超市買晚上回家去看爹媽時要帶的水果,自己開車回醫院等齊豫。
馮爍巡房出來,見歐楊珊在護士站裡和人聊天,便也過來湊熱鬧。
幾個小護士見他過來,趕緊搬凳子給他,還抓了瓜子往他手上放,「馮大夫,休息休息,反正今天沒什麼事。」
歐楊珊邊嗑瓜子邊問他:「三號床沒事兒吧?」
「沒事兒,上次不讓你做手術的那位病人發病了,在心二科搶救呢。」他把手裡的瓜子遞給她,「情況很不好,想做手術都來不及了。」
她說:「可惜了,早點兒做決定就好了。」
「對了,實驗室要用的羊送來了,在實驗管理處拴著呢。那邊問你,什麼時候用,他們好買飼料。」馮爍岔開話題。
「就這幾天,給你的資料看了麼?」
「看完了,有點兒問題想問你。」
「歐楊大夫,馮大夫,沒勁了啊,現在休息時間還說工作上的事。」幾個護士聽得無聊,便插嘴道。
「那說什麼啊,說你們值班室私設零食庫,還不進貢?」她伸出手,「趕緊,拿包大白兔來做保密費。」
「你辦公室更多,好些還是從你那兒搶來的呢。」護士長開啟她的手,「奇怪了,你說你怎麼就光吃不胖啊。」
她摸摸臉,說:「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中午吃了不少,最近還真是胖了。」
「有了吧?」有個護士多嘴。
她剛想開口,看見馮爍正看她,覺得這話題當著男同志說有點兒過,臉不由得發熱。
「胡說什麼呢?」護士長喝道,「你一個大閨女的,天天想這個,臊不臊啊?」
「就是啊,人家馮大夫還在呢,你以為都跟你似的。」別的護士也跟著起鬨。
「我先回值班室看書了。」馮爍低著頭,起身離開。
「完了吧,王子給嚇跑了。」歐楊珊見馮爍頭也不回地走進值班室,衝著護士們樂,「得了,茶話會結束,幹活。」
三點整,手機響,她接,是齊豫。
「我在你辦公室門口。」
她拿著手機去開門,對著電話說:「請進。」
「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不敢隨便敲門。」齊豫站在門口,手裡拿了個袋子。
「怎麼會,約好的事情,我一直在等您。」她請他坐下,自己坐回辦公位子。
「病歷帶了嗎?」她問。
他把袋子給她,「都在這裡了。」
厚厚的一大本詳細的檢查報告,連血液癌標都查了。
她把片子夾在觀片器上仔細地看,又一頁頁地翻看各項身體報告。齊豫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光看片子判斷,通過手術可以矯正,但風險很大。這孩子身體太弱,目前吃的藥需要停一些,對孩子腎臟不好,也影響發育。剛開始停藥會有不適應,是正常的身體反應,不能急,吃了那麼久,依賴性已經形成,要恢復身體自主代謝需要過程。」她寫了個條子給齊豫,「這樣,我先介紹一箇中醫給你,你帶孩子過去看看,調理一下,我會再把病歷送去給楊院士看看,咱們爭取能找個最佳的治療方法。」
齊豫接過紙條,看了看,「這沈老爺子你也能請動?當初我父親找他,他都愛搭不理的,叫我們去找西醫。」
歐楊珊笑笑,「醫者父母心,他讓您父親看西醫說明您父親的病只能通過西醫解決,中醫雖好但治療過程緩慢,沒有西藥效果快,我會給他打電話說明情況。沈老爺子年紀也大了,不隨便給人看病也是情理之中的。」
齊豫笑了,「你還真是貼心,難怪他買你的賬。」
她抬手看看錶,說:「不早了,您回去吧。以後檢查不用做那麼多項,一個七歲的孩子,半年查一次癌標根本就是浪費血。這種檢查做多了,孩子在心裡也會產生恐懼,反而不好。當然也沒必要天天關家裡,小心點兒別傳染上呼吸道疾病就好,出門帶個口罩,注意點兒衛生就可以了。」
他掏出手機,邊撥號邊說:「一起吃晚飯吧。今天小宇也想跟來,吵著要見你,他很喜歡你,晚飯叫他一起來吃。」
「不必了,齊先生,我今天晚上要回去看我父母。」她拿過皮包,「一起下樓吧,我送您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