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異議的漂流瓶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搜尋一下已被封神的艾瑞莎·富蘭克林(arethafranklin)老奶奶2015年年底在肯尼迪中心高歌的那首《寧為女人》(ianaturalwoman/i)。這首歌被譽為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降最偉大的女權主義之歌,如黃鐘、似號角。老太太在第二次副歌部分唱激動了把她標誌性的裘皮大衣一脫,簡直太酷了。看看在場的歐巴馬總統及其夫人,以及剛剛獲得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的奧維拉·戴維斯(violadavis)等一眾大咖的反映就知道了。我們中國人很難理解。

無比真誠地致謝:以下賢達對這本譯稿的最終成型提供了實質性幫助。

我的摯友們,包括原同寢、現四川省檢察院研究室符爾加博士,世澤律所學妹潘凌,徐豔及昌平法院董聞昕賢伉儷,北京體育大學童蘊芝同志;我心目中英文天下第一好的中國社會科學雜誌社前同事、現中央戲曲學院教授黃覺大師,當了準媽媽還被我折磨看稿子的北京外國語大學法學院楊天媧博士(她說她懷著寶寶看這本滿眼墮胎爭議的書特別有感慨),身在nyc的app達人許海芝女士,我的老同學饒茂華法官,會用微信發朋友圈的美國友人龍大瑞(darius);以及我的學生劉歡、張東瑩、鄭唯辰、周詩瑤、林潤權、吳澤康、理錦田。

其實我知道你們已經快被平日裡我一驚一乍的問題和要求煩死了,但我就當沒看出來。或者說,站在推進21世紀中國性別權利進一步昇華的偉大歷史使命角度看待我折磨你們這個微觀問題,是不是生活就充滿節奏感了?

翻譯特別燒腦,被一個詞(主要是那種非母語環境下無法理解的「小」單詞)為難個半小時很常見,翻譯過類似著作的人就會知道。

在這裡我想特別感謝一下康奈爾大學法學院robertd.ziff講席教授凱文·克萊蒙特(kevinm.clermont)——雖然他看不懂我在這裡用中文感謝他。以及他的「protégée」(意指「女門徒」,本書第一章也曾反覆出現這個單詞;凱文教授在我來到法學院後讓我學的第一個新單詞),我同在康大訪學的同事,北京大學法學院袁琳博士。我叫凱文教授「老開」,好在他也聽不懂。老先生不用手機,但給我感覺永遠坐在電腦前,什麼時候我發去郵件問其實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譯稿問題,基本5分鐘之內答疑解惑。說實話這本書我到最後一遍校對時,成天面對的是諸如什麼叫「theytookherlunch」(答案在本書第17章第1節最後一段——「他們利用了她」;老開告訴我這是「tookadvantageofher,fooledher」的意思;類似的還有很多),我真已經有點兒要崩潰了,甚至開始理解為什麼有些譯著當我對照原文時發現經常跳過一些句、詞不譯。

這本書我前後看了八九遍,有的章節甚至更多;前後將近兩年的時間,所有橋段我幾乎都已背下。現有評價體系中,譯著大多啥也不算,坦白講,單從功利角度投入這麼多精力並不值得。為什麼還要幹,那就是因為興趣了——因為興趣而做某事,是特別好的事情;擁有因為沒興趣而不做的權利,那更加重要,同志們一起努力。

讀完這本書,一個有意思的發現是,區別於同類傳記,其中出現的每一位傳說中的大法官都變成了平凡人:車子拋錨就在路邊直接方便、投票前後搖擺耍心機、試圖利用敏感案件影響大選、罹患癌症放聲痛哭,諸如此類——在這些日常的基礎上,作者用將主人公們「雙線交織」的方法,細膩描繪兩位女大法官篳路藍縷,為平權運動拼搏一生的點點滴滴,實在令人唏噓感佩。

對於書中所反映的兩位女性大法官的人生,我最大的感受是:奧康納是一個五線譜上的漸弱符,而金斯伯格是漸強符——這絕不是斷言她們各自人生的精彩度或者影響力之類,而主要是說她們因循各自所處環境不同,使得類似「行為處事方法」發生的巨大改變。比如,書中提及奧康納到達即將退休的後期時,已經充分感受到了最高法院不斷保守化的強烈傾向,這位本屬共和黨的「奧康納法院首席大法官」的應激反應是不斷將手中握有的關鍵票投給自由派,透露出的所謂政治光譜不斷向中甚至向左傾斜。無奈這一切都隨著她丈夫罹患重病而戛然終止,史上第一位聯邦最高法院女性大法官在75歲時宣佈退休了。

而金斯伯格剛好相反——也許與其早年間律師出身相關,她在入職聯邦最高法院的前15年左右時間裡,雖然政治立場明確左派,但個人言行非常低調謙和。而近些年來,如前文所述,書中描述她「2013年幾乎沒有一場勝利」(就是說,因為最高法院中右派已經佔了上風,老太太在諸多爭議性案件中幾乎永遠是異議者),這使得金斯伯格幾乎換了一個人,接受媒體採訪、甘當網紅,甚至痛罵特朗普而後不得不出面道歉,等等。她甚至還以聯邦最高法院現任聯席大法官的身份主持同志婚姻來站隊表態——何止強勢,簡直彪悍。

我想提醒各位讀者朋友的是,雖然這本書著重強調的是金斯伯格作為女權推動者的一面,但她同時更是一位自由價值的捍衛者。她經常提醒我們的是:「總有勇敢的律師……站出來保護人民。並且告訴立法者,這個國家之所以偉大,是因為我們尊重每個人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的權利,而不是有一個老大哥似的政府在那裡指手畫腳,告訴他們什麼是正確的思考方式。」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金斯伯格成了大眾偶像、文化名人、標準網紅:大熱美劇《逍遙法外》(howtogetawaywithamurder)裡幾個主人公對話中就有提到,是不是也想成為「r」(金斯伯格的姓名首字母縮寫)。

ps,最後讓我們談談愛情。個人認為,這本書的華彩部分在第18章。那裡寫到了和金斯伯格相濡以沫56年的馬丁去世。這本書描述歷史長達80多年,出現人物眾多,我獨愛馬丁·金斯伯格。如書中所言,這位「最高法院首席大廚」是金斯伯格大法官不算秘密的秘密武器。讀者可以看到,幾乎在金斯伯格命運的所有轉捩時刻,都有馬丁一路保駕護航。要知道,他本人其實也系出名門、事業成功,卻甘願永遠站在妻子身後。

在丈夫去世後的24小時,金斯伯格大法官就又坐在了審判席上,她說,因為「這是馬丁給我的工作」。這讓我想到最近流行的一句話:當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有了軟肋,同樣也擁有了鎧甲。

一個細節是,1950年,金斯伯格以班級第六的成績中學畢業,隨後來了康奈爾大學(之後以班級第一的身份成功申請哈佛法學院j.d.)。當時,只有兩所常春藤名校接受男女同校,康奈爾是其中之一,可以說是性別平權運動的先鋒學校了(最後一所是達特茅斯學院,1972年接受男女同校)。

我現在就坐在康奈爾大學法學院輝煌、壯觀、盛大、隆重——願意使用一切類似詞語形容的——哥特式圖書館裡,在我長久霸佔的一個位置上收尾這本卓越的平權著作,這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嗎?

譯得戰戰兢兢,希望看時高高興興。

郭爍

2017年5月19日於康奈爾大學法學院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