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接他的話,徑自做著準備工作。他也不再說話,悶頭刷著胳膊。
當她步入手術室的那一刻,他說:「這手術不難,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她停下來,轉頭看他,「這是人命,沒第二次機會。」
手術室裡永遠是令人窒息的凝重,無影燈下,血腥瀰漫。她站在那裡,灰藍色的手術服,淡藍色的口罩,只露出雙眼睛。
馮爍看著被開啟的病人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一時氣血翻騰,他仔細觀察著歐楊珊每一個動作,手不自覺地跟隨著她的節奏在自己的手術服上比劃著。
「馮爍,你來修剪動脈瘤壁。」她側過身子看他。
他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護士遞來的器械。
「開始吧。」她站到他身側。
馮爍之前就見過歐楊珊,那時他還在醫學院讀書,歐楊珊頂著北方醫院心血管副教授的光環來他們學校做學術報告,巨大的海報懸掛在禮堂外,笑得那叫一個天使。若不是歐楊珊三個字後面那一長串殊榮,大概所有人都會以為是哪個明星主演的醫學電影宣傳海報。
學術報告的那天,偌大的禮堂被圍得水洩不通,他們這些心血管專業的學生愣是被堵在禮堂外,進不去。
「崔勇,你口腔系的來湊什麼熱鬧?」同來的同學衝著另一個學生嚷嚷。
「拔牙也會影響心血管問題……別擠啊……再說了,我憑什麼不能來,精神科學院的都來了。」
馮爍估計就算進去了,這麼吵也聽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因此懶得湊熱鬧,乾脆直接走人。
在圖書館混了半天,他才去學校的停車場取車回家。黃昏時分正是學生下課吃飯的時間,校園裡人潮湧動,他眼疾手快地躲過旁邊的腳踏車,車頭卻刮上了右前方紅色的奧迪a4,車裡的人放下車窗探出頭,逆著光,只看見夕陽的映襯下閃著漆光的蓬鬆捲髮海藻似的撲散開來。
她走下車子,半搭著車門,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歐楊珊。」他在心裡叫道。
「不錯啊,出手夠利索。」歐楊珊脫下手套,眼中滿是讚揚,「這病人你來管。」
「好。」他回答得乾脆,眉梢眼底都是笑意,「謝謝你。」
「應該的,傳、幫、帶嘛。」她在護士的幫助下脫掉手術服,摘掉口罩和帽子,一本正經地交代說,「七十二小時監護,手續問題問護士長,病人一有情況立刻呼我。」
「你要走了?」他見她這架勢,似乎要翹班,便下意識地問。
「怎麼可能?」她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忽閃著大眼睛很是無辜地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蘇靜已經坐在歐楊珊的辦公室裡近一個小時了,煙抽了小半包。歐楊珊一進門就被嗆得咳嗽起來,連連後退幾步。
馮爍輕輕扶住她的腰,很嚴厲地說:「小姐,這裡禁止吸菸。」
蘇靜趕忙掐滅了菸頭,手在空中揮舞了幾下,訕訕地說:「姐,我等你好久了。」
歐楊珊「嗯」了一聲,繼續對馮爍說:「這周楊老有臺大手術,我們去觀摩,機會難得。你先找些相關的資料看一下,做個準備。」
「好。」馮爍點頭離開。
「姐,那醫生可真帥啊。」蘇靜見馮爍離開,立刻湊上來用手肘碰碰她。
「帥不帥跟我們沒關係,你來幹嗎?」歐楊珊倒了杯茶給自己,上好的紫陽毛尖,陳文孝敬的。
「還不是那藥的事。」
「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做不了主,這事要找主任。」
「跟姥爺說也沒用?」蘇靜有些沮喪地問。
「他早就不管科裡的事了。」歐楊珊實在提不起興趣應付這個在藥廠做銷售代表的妹妹。
蘇靜拉著她的手,使勁搖著,「姐,你得幫幫我,我都跟老闆說了,肯定能拿下北方醫院。」
「蘇靜,你那個藥廠太小了,真不好弄。」她無可奈何地說,「爸不是說幫你在醫院找個工作麼?」
「叔叔不肯把我弄到有油水的部門,就是去做個文員什麼的,能有什麼前途啊。」蘇靜嘟著嘴巴說,「姐,要不你跟我姐夫說,我去他那裡,好不好?」
歐楊珊覺得頭都大了,但仍是苦口婆心地勸她,「別鬧了,正經地弄個文憑是關鍵,至少你英語要先過關吧。」
「那我自己跟姐夫去說。」小丫頭大概有點兒惱了,扭頭就走。
歐楊珊也不攔她,陳文多精啊,能弄這麼個什麼都不懂的丫頭片子進公司白養著?
不過這丫頭要自己找沒趣,就去吧,她是不會去找陳文開這個口的。
週六過得也不太平,之前手術的病人突發狀況,正吃晚飯的歐楊珊放下筷子,立即回房換衣服。出門時陳文的車已經等在門口,當著爹媽的面,歐楊珊吹了聲口哨,調侃道:「陳少爺,今天辛苦啦。」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陳文點頭哈腰地下車幫她拉開車門,手還墊在車頂,一副標準的奴才相。等老頭老太太一進屋,倆人立馬跟換了個人一樣,耷拉著臉,不再說話。
幾個值班醫生正在做緊急搶救,歐楊珊趁護士幫她消毒的工夫掃了一圈,問:「馮爍呢?這病人不是叫他看著的嗎?」
「他回家取東西去了,正往回趕呢。」見她臉色不對,忙有人答話。
歐楊珊冷哼一聲,上前檢視病人。
外面狂風大作,陳文本來已經開車走了,想想還是掉頭回去等她。他找護士長要了她辦公室的鑰匙正開門,聽見身後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便下意識地回頭看,來人也放慢了腳步看著他。陳文見對方穿著白大褂,估摸著可能是歐楊珊的同事,便點頭打了個招呼,順便看了眼對方的掛牌兒,馮爍,嗯,這名兒跟這小白臉挺配的。他進屋,隨手關上了門。
馮爍到搶救室門口,正匆忙消毒,門開了,歐楊珊扯著白大褂,帶著人往外走,瞟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只是跟旁邊的人交代說:「去跟家屬宣佈死亡時間,解釋死因。」
旁邊的大夫點點頭,「我去查查記錄,這次該輪到誰了。」
「查什麼啊,誰管這床誰來。」歐楊珊有些不耐煩地道,「你以前說過嗎?」
馮爍知道這是問他,便老實地回答:「沒有。」
歐楊珊把帶血的衣服扔進垃圾桶,聲音冷得瘮人,「那正好學學,跟家屬說清楚點兒,別讓人說咱沒醫德。」
眾人縮著脖子恭送歐楊珊離開,背影消失後,才小聲地安慰馮爍,「別往心裡去,她就這麼直,對事不對人的主兒。算你今天點兒背,沒事,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說上兩次就知道怎麼說了。」
陳文看歐楊珊進門的臉色就知道病人過去了,趕緊把茶杯遞給她,見她喝了口水面色微微緩和了,才輕輕地問:「要不,咱回家?」
歐楊珊斜了他一眼,「你怎麼進來的?」
他說:「外面颳大風,我可是專門等著送您回家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歐楊珊冷著臉說:「那可真不好意思,耽誤您的happytime了。」
兩人到了地下車庫,歐楊珊覺得不放心,折了回去。果然看見一幫人圍著馮爍撕扯,哭天抹淚,喊爹罵娘。馮爍繃著一張臉,越發顯得慘白。歐楊珊嘆了口氣,正想走過去,卻被陳文一把拉住,「他一大男人都應付不了,你幹嗎去啊?有事找主任。」
她白了陳文一眼,「這事都麻煩主任,我還混不混了?」
「都別吵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醫院,有事說事,別拉拉扯扯的。」歐楊珊分開那幫人,擋在馮爍身前,「我是病人的主治醫師歐楊珊,有什麼問題直接問我。」
陳文冷眼看著歐楊珊以及被她像小雞一樣護在身後的馮爍,別開了眼睛。
歐楊珊護犢護得厲害是出了名的,打小就這樣。他在院裡和別人打架,只要被她看見,她就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扯著人就踢。陳文也算是大院裡盡人皆知的混世魔星,可跟她比,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大院裡哥們兒見他怎麼叫來著,「喲,這不是三兒她哥嗎。」
什麼稱呼啊,這世道!
「節哀吧,讓護士長帶你們去辦手續。」歐楊珊安撫完家屬,轉身拍了下馮爍,「別愣著,趕緊去護士站,讓他們給你消消毒。」
馮爍低頭看自己的手背,那上面不知道被誰的指甲劃出了條血痕,不深,只是有些隱約的刺痛。
「那小子新來的?」陳文邊開車邊問歐楊珊。
她困極了,懶得搭理他,閉著眼睛,昏昏欲睡。
陳文悻悻地掃了她一眼,伸手調小了空調。
「直接回家。」她忽然說。
「不去爸媽那兒了?」
「在那兒我睡不好。」歐楊珊閉著眼睛說。
週一上班,大把的事情照舊迎頭砸下來,歐楊珊剛有點兒空閒,想回辦公室歇會兒,就聽見有人敲門。
她嚼著巧克力派,含含糊糊地讓人進來。
馮爍拿著給病人開的醫囑請她簽字,歐楊珊仔細核對完,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見馮爍還沒有走的意思,就問:「還有事兒嗎?」
「我是想跟你道歉,那天……」馮爍猶豫了一下,開口說。
歐楊珊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別跟我道歉,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你自己以後注意點兒,咱們這行是高風險職業,手裡過的是人命,容不得半點兒疏忽。既然選擇做這一行,就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我是怎麼跟你交代的?七十二小時重點監護!我不要求你七十二小時不睡不吃地看著,只要人在附近,按點查房就行。實在有事就跟我請假,我能理解,誰沒點兒急事啊。」
「可你呢?你跟我說過麼?當這是學校呢?說逃課就逃課。你跟我請假,我就能安排其他的值班醫生看著,有明確的交接記錄,權責清楚。這次的事情還好發現及時,人也的確救不過來了,沒讓人找到把柄。可你能老那麼幸運嗎?下次再出這種事,別人又一時沒顧上,明明能活的,生生給拖死了,你負得起責任嗎?讓你去跟家屬做解釋,是想讓你知道病人的死亡會給他的家庭和親人帶來什麼樣的痛苦……」
歐楊珊說教說得正激動時,鬧鐘響了,她看看錶,「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門診了。」
過了幾天,主任找她談話,開門見山地問:「歐楊,你上週當人面給馮爍難堪了?」
還打小報告!歐楊珊扁扁嘴,「他值班期間回家,也沒跟我打招呼。」
「我讓他回去的,也讓人幫他代班了,人家領導夫人親自打電話到我這兒請的假。你以後對他態度好點兒,業務上多幫幫,對你有好處。」
「說不得,碰不得,還怎麼帶啊?要不,乾脆主任您把他給別人吧,我可不敢教了。」
「別說胡話,他家就是衝著你的名聲來的。要不,怎麼就點名讓你帶呢。你忍忍吧,咱們心一科能留得住這大少爺?等明年他考了博,進研究室就好了。」
她有點兒委屈,卻也知道主任是為她好,點頭離開。
臨出門時,主任又叫她:「珊珊啊,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不會害你。總有一天你會坐上我這個位子的,到時候就知道了,不容易啊,業務行政都要抓……裡裡外外都不讓人省心……」
看主任大有唐僧講經的架勢,歐楊珊趕緊告饒道:「劉叔,我以後把他當菩薩供著,還不成嗎?我還要去實驗室幹活,先走了。哦,對了,陳文出國給阿姨帶了化妝品,在我車裡呢。下班前我給您送來。」
歐楊珊滿腹委屈地跟爸爸撒嬌,「您說說,放這麼一尊大神在我跟前,我怎麼辦啊?罵也不成,誇也不成。您怎麼就這麼狠心,親手把你親生閨女往火坑裡推呀。」
「當初是衛生部副部長陪著他過來讓我安排的,他自己說的,看過你很多篇論文,你現在做的課題,他也很感興趣,在學校裡就一直關注什麼什麼的。我哪裡知道這小子這麼難伺候?不過,他家裡好像對這安排挺滿意的,他媽媽還親自打電話過來感謝,說首長交代過要嚴格要求,不要搞特殊化。三兒啊,你也不小了,場面上的事情也見過不少,就當歷練吧。那小子估計是嬌生慣養慣了,你慢慢磨他的脾氣,過一段也許就好了。要實在不成,我想辦法把他換到其他人那兒去。」
歐楊珊嘟著嘴不說話,氣呼呼地去實驗室幹活了。
實驗室旁的公共休息室裡,笑聲一片,關師兄正把一隻小白貓往實驗用的白老鼠身上推,貓咪小小的,嚇得瑟瑟發抖,拼命縮成一團。
歐楊珊看得那叫一個氣,上前把老鼠拎起來,往師兄臉上湊,「這抓老鼠的本事要教了它才會啊。來,師兄,一口把老鼠咬死給它看看。」
關師兄大笑著躲開,「別啊,我錯了,還不成麼?貓餓了,趕緊弄點兒食去。」
「哪兒來的啊?真可愛!」她摟著貓去櫃子裡找吃的。
「上次楊老不是說師母想養只貓嗎,估計被送實驗鼠的那人聽見了,今天送來的,說是自家貓生的,剛斷奶。」
歐楊珊倒了點兒酸奶在碟子裡,用手蘸了,餵貓吃。「還真會來事兒,這貓一看就是好品種,指不定是哪兒買的呢。」
貓咪吃上了癮,抱著她胳膊使勁舔她的手指。她呵呵笑著,去撓它的腦袋。
關師兄見別人都出去幹活了,才靠過來小聲地說:「聽說你們心一來了位太子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