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年底趙平平生了,是個女孩。接到電話我剛剛下課,騎車趕到醫院,孩子已經抱到育嬰室去了。我說:「平產還是剖腹?」她躺在床上,眼睛望著我說:「女孩。」眼神有一種很難描述的意味。我說:「知道了,知道了。平產還是剖腹?」她說:「你知道什麼了?」我說:「女孩,女孩,要那樣養起來。」岳母說:「剖腹就要喊你來簽字呢。」我說:「那就好,那最好了。」趙平平說:「又給你省錢了,怎麼不好?」我說:「那主要是對你好,沒有受傷。」她說:「那主要是對你們男人好,沒有疤印。」
回到病房岳母說:「寶寶我先叫她安安啊,她這麼平平安安就生下來了。主要是她媽媽的名字取得好,主要又是她自己聽話,這麼乖,」用手比劃了一下,「這麼乖。主要還是我一看情況不對,馬上立刻叫了醫生。」
過了一天趙平平還沒有來奶水,安安只能吃奶粉。產科醫生來了,叫我去買發奶的食物給平平吃,又開了藥。過了幾天還是沒有奶,一個護士說:「是不是給你們介紹一個催奶師來?」告訴我們,催出來了要收三千塊錢,沒催出來分文不取。趙平平一聽錢就猶豫了,我說:「到這個時候還管他媽的什麼錢?」
催奶師來了,是個男的,頭髮向後面梳著,油光光的一絲不苟,說要用手接觸身體才催得出。我猶豫地望著趙平平,她使勁搖著雙手,不說話。催奶師說:「這是我的職業,沒有任何別的意思。你們是有知識的人,要相信科學。我帶了手套的。」就從包裡掏出一雙白色絲光手套,手掌豎起來,以一種有舞蹈意味的優雅戴好。趙平平還是用力地搖手。催奶師說:「有名的婦產科醫生都是男的,那又怎麼辦呢?要相信科學,反對愚昧。」趙平平還是搖手,我說:「讓我們考慮一下,明天再給您電話。」他說:「明天就不是三千了。」又說:「我有沒有這個本事,你們去問問隔壁李老闆。」
他去了,岳母馬上去隔壁病房了,回來告訴我們,這個催奶師真的是個有絕活的。為了安安能吃上母乳,我想著閉著眼忍一忍就算了。趙平平說:「我不請他,要請他做什麼你自己去做,跟我沒任何關係。」我兩個手掌貼在胸前,轉圈揉著說:「我這裡能揉出母乳嗎?」趙平平掩口笑了說:「反正跟我沒關係。」我說:「跟你沒關係跟你女兒有關係,那不是關係嗎?你到底是放不下面子,還是捨不得錢,還是想保持身材?」她說:「都捨不得!」我說:「對一個要喝母乳的小朋友安安來說,這些都是小事了。」岳母說:「致遠這句話還是對的。」趙平平說:「能不能不說了?人家怎麼受得了呢?看不得他那個樣子!」我對岳母說:「媽,平平她要那個人是個帥哥才行。」
只好給安安餵奶粉,三百多一罐的進口奶粉,幾天就喝完了。岳母把錢給我,要我去買。我說:「怎麼能要您掏錢呢?」趙平平說:「是我要媽去取的錢呢。」我說:「你媽這麼辛苦,你還要害她多辛苦點。」岳母說:「我不辛苦呢,下了樓幾步就有櫃員機。」我說:「平平她怕我看見卡上有多少錢了,又怕我拿著卡就不給她了。」趙平平說:「你那卡上能有多少錢,你自己還不知道嗎?媽你把卡給他!」岳母作勢把手伸進衣袋拿卡,馬上又退出來說:「致遠你真的要啊?」我說:「我對錢一點感覺都沒有,還是平平管著的好。」
到了那家嬰幼商店,我看著惠氏奶粉實在太貴了,半歲以內嬰兒吃的又是最貴的,就打電話問趙平平,能不能買國產的?差不多便宜一半呢。趙平平說:「你要動心思你到別的地方動心思,怎麼能在自己女兒奶粉上動心思?」我又跑到超市看了,一樣的價格,才知道是全國統一定了價的。我買了三罐,心裡算了一下,這三罐惠氏奶粉錢就去了我月工資的一半了,如今的小孩這樣養,怎麼養得起?也不知道別人怎麼養的。
趙平平的想法很簡單,別人怎麼養,那我們也怎麼養,只能比別人好,不能比別人差。早兩個月她加入了一個qq群,結識了一大批年輕的媽媽和準媽媽,在那上面交流一切與孩子有關的事情。她把那兩隻文胸都發到群裡去交流了,聲稱塑體的效果很好。這是胡扯,真正的想法是秀一下自己也有讓人眼睛一亮的好東西。前兩天她把惠氏奶粉也發到群裡去了。她心裡也知道有些東西打點折扣也沒有關係,比如國產奶粉,那營養肯定是沒問題的。可如果人家的孩子吃進口的,她也非要進口的不可,否則心裡就過不去,面子也過不去。
不能在安安的奶粉上動心思,這是原則。那麼別的心思就可以動一動,不能不動。比如尿不溼,設計好了一天只用兩塊,晚上用,白天就用尿布。我找了好些純棉的舊衣服,剪成一塊塊,洗了,燙了,晾乾,每天換洗。還有奶嘴,一塊錢一個,人家懶得洗,用一次就扔了;我們每次用完洗了,開水燙了,晾乾再用。這讓岳母很不高興,說:「別人帶個小孩用十分力氣,我們要用二十分。這樣會折我的壽呢。」我說:「這都是我的事,我的事,」我雙手一下一下往胸前摟著,「尿布你扔在盆裡,叫我一聲就可以了。」
一個孩子,大部分時間在睡覺,還把三個人折騰得像打仗一樣。確實也有那麼多事情,比如安安每次屙了尿也要用溫水洗洗,就帶來一連串的事情。我說:「小孩不是這樣帶的吧,那以前農村男的要下田,女的要餵豬做飯,還要生五六個,那也都帶大了呢。」趙平平說:「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把她送到鄉下去帶?」岳母說:「如今的小孩,你知道有多金貴,怎麼能跟以前比?那舊社會米糊糊都沒有吃呢,吃進口奶粉?本來還要請個人的,我挺在這裡都沒有請了,已經省你的事了。」
安安滿月了。經過趙平平母女的討論,我被批准在她們的監督下可以抱一抱孩子。批准之後,我馬上去洗了手,把安安抱在懷裡。岳母說我的姿勢不對,右手臂要抬高點,小心扭著了安安的脖子。抱著自己的女兒,我很有感覺,到底是什麼感覺說不上來,反正是很有感覺。我把這種感覺跟趙平平說了,她說:「你這個爸爸做得太便宜了,放那點東西進去就生出來了,沒花幾個錢就帶大了,我看你還好意思不做一點貢獻?」岳母說:「一個家是靠男人貢獻起來的呢,總不可能靠女人吧?」
趙平平要我做貢獻,洗尿布奶瓶那不叫貢獻;岳母要我把家撐起來,買菜煮飯那也不叫撐起家。男人要賺足夠的錢,讓她們花得舒心一點。她們認為那是天經地義,仔細想想那的確也是天經地義。可這個天經地義在侵蝕我的自尊自信,還要把我逼成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這是我難以接受的。
在生活的重壓下,我對錢有了更深的理解,拿在手裡也有了不同的感覺。這天晚上,我捏著一小疊錢準備去買奶粉,感覺到它是活的,有著感性的生動,又有一種盲目的力量,不講道理不守規則,見山開路逢水架橋,橫衝直撞一往無前。這盲目中裹挾著快意,讓人感到了恐懼。這是這個世界最本質的存在?是生活最真實的意義?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承認;可無論如何,我也無法否認。
我走到了陽臺上,樓下的路燈流淌著黃色的光,那是時間之中的流淌;樟樹在微風中拂動,那是時間之中的拂動。時間朝著唯一的方向緩慢而固執地流動。前面是生命的終點,也是生命的起點。恐龍曾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一億五千萬年,可我連一億五千萬分鍾都活不到。一個人把自己當作一切事物的價值之源,有著多麼充分的理由啊!
安安滿月那天,我收到了《中國思想史研究》的通知,告訴我稿件已通過了終審,即將發表,要我把版面費寄過去。總算發表了一篇有決定性意義的文章,這讓我感到了欣慰。可是錢呢,錢怎麼辦?沒有辦法,我只好把事情告訴了趙平平。我以為她會不高興,要錢就是挖她的肉。沒想到她非常高興說:「臭臭,我總算看見你也做成了一件男人該做的事!」
對她的評價我有點受寵若驚,望著她揚了一下眉,嘴唇也似動非動地動了一下。她說:「錢我肯定會跟你解決。存摺上剩下最後一萬塊錢,我捨不得動,萬一安安有個病痛怎麼辦?我明天到學校把這次住院的八千塊錢報了給你。」我說:「我只要七千。」她說:「我也只會給你七千,你以為呢?」
第二天趙平平從學校回來,一進門臉色就不好看,換鞋的時候把一隻鞋踢得老遠,落在電視機上。我把那隻皮鞋撿回去放在門邊說:「你把它摔痛了呢。」她坐到沙發上說:「今天又受刺激了,別人生孩子就全報,我只能報百分之六十,沒有那個編,那永遠要低人一等。」又把腳往我這邊伸著:「我的腳都氣病了,氣腫了,看啦,看啦,氣腫了呢。」
我給她捏了捏腳,說:「你不是區聘的嗎?」她說:「比校聘的還是好一點,校聘的簡直就是個臨時工,報得還少一些。我這一輩子就芝麻大的一粒理想,想成為國家的人,那硬是實現不了。說人分九等那就是九等,一等跟一等那是不同的。」我說:「你慢慢爬,慢慢爬,已經爬上來一等了,要有耐心。」她說:「人能活一萬年?活不了。再慢就沒有一點意義了。」又說:「我爬不動了,對自己太失望了,我們家就靠你了。」拿出一疊錢,數了七千給我。我說:「不是有這麼多嗎?」她說:「我把那一萬扯動了,扯得我心裡痛啊!」我接了錢遲疑地說:「那……這……」她馬上說:「那這肯定是不能省的,不然就更沒有錢了。」這讓我感到評職稱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簡直就是歷史責任。我把錢收好說:「好,好,好。」含糊而堅定,自己也不知道是承諾,還是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