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那幾天我想著,趙平平跟我來這麼一手,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是對我太失望,鐵了心要離我而去,她自己做了也就做了,不必發資訊給我。真做了我又能把她怎樣?除了分手也不能怎樣。發了資訊就是等我前去求她,想用這個辦法降住我。可她真的是交了錢,也沒告訴我她到底在哪裡。如果我沒回頭去找呢?

不管她是什麼意思,我心裡都非常憋屈。可這憋屈不能說,得憋著。一說就免不了爭吵,一爭吵她又往醫院跑,那真的是要了我的命。有幾次我想:你跑就跑,要賭你賭得過我嗎?真正吃虧的是誰?全部推倒重來,吃虧的還不是她?這個局面我看得很清楚,可我還是不敢賭。她吃虧我也不好受,比我自己吃虧更難受。說起來我真的很理解她,一個女人,看清了自己就這一輩子,青春就這一陣子,要抓緊時間過好日子,不能等。我不能給她帶來好日子,她就要到別處去尋找好日子。憑她自己的能力,她在別處能找到好日子?唯一的去處,就是別的男人。想到這裡,我心中有一種痛恨,恨完了又更加感到不能賭,更得憋著,不憋著放手一賭,那就害她了。唉唉,這恨原來還是因為愛呢。

想清楚了,知道自己唯一的選擇就是憋著。這讓我感到委屈,我憋著說到底是為趙平平好,可她不領這個情,認為我是欠了她的。欠債的人不憋,難道還要債主憋嗎?兩人對相互處境的定位有很大的差異,可實際上只能按她的理解執行。我捺下性子聽她描繪將來的藍圖:五年之內要換新房,兒子出生了要吃進口奶粉,自己的工資只能保證自己的服裝費和護膚品……說一條就問我一句:「聽見了沒有?」我不置可否地「嗯」一聲。她說:「到底聽見了沒有?」我說:「我長了耳朵。」

我雙手揪著自己的耳朵搖了搖:「這是耳朵,耳朵,你知道不?耳朵呢。」她「哧」地笑了,馬上又收回去說:「跟人家說話能不能嚴肅一點?人家跟你講嚴肅的事情呢。」我說:「不但跟你說話要嚴肅點,跟你做那個什麼別的都得嚴肅點。」她說:「做什麼那個?」我說:「就是做那個。」把兩個手掌合起來放在左邊面頰上,頭也往左邊偏了一下:「夫妻除了睡覺,還能做什麼別的那個呢?那也要嚴肅點。」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馬上又收回去說:「想得美。」又說:「碰見我要求這麼低的女人,那是你的福氣。你換個別的女孩你試一試?我給你機會,你試一試,你試一試你就知道了。」我說:「你不要跟在高娟娟那些人後面跑,那不是什麼好事。一個女人她要學會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她一隻手的食指在自己鼻子上點了幾下說:「我還不平凡嗎,我?別人結婚帶了攝影師到馬爾地夫去照結婚照,還是潛水的,我拍了什麼照?幾百塊錢的呢,都不敢掛出來呢。就那麼兩件上了千的衣服,還是以前買的呢。」她這麼坦然地說到「以前」,好像那是自己的黃金時代。我攤開雙手說:「以前那麼好,你為什麼不待在以前呢?」把雙手往前面一推:「為什麼?」

我想著如果她真的這麼不給我面子,我也沒有什麼好低姿態的了,這已經是一個男人尊嚴的底線。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嘟著嘴說:「人家也不是為了人家自己好不?房子也不是我一個人住,奶粉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兒子吃,衣服穿在我身上,護膚品抹在我臉上,那也不是我自己看,誰看得最多呢?」又說:「我要是能達到一個平凡女人的水平就好了。看見打折的衣服眼睛就發亮,看得最多的是街邊的地攤貨,我達到平凡女人的水平了嗎?那只是我的理想。」

我想想她說的也是事實,只怪我自己太賺不到錢了。我說:「說一件毛衣吧,我這幾十塊的是穿,你那一千的也是穿,有那麼大的區別嗎?護膚品還要跟什麼大s走,她是什麼人?我們是什麼人?」她說:「她還不是博士呢,你是博士呢,護膚品那是一個女人要優先考慮的,我不想老得那麼早。你如果嫌我花多了錢,我每天少吃一頓飯可以不?」聽了這話,我苦笑著搖頭說:「無賴,無賴!」她說:「女人她在臉上抹點東西她就是無賴?那哪個女人她不是無賴?這是一個大男人說的話呢!」我說:「我說無奈呢,一個女人不吃飯都要先抹粉,真的是無可奈何!簡直是無賴。」

接下來她跟我討論改變現狀的辦法。女人的想象力豐富而誇張,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都被她想了出來:辭了職到廣東去做燈具,開個心理諮詢診所,在小區開個現榨現賣的榨油坊……我知道這些都是天蝴蝶的想法,落實不到人間,也只得耐著性子跟她討論細節。一討論細節,所有的想法就全部熄火。這讓我體會到外面那些做小生意的人是多麼艱難。她說:「你是一家之主,你要想點辦法!一個人不能為意義而犧牲,意義要落到實處,不然就跟上帝一樣,無所謂有,無所謂無,到最後,犧牲的唯一意義就是犧牲了你自己。」我說:「按你這邏輯,全世界的偉大人物都是個零。」

說是這樣說了,我還是靜下心來跟她想想辦法,畢竟生活是這麼現實。想法多多,堆起來有喜馬拉雅山高,稍微著點邊際的還是她想辦法搞個編制,我想辦法評上職稱。編制是多麼嚴峻的問題,我已經領教過了;賺錢是多麼嚴峻的問題,我有了新的感受;職稱是多麼嚴峻的問題,以前沒有細想,現在不得不想。說人生淡泊明志,寧靜致遠,這離我的生活現實多麼遙遠。我沒有辦法做我自己想做的那個人,就像動物園的老虎,它沒有辦法做自己想做的那隻老虎。

前年做了一年的博士論文,去年備了一年的課,我已經兩三年沒發表論文了。現在又把論文寫起來,發現自己的心情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以前寫論文是懷著對學術的崇敬之心,現在想的卻是功利衝動。我想把這種衝動對自己掩蓋起來,這樣赤裸裸的真有點不好意思。晚上我往書桌邊一坐,趙平平馬上就把房門關了,把客廳電視的聲音調到最小。每次拿起筆我都在手裡掂一掂,感到了它的重量,這是以前沒有過的感覺。

晚上工作得晚一點,趙平平就會送吃的東西進來,甜酒衝蛋、豆漿、牛奶、湯圓,反正幾天之內不會重複,她就有那麼好的記性。有一次我開玩笑地說:「怎麼昨天吃了甜酒,今天又吃甜酒?」她馬上說:「你這個記性你能做學問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還是去街上炸臭豆腐吧,你!昨天是吃的豆漿,用那個綠色的杯子拿進來的;前天是紅棗稀飯,用的是小鋼精鍋;大前天……」我打斷她說:「女人啊,女人,女人真的是天才啊,有這份天才你應該去國家情報局工作,在這裡煮甜酒是太屈才了。」她說:「到那裡我就是個白痴了。所以我們跟你們是不同的,我們是我們,你們是你們。」她的手指靈活地來回指著:「所以你以後不要跟我說,幾十一件的衣服跟上千的是一樣的,更不要把幾十塊一件的強加給我,我穿在身上渾身不自在,知道嗎?」我說:「那我下次幾十塊錢買一件,告訴你是幾百上千的,我讓你穿,我看你穿得出差別來?我真的沒覺得有什麼不同,所以人生其實沒有必要去想那麼多錢。」她哈哈笑了一陣說:「那件衣服我不要穿,我也不要摸,更不要去翻什麼標牌。我只要瞟一眼,我看不出差別我就是隻小狗汪汪叫,從此不買一百塊錢以上的衣服。難怪我們要吵架,你太不理解女人了。」

我喝了甜酒衝蛋說:「好喝。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賢良了?」她說:「你不要表揚我,我不要這個表揚。你早點進步趕上姓蒙的就是對我最大的表揚。」她這麼一說,我的心往下一墜。她馬上說:「不說別人,你進步了把家裡搞得好點,我給你打洗腳水一輩子。」我說:「女人啊,女人,女人真的是隻有一寸長的眼光。只有這點眼光,那就活了自己這條命算了。」她說:「不活了這條命算了,那你還想改天換地?」我說:「男人還是要有事業的吧。」她說:「有事業也要落實到活這條命上面來,那才是真實的真實,不然你那點事業再大,放到時間太空裡面去,連塵埃都不是。我學歷史幾年,也沒有學到什麼,就這點是最深的感受。西夏一個民族都消失在歷史之中,何況你一個人?」我說:「要說對那也是對的,肯定也不對,人總要相信那麼多偉大的人他們都不是傻瓜。司馬遷比你還傻嗎?」她說:「是不是你也覺得自己也有一點點偉大?」我說:「嚮往一下也不行嗎?」放下碗又說:「唉,這份賢良我怎麼承受得起哦!」

趙平平的身材有了一點形態。她說:「讀大學的時候看見那些懷孕的姐姐,很替她們難為情的,誰都知道她跟男人那個過了。現在我也到了這一天,我挺驕傲啊,我也是能當媽媽的人呢。」說著把肚子用力挺了起來,扭了一扭。我說:「你的同事都知道你被男人那個過了。」她說:「那又怎麼樣?我都三十歲了,我不該被那個過嗎?」她要我陪她去買孕婦裝。我說:「就這麼幾個月,混混就過去了。」她說:「幾個月不是時間嗎?人一輩子還只有幾十年呢,混混就過去了?你能不能男子漢一點,別隻想著省那點錢。人類歷史幾十萬年了,還沒有一個人是省錢省成了富翁的。」我把胸脯一拍說:「那咱們走!」

到了母嬰商店,趙平平先去看嬰兒用品,口裡唸叨著要買這樣買那樣。反正她現在不買,我就都應了。看了一會她要售貨小妹拿來紙和筆,命令我一樣樣記下,什麼品牌、什麼型號、多少份。我說:「還早呢。」她說:「所以我現在不買。過一段時間我身子不方便上街了,你按照這張單子買就是。」

她精挑細選一個多小時,我寫了二十多樣東西在單子上。完了她又去看孕婦裝,試了幾件都說「不好看」。我說:「懷孕本來就是個不好看的事,你向衣服要好看那也要不來。肚子翹那麼高能好看嗎?暫時還沒聽說哪個國際名模是翹著肚子上臺的。」售貨小妹在一旁說:「姐姐移步到樓上精品區看看吧,那裡的檔次高些。」趙平平說:「還有精品區?你怎麼不早說?」就拉我上了樓。她還是先去看嬰兒用品,看一樣就嘆一聲:「喜歡喜歡,還是有錢好啊。」比較了價格,將那張紙翻過來,把要買的東西重新記上。我說:「一個奶瓶不就是一個奶瓶,怎麼價格貴幾倍呢?」她說:「那一樣嗎?你感覺怎麼這麼粗糙?」我說:「都是拿著餵奶的!」她說:「礦泉水跟自來水一樣嗎?貴的肯定更環保吧!這個錢省不得。」又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唸叨著:「這錢省不得,這錢也省不得。」把在樓下抄的貨品幾乎全換了。我說:「只有兩樣沒有換了。」她接過單子看了半天,跟我商量著是不是換回去幾樣,又捨不得,說:「比一比就有感覺,還是有錢好啊!看了好的就不想看壞的了,你說人怎麼會不變質?乾脆把最後兩樣換掉得了。」我說:「一次性的尿布,你買這麼貴的幹什麼?」她說:「知道你心裡抽筋了。」又指著尿布說:「我在琢磨啊,反覆琢磨啊,這些東西肯定不是給猴子用的吧?」

看好了嬰兒用品,她又去看孕婦裝,一邊看一邊讚歎:「喜歡,喜歡。不比吧,樓下那幾件也還過得去,一比就跟渣一樣的了。你說人怎麼會不變質?」我說:「一百跟一千能是一回事嗎?」她說:「嘿,你什麼時候知道了一百跟一千不能比?前幾天還說是一樣的呢!」我說:「這是孕婦裝,就穿幾個月的,才幾個月。」她說:「就知道你想讓我穿垃圾。」

趙平平撫摸著那件粉紅的孕婦裙說:「臭臭,你來感覺一下這質感,穿在身上,貴婦人的氣質嘩地就上來了。」她問小妹能不能試,回答說可以,她就拿到試衣間換上,出來在鏡子裡反覆看自己,指著鏡子說:「裡面那個人真的好有氣質啊!你以為伊麗莎白是天生的女王范嗎?錢堆出來的呢。」又問小妹能不能打折,回答說不行,她說:「那我下次再來看。」要小妹記下她的電話,打折了就通知她。小妹見她什麼都沒買,就向她推薦文胸,三百多一隻,說是有保持體形的特效,要從懷孕時就開始戴。那文胸的確精緻,但看不出有什麼奧秘。趙平平看了好一會說:「別的都能省,塑體的不能省。」就買了兩隻。出了門我心裡難受得要命,說:「這又能塑什麼體,不是活活被人騙了嗎?」她說:「花點錢買個心理安慰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