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預產期還有一個月,趙平平提出好多問題跟我討論。最重要的問題是,孩子生下來了,誰來帶呢?我說:「我媽媽來帶吧,她是鄉下人,她能吃苦,帶自己的孫子就更能吃苦了。」她說:「我媽媽就不是帶自己的孫子嗎?我跟自己的媽媽在一起,溝通順一些,生了氣也就生了氣,臉這麼一抹就沒事了。」她左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右手也在臉上抹了一下,「這麼一抹。跟你媽媽我敢生氣嗎?我坐月子肯定脾氣不那麼好,都是為了跟你們聶家傳宗接代才這樣的呢。」
我心裡是不想讓岳母娘來,來了我就會有一串不是,錢又不豐富,更會有一大串不是,那就活得太壓抑了。我說:「你媽媽天生就是個享福的人,你坐月子她帶不下來,以後你上班去了,她更帶不下來。」她說:「那肯定還要請個人吧。」我一聽幾乎要跳起來,捺下性子說:「還請個人?就兩間房,她睡客廳沙發上?她不要保姆費?」她說:「那是你考慮的問題,你是一家之主。」我說:「謝謝你給我戴這麼高的帽子,我都要飄起來了,嘿,」我張開雙臂做出飛翔的姿態,「我自己的工資卡都沒有見過,我是一家之主?嘿。」她說:「你能不能不說工資卡,那上面有幾粒米,你自己不知道嗎?現在幾個人靠工資生活?全麓城就只有你和我兩個人。」
說不下去我就不說了。過幾天想想這件事不定下來不行,總不能到生的那天才來人吧?這天晚上我看趙平平心情好點,就說:「你小時候你媽媽帶你請了人沒有?」她說:「當然請了,難道她自己照顧自己,還照顧我?那可能嗎?」我說:「難怪你也是享受型的,那是有歷史依據的。我媽媽就是自己照顧自己,還照顧我,還要煮飯,還要種菜。我爸爸整天在湖上打魚,把糧食換回來。」又說:「你看我們家,請個人吧,錢也不豐滿,又沒地方睡,我媽媽來了就都解決了,她吃苦吃慣了的,能包打天下。」她說:「你又說到這裡來了?我不管你怎麼說,我反正只認一條,我要自己的媽媽來陪我自己,別人的媽媽我不習慣。」我嘆口氣,笑了說:「你實在應該嫁個千萬富翁的。」
我不再提這件事,心裡想提也忍著不提,讓她去想。她脖子上不是結了個葫蘆,事情這麼具體,她總不能不想。一想到事情這麼具體,我就感到了生活是多麼真實,又多麼現實,點點滴滴是多麼真實而現實。如果有錢,又有房子,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人們這麼愛錢,那不是沒有道理的。活著不容易啊!站在這麼現實的土地上,想飄那實在也難飄得起來啊!要說這件事我真的從肩頭甩到了地上,那也是假的,我只是忍住了不說,讓趙平平來說。我知道自己有點無賴,可也實在是無奈。
那些天趙平平也不提這件事。她忍著,我也橫下心忍著。我側眼看著她肚子一天天隆起來,隨時有情況發生的狀態,心裡急得不行。岳母娘打電話來問:「致遠,你怎麼安排的呢?」我說:「媽,平平說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我全聽她的。」岳母說:「你是男人,你要頂天立地。」我說:「媽,那也要平平讓我頂我才能頂吧。」她說:「過幾天我就來了,我到老家去尋個人帶過來。」我說:「媽,那好啊。」她說:「那她睡哪裡啊?」我說:「媽,我睡沙發。」她說:「致遠啊,沙發你能睡一年兩年嗎?你睡沙發平平怎麼辦呢?」我說:「她跟您老人家睡大床。」她說:「她沒結婚她跟我睡,她結了婚她還跟我睡?還有保姆的工資呢?」我說:「媽,我們家是平平掌握經濟大權。」她說:「她那叫大權嗎?」我不做聲,那邊好一會沒有聲音,我試探地叫了一聲:「媽。」就聽見了電話結束通話的聲音。
晚飯後我陪趙平平去樓下散步,她說:「我媽媽今天打電話給你了吧?」我說:「好像有這麼回事。」她說:「她罵了你沒有?」我說:「沒有啊。她問找個人來怎麼安排,我說我睡沙發,她還捨不得呢。我告訴她,我們家是你掌握經濟大權,她還表揚了我呢。」她伸出小指頭勾了勾說:「我這叫大權嗎?毛毛蟲。」我說:「在我們家,這還不是大權,那什麼才叫大權?」她望著我說:「你太抬舉我了。」沉默一會又說:「我媽要找個人過來,我想實在也不能找,各方面都沒有條件,只好自己苦一點。」我說:「實在不行你這幾個月就住到你媽媽家裡去。」她馬上說:「我不。你是不是想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壞事?我都這樣了,你一個人偷偷去跳過舞沒有,你?」我說:「沒有。怕被那些漂亮女孩糾纏,脫不了身。」她捂著嘴哧哧笑,說:「好搶手的男人哦,臭臭!笑死鬼!那我要守著你。」我笑了說:「我這樣的人還值得守?我要飄起來了,飛翔,飛翔!」
又討論了幾天,最後趙平平決定還是她媽來,只帶孩子,家務事就由我全包。我說:「博士當保姆,只有你才有這個福分呢。」她說:「跟我就不說‘福分’這兩個字好不好,那跟我有關係嗎?」我說:「本來這幾個月還打算把博士論文整一整,出本書的,現在叫我怎麼整?多一間房子做書房就好了。」她說:「那你唱《國際歌》啊,救世主?沒有。」
離預產期還差幾天,趙平平覺得肚子有點動靜,就住到醫院去了,她媽媽也匆匆趕到醫院陪她。去醫院之前,趙平平把那張購物單拿給我,要我把嬰兒用品買回來。我不知她是想買精品呢,還是想買一般的,就把那張紙翻了個邊,問:「正面?反面?」她說:「按你的意思買吧。」我說:「我沒有意思,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她說:「我們這麼窮的人,還真的買精品?你先買一罐最好的進口奶粉,就買惠氏吧,防止我沒有奶喂他,其他的,那也只能將就了。」
到了婦嬰用品店,那個小妹還認識我,叫我「大哥」。聽說孩子快生了,就直接把我往樓上的精品區帶。我把單子遞給她,指著便宜的那面說:「都在這邊。」她有點不高興,馬上又轉為笑臉說:「大哥大老闆,就生一個兒子,那是小王子,就買好點的吧。」我說:「你看我像老闆?」她說:「太像了。大哥大老闆,上樓去?」我說:「不上。」她對著單子幫我拿東西,我推著小車跟在她後面。她說:「你們家歸根結底還是大哥你當家啊,說一不二。」我說:「我有那麼偉大?」她說:「那你說一,嫂子要說二?」我說:「我還是沒這麼偉大。我們家是她說一,我不能說二。」她說:「那怎麼她要買樓上的,還是買了樓下的?」她不說「精品」而說「樓上」,是照顧了我的面子,這是她的聰明。我說:「那這也是她的指示。」她說:「怎麼可能呢?這些都是嫂子定下來的。」她把那張紙翻了個邊,用筆敲了敲,發出一種清晰的聲響:「肯定更加適合你家小王子小公主哦。」我說:「你看我像國王嗎?」又說:「你是女孩,不懂女人。女孩怎麼說的就怎麼做,女人說的做的那是兩樣的。」
岳母把我買的東西一樣樣清點,口裡念念叨叨的,總之是不滿意,配不上還沒出生的孩子。她居然能說出一連串精品的牌子,從奶瓶到紙尿布。我裝傻說:「有嗎?有嗎?怎麼就沒找到?就只有奶粉找到了惠氏,絕對的精品。」她說:「怎麼會沒有?」她指著病房門口:「你自己到隔壁看看李老闆的兒媳婦?」我有了很大的壓力,說:「那人家是老闆呢。」她說:「那你還是博士呢。」趙平平在一旁說:「媽你怎麼這麼多話?東西都是我們上次看好了,我叫他買的。」岳母說:「那你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吧!」說著伸出一根指頭在趙平平眼前晃一晃:「只一個呢,」又轉到我眼前晃一晃,「真的只有一個呢!」趙平平說:「我小時候用過一次性的尿不溼嗎?還不是害得你天天洗尿布!」岳母說:「你那時候還沒改革開放,現在改革開放都這麼多年了。」趙平平說:「我媽媽到了這個時候就懂政治了。」等岳母不在跟前,她說:「我們實在是應該多賺點錢呢,生個女孩就更要多賺點錢,把她富養養起來。」又說:「如今只有賺錢才是王道。」我沒有做聲,心想: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好漢都被你這一句話抹倒了。可馬上又冒出一句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話:可是我算什麼英雄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