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分來一臺電腦,蒙天舒要我做保管責任人。我看了是一臺聯想電腦,跟我上個月買的新電腦一模一樣。辦公室洪主任拿了資產處的保管責任單要我簽字,我看了上面的標價是五千二百元。我說:「怎麼這麼貴?我自己買一臺是三千九,除掉國家補貼,只花了三千六百塊錢。一臺電腦就差一千三百塊錢,這太過分了吧!公家買東西打批發,應該更便宜的。」洪主任說:「你簽字吧,又不要你出錢。」我簽了字,還想說什麼,他拿著單子走了。
過幾天蒙天舒對我說:「有件事求你幫個忙。」我笑了說:「還有人求我?那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他說:「求你的人還少嗎?學生考差了還求你給個及格呢。」我說:「真的啊,我以為只有我求人呢。」他說:「這現在不是我求你嗎?是怎麼回事呢,我們不是要爭取教育部的重點學科嗎,學校撥了一筆錢,就是上次說的那筆錢。首先把院裡的硬體加強一下,將來有專家來考察的。第一筆建設經費下到院裡的賬上了,本來打算建微機實驗室,現在房子沒騰出來,錢卻要在年底用完,不然省裡就收回去了。金書記說先把教研室的空調裝一下,還有研究生教室和辦公室也要換新的,這件事能不能你去操心一下?」我說:「洪主任呢,這不是他的事嗎?」他說:「他明天去省委黨校學習一個月。買幾臺、怎麼買,你跟他溝通一下。」
跟洪主任溝通了,要買二十三臺掛機、十六臺櫃機。我想,通過資產處去買,那肯定又要貴些,院裡這點錢也來得不容易,就去財務去問了,回答說可以院裡自己去買,也可要資產處去買。我就選擇了自己去買,同樣的錢可多買好幾臺呢。我跑了三家電器商場,價格都是一樣的。有家二線品牌的銷售員說,我如果買他們的,就送我一臺手提電腦。想來想去二線品牌心裡不踏實,就沒同意。他說:「又不是你自己買,那麼認真幹什麼!」我說:「我自己只買一臺兩臺,倒真的可以隨便點。」我跟蘇寧電器的銷售員還價說:「這是打批發,給零售的優惠價那是不行的,得給批發的優惠。」她說:「又不是你自己買,你把我的價往死裡整幹什麼?」答應照她的報價買了,可以送我一臺掛機。我說:「那你真的會算賬,你出三四千塊錢,就把三四萬吞進去了。」她說:「這邊是你自己得了呢,這個賬你不會算?都是這樣算的呢。」我笑了說:「我糊塗,算不清。」她也笑了說:「怕是真的有那麼糊塗。」
等了幾天,蘇寧電器搞活動有優惠,通知了我。我把二十三臺掛機買了,格力品牌。櫃機價格也談好了,還要過一陣子才有貨。為怎麼付款又爭了一陣子。我說:「我們這麼大一個學校,還會少你這一點點錢嗎?」總算同意了先送貨後付款。過幾天空調裝好了,商場來電話催我付款。我說:「把櫃機裝好一起付不行嗎?讓我報賬省點事吧。」售貨員說:「我們要結賬,一月結一月呢。」沒辦法我拿了提貨單副本去財務處辦手續。財務處孫科長說:「要去資產處辦了資產登記才能付款。」就給我開了資產登記的單子。
我又跑到資產處,一個年輕人在看報。他看了單子說:「怎麼你們自己就買了呢?這是我們的事。」我說:「教務處催著把這筆錢用完,金書記說自己去辦可能快點。」他把單子研究了半天,我就站在那裡等,等了一會心裡很窩火,再怎麼說我也是個老師,年齡也大幾歲吧,就讓我這樣乾站著?就退到沙發上坐下。年輕人說:「價格怎麼樣?」我說:「優惠價加上批發價,應該是最優惠的。」他拿起電話撥號,把掛機的型號報了,問那邊的報價。我想,幸虧沒要雜牌貨,也沒要他們送電腦送掛機,不然就難堪了。這樣想了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說:「我是儘可能要蘇寧優惠了,是不是最優惠,我也不敢說。」想起教研室那臺電腦,覺得資產處去採購,那報價能低嗎?忽然又有了勇氣,說:「應該是最優惠的。」
打完電話年輕人又拿起單子仔細研究。我說:「應該是最優惠的,肯定。」他說:「我去找處長簽字。」好一會簽字回來了,說:「我們還要派人去現場驗貨。」我說:「能不能現在就去?蘇寧一天幾個電話催,催催催的,我真的沒法安神。」他說:「那是你自找的。」又說:「單子先放在這裡,驗了貨我們直接交給財務處,要他們打款。」我說:「能不能現在就去?下午去?明天上午去?下午去?他們催呢,我答應了他們的呢。」他說:「所以你不要給自己找這些麻煩。」
以後幾天,蘇寧電器的人一天幾個電話催我,我只好一天幾個電話催那個年輕人。蘇寧的財務經理出面來催了,我就要蒙天舒出面去催,他答應了,可還是沒有結果。看來資產處的人是下了決心要讓我為難了。最後那個售貨員打電話給我說:「聶教授我求求你了,貨款不到賬,我工資都沒得發呢。」我馬上給那個年輕人打電話說:「你們到底辦不辦?不辦就說不辦,我這就去找徐盛忠,看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徐盛忠是管後勤的副校長。他說:「你去找呀!誰搞什麼名堂了?」又說:「看看今天下午!」
第二天商場的人就沒來電話了。我還覺得奇怪,打電話去問,才知道款已經打過去了。過幾天蘇寧電器的售貨員又打電話過來,說櫃機有貨了,很搶手,想盡辦法才給我留了十六臺,要我趕快去提貨。我給蒙天舒打電話說:「你們是不是另外派個人去搞這個事,資產處的人實在太不好打交道了。」他說:「你搞上手了,那還是麻煩你辛苦一下呢。」我說:「一臺電腦他們可以貴百分之三十幾,一臺空調能貴多少,我不知道,肯定比我買的要貴。不是想為院裡省點錢,我才不看這個臉色呢!」他說:「所以說你是有功勞的。」吃了中飯我準備去商場,蒙天舒打電話來了,說:「致遠啊,買空調的事,就讓資產處的人去辛苦算了。」我說:「這就是他們的意思,一個小小的採購也捨不得放手。讓他們去吧,反正價格我已經談好了,不可能比我談的價更高些,更高就是有貓膩,這裡面的貓膩太大了。」他說:「他們還說你有貓膩呢。」我渾身汗一炸就出來了,說:「誰說的?我找他到盧校長那裡去分辨明白,看他敢不敢去?」又說:「誰打電話通知你的?我去見見他。」他說:「他們跟金書記說的。算了,我說致遠,還是算了。」
我氣得一中午都不安神,在房間裡竄來竄去。趙平平說:「看你這個樣子,連我都會以為你做了什麼壞事。」我說:「我會做那壞事?」她說:「你不會,你太不會了。別人都說你會,我也會說你不會。你真會我家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一點。」我說:「我不做我心裡安得很!我氣壯如牛!他說我有貓膩,他敢跟我去見校長?」她說:「這個事別人不讓你搞,你就不能搞了,你說誰氣壯如牛?那些有貓膩的人誰動了他一根毫毛?」我想想也是,到底誰是贏家?我辛苦了,我賠小心了,我還要受氣,我還是贏家嗎?我說:「我下午去找領導,看我不捅得他們四腳朝天!」她說:「算了,算了,勸你算了。現在到處都是這樣,我們學校不也是這樣?哪裡的公家不是高價採購?領導他傻他不知道?你勞神了你還落個不是,你真傻啊你!傻傻!」我還是說要去找領導,她說:「你別多事,會吃暗虧的。」我說:「我怕誰?大不了不當官,我也沒想過當官。不評教授?我也沒想過……」我忽地笑了:「那還是不能騙自己。」她說:「所以我說算了。說真的我說你連對面到底是些什麼人你都不知道,你知己知彼嗎?不知己知彼你能打勝仗嗎?」她說得我氣餒了,說:「媽的,真他媽媽的。」就答應了趙平平,算了。
下午趙平平去了學校,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氣,還是決定要去找金書記,至少為自己洗刷乾淨吧。見了金書記我首先把電腦的事說了。他說:「這個問題應該還是有普遍性的。」我說:「教務處下給歷史學院的錢,為什麼要他們去買?我們自己買還能省出至少三四萬塊錢,也可能是四五萬,我們院裡錢來得這麼難,不會用這幾萬塊錢多辦點事嗎?」他說:「我也想多辦點事呢,可是有時候你越是想多辦點事,能辦到的事就越少。」我說:「還說我搞名堂,我是搞名堂的人嗎?」他說:「大家都相信你,不是?」
我把商場答應送電腦送空調的事講了,金書記說:「你不說我也相信你。」我說:「書記你相信我,你相信他們嗎?」我手一揮指著門外。他說:「真有點不敢說。」我說:「按比買電腦貴百分之三十多的比例算下來,買這三十幾臺空調有四五萬塊錢的差價,你說這錢流到哪裡去了?誰腳趾一蹺都能想出來。」他說:「沒有十足的證據,有些話不好說死,搞出來就是大事呢。現在不像以前,形勢緊了。」我說:「我就是想趁現在的形勢捅出來。雖然我只知道冰山一角,有了這冰山一角,就能找到下面的大冰山。」他笑了笑說:「算了,還是算了,哪裡的領導也不喜歡自己的單位火山爆發,他坐在火山口上能安心?」我說:「單位採購貴過商場零售價百分之三十,歷史學院是這麼多,全校是多少?」他說:「那還有全省全國呢。」我說:「是啊,想一想都嚇人。所以我心裡怎麼也安不下去。我不是為我自己洗刷,我不用洗刷什麼,我就是恨那些撈撈撈,撈個沒完的人,歷史學院這麼瘦,才有幾根毫毛,還要拔掉一根兩根三根。」他說:「這不是你管得了的事,也不是我管得了的事,管不了我們就不管。古人說,難得糊塗。有時候也只好糊塗一點。」我說:「那我們就白白吃虧了?」他說:「我跟他們處長打個招呼,我們這批空調,不能貴過市場零售價。」我說:「那下次呢?那全校呢?」我雙手往上一舉說:「所以我說我想燒一把火,一把沖天大火。」
金書記沉默了一下,說:「算了,算了。你這把火一燒你不要緊,會燒著誰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誰也燒不著。這算個什麼事?可是我們學院再想申請一點什麼資源就難了,不但到資產處要資源難,到別的處要資源都難,誰敢沾我們的邊?你要知道,學校的資源都在職能部門手中,我們要好話說幾噸重,才能討回一點。把他們得罪了,還有下次?想拒你們於門外,一萬條理由都有。」我說:「怪不得一個博士副教授願意去當個科長,這行政化太嚴重了。」他說:「是這個現實。」我說:「盧校長在大會上不是反覆說了,職能部門是為學院服務的嗎?」他說:「人家也沒說不為你服務啊!但他也可以說,那點資源別的學院更需要。到最後處於求人地位的還是你。」又說:「我們學院在學校還有代言人呢,不然我們還敢想教育部重點學科?」我說:「那怎麼辦?幾萬塊錢呢!」他說:「算了,算了,也不是我們學院才有這個情況。所以說不算個什麼事。」我說:「這麼大的事還不算事?那還要多大的事才算事呢!」他說:「學校蓋第三教學大樓,投標籤了合同是五千萬,幾年下來,已經追加到一億三千萬了,追加的理由都很充分。盧校長都生氣了,在會上問,為什麼我們的領導總是幫老闆說話?幾千萬都去了,你想想這幾萬塊錢算個事嗎?」我說:「算不算個事,是不是給童校長彙報一下?那是我們院裡的錢。」他說:「好的,好的。算了,算了,好的。」
我把寫了櫃機品牌、規格和價格的清單給金書記,說:「這是我談好的價格,他們比這個高,就百分之百是有問題。」他接過去說:「好的,好的。小聶啊,一個人吧,他想成功吧,不說成功,他想好好活著吧,那他眼睛裡要摻得下沙子。」我嘆一聲說:「書記,這不是沙子,這簡直就是石頭,擱在眼中抬不出去。」他說:「這事我會跟童老闆說,他是老闆,他說了算。」我說:「那是不是我去說說?書記事多,太忙了。」他說:「我說了會說就會說的。唉,哪個領導會希望自己的院子裡起火?在火上烤著他不難受嗎?說了也是要他敲一敲那些人,這次就算了。」
我只好算了。過了幾天,蘇寧電器的銷售員來電話問:「教授,怎麼還不來提貨,這批櫃機很緊俏,再不提貨就被別人拿走了!」我說:「這件事我沒有管了。」再打電話來催問,我把資產處的電話告訴她,要她自己去問。不一會她又打電話來說:「你們學校怎麼換地方買這批櫃機了?那二十三臺掛機要跟櫃機捆綁在一起買,才有那個優惠價呢!」我說:「領導要怎麼想,我也沒辦法。是不是算了?算了吧!」不等她回答,就收了線。她再打過來,我也不接,我心裡非常愧疚,可也很無奈。她發資訊來說:「領導都罵我了,說前面的掛機賣得太便宜了,這批櫃機也壓得太久了,要扣我的獎金呢!教授你幫幫忙吧!」我沒回信,覺得自己很無賴。
洪主任從黨校學習回來了,我對他說:「那些櫃機的保管清單下來了嗎?我看看價格。」他說:「算了,金書記交代的不要給大家看。」洪主任看我神色不對,就說:「書記也就是想風平浪靜,風平浪靜才會有和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