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學期院裡分給我三個本科畢業班的同學,讓我指導他們的畢業論文。有點資歷的老師都是分五個六個,我剛來,就分了三個。教務幹事小陳怕我覺得學生少,工作量少,說:「這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要慢慢來。」
兩個女同學,一個男同學。第一次把他們約到教研室談論文選題,兩個女同學都選了大眾化的題目,一個論孟子民為貴思想對後世的影響,一個論孫中山的知行觀。男生武斌卻選了宋儒的氣理之說。我有點吃驚說:「氣理之說我讀完博士還不敢說融會貫通,那太玄了,你還是找個腳踏實地的題目。」他說:「好,好。」第二次約談,武斌還是堅持那個選題。我要他談談對氣理之說的理解,發現他的理解相當皮毛,又建議他改題目。他說:「我就是想接受挑戰。」到寒假前第三次約談,他已經擬好了提綱,還像那麼回事。我說:「你這兩個月還是下了點功夫的啊!」他說:「我就是想選個有難度的題目,一定要爭取評個優秀論文。」
這個學期開學不久,武斌說要拿論文初稿給我看。我要他發到我郵箱裡,看了還真像那麼回事。一個人進步可以這麼快?我心裡有點疑慮,就把他叫到教研室,說:「都是你自己寫的嗎?」他很肯定說:「是的。」我說:「那你談談張載是怎樣論述氣和理的關係的?」他講了三點,都是論文上的。我說:「你對論文倒是很熟的。」他說:「自己寫的,怎麼不熟?」我說:「一個本科生能寫出這樣的論文,應該是可以打個優的。我看你論文最大的問題是章節之間的銜接不夠圓融,是不是參考別人的多了一點?你拿去修改,重點解決這個問題。參考別人的觀點可以,要用自己的話來寫。引述別人的,一定要註明。我最後要核對的。」他答應著去了。
五月的一天,武斌發資訊來說要把論文交給我寫評語,我回信要他放我信箱。他說想親自交給我,還請我指導一下。我想:都定稿了,馬上就上交教務辦,還指導什麼?他堅持要見一面,我就約他下午到教研室。武斌來了,說:「耽誤老師的寶貴時間了。」我說:「兩個女同學論文都定稿了,這兩天我趕著寫好評語,就要交院裡了。」他說:「聶老師,我的論文夠不夠評個優?」我說:「你就那麼在乎個優?評個良也不影響你畢業。」他說:「我找工作是一家公司總裁的秘書,總裁找我談話時,問我畢業論文是什麼成績,他自己十多年前的畢業論文是獲了校優的。我當時就說應該是個優秀。我都不該說的,讓自己沒有退路了。他可能對寫作能力特別看重。」我問:「什麼公司?」他說:「中鐵四局,總部就在麓城,現在的兩條過江隧道,都是我們公司在做。」我說:「能對你找個好工作有幫助,我們當老師的也很高興。不過要通過答辯才能最後定成績,指導老師的意見不是最後結論。指導老師與答辯老師是錯開的,你對自己的論文要非常熟悉才行。」他說:「自己寫的東西,那肯定是熟悉的,只差不能背誦了。」
離開的時候,他指著桌邊的一個黑色塑膠袋示意一下,我馬上說:「什麼東西?」他說:「家裡山上的山茶油。」我開啟一看,一個塑膠壺裝滿了油,有十多斤。我說:「我不能要你的東西。」他說:「聶老師,這是茶油,是真正的野山茶油,最好的植物油,有軟化血管防腦溢血心臟病高血壓的作用。」我說:「有防癌治癌的作用我也不能要。」他急了說:「這是我媽媽她自己到山上採的茶籽,用土法冷榨的油,是綠色食品,有軟化血管防腦溢血心臟病高血壓……」我打斷他說:「你家是農村的嗎?」他說:「是的,這是我媽媽她自己到山上……」我說:「那我就更不能要。一個農村家庭收入能有多少?現在的茶油是什麼價格?」他苦著臉說:「我特地從家鄉帶來的,難道又帶回去?我爸爸又要罵我不會做事。」我想一想說:「你實在要給我,那我就付錢。這多少斤?二十斤?」他連連嘆氣說:「說付錢聶老師您還不如罵我一頓呢。聶老師幫個忙吧,拿都拿來了。」我說:「這跟論文沒關係,論文的事你要相信老師,你一定要送油,其實就是不相信老師。」
我忽然悟到花錢送禮辦事,其實都是對辦事的那個人的極度不信任,不相信他的人格人品,因此一定要他把東西收下,心裡才踏實。送禮是對受禮者的人格低評,以前怎麼沒有這樣想過?這樣想了我又說:「如果你相信聶老師,你就把這壺油拿回去,硬是不相信,覺得聶老師不可靠,茶油才可靠,你就留下。」他說:「相信,絕對相信。」我說:「相信那你還拿這個來?」他說:「老師辛苦了,謝謝嘛,不行嗎?」我說:「等你將來出息了,榮歸母校,你那時送給我,我會收的,今天實在不能收。你要相信我。再說你的論文談的是氣理,雖然是形而上的,那也要在生活之中找到落地之處。聶老師今天收了你的茶油,那聶老師這幾個月跟你說的話還能落地嗎?」他說:「聶老師您這樣說,我就再也沒話說了。我知道了。」又說:「其實就是一壺油嘛。」我笑了說:「怎麼還有話說?自己剛剛說了沒話說了。」他也笑了說:「那我去了。論文的事……」我搖了搖手,他就打住了,提起油開了門出去。
武斌的論文,我本來打算最後瀏覽一下就寫個評語打分的,看他這麼重視,我不認真看看,也對不起他。這一看,就看出了問題。有一段話我有點眼熟,想了半天卻想不起在哪裡見到過。我想就這樣算了,本科論文,大家都在借鑑,要他自己有創意,那也不太可能。翻到下一頁時,我突然記起來了,那是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講過的話,就在「宋明理學片論」那一章。我找來書一核對,一字不漏抄了半頁,有三四百字。這是他最後一稿加進去的呢,還是我以前沒看出來?這讓我非常生氣。已經反覆交代了他,可以借鑑,但要用自己的話表述,要引述就要標明出處,否則就是抄襲。
我把論文逐段認真看了,又找了有關的書來核對,起碼有四段是明確的抄襲。一萬字的論文,照抄的就有一千多字。我想是不是算了,自己一直沒看出來,也是有責任的。我推給答辯小組去把關,反正最後的成績由他們定。又想到如果那些老師看出來了,我不丟臉嗎?再說武斌他想要個優秀,像這樣的怎麼能給優秀?對那些自己認真寫的同學也太不公平了。論文明天就要交教務辦,這讓我太被動了。
我一邊翻著論文,口裡一邊哼著「媽的」「媽的」。趙平平說:「你罵誰呢?」我說:「罵學生呢。」就把事情講了。她說:「你認什麼真呢?那麼多大事情都沒人認真,一篇畢業論文,你細眯著一隻眼就過去了。」我說:「都不認真,這也過去了,那也過去了,世道就這樣壞掉了。他過去了那肯定別人就過不去。優是有比例的,我給他個優,就有人少個優,就像領導給別人一個編,你就沒有編。世道這樣你高興嗎?」她說:「你那麼想認真那你整他吧,可惜沒有人去整佔掉了我的編的那些人。」
第二天一早我把武斌約到教研室。我說:「你的論文有幾個地方是借鑑的,忘了註明出處,可能要註明一下。看你那麼想打個優才來找你的,不然聶老師就真的不認這個真了。」就把引述李澤厚的那段話指給他看。他看了說:「這是李澤厚的嗎?我覺得是自己寫的啊。」我說:「自己寫的?那難道是老師冤枉了你?」他說:「那可能是我做的筆記,搞來搞去就忘記了,以為是自己寫的了。」我笑了說:「那你也該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寫得出這個水平的東西來吧!這樣的地方有好幾處,你自己逐段查一下,不要等答辯時被別的老師指出來,壞了聶老師的名聲。聶老師可丟不起這個臉啊!」我限他一天時間改好,重新列印裝訂。他連聲答應著去了。
武斌發資訊來,告訴我論文已經改好,放我信箱了。我特地去了學校,取了論文看了,有問題的那四處,已經改了三處,還有一處沒改。看來他真的忘了是抄的了。我耐心把論文又看了一遍,發現至少有七八個地方改動了。看來還有幾處是我沒看出來的,他自己心裡有數,把它刪改了。可是經過這麼一改,整篇論文水平就降層次了。我本來還想跟武斌打電話,再想想已經沒有時間,再改又能改成啥樣,就在教研室寫了評語,給了個良好的成績,交到教務辦去了。陳老師說:「總算來了,就差你了呢。明天就要分到各個答辯小組去。」我發資訊把這個成績告訴了武斌,他沒有回信。這樣也好,讓我心裡很踏實,我原來還有點抱歉的心情。
第二天我接到通知,到教務辦去領畢業論文,準備答辯。我看了答辯分組的名單,我和龔院長是一組。我領了本組的十多篇論文,準備離開時,忽然看到初評成績登記冊上,武斌的成績是個優秀。我一下就火了,問小陳說:「這個武斌是我指導的,成績是個良好,誰把它改成優秀?我指導的論文成績都能改,那還要我指導幹什麼?」小陳小聲說:「昨天下午蒙教授把這篇論文拿去看了,可能是他改的吧,我只是照登成績。」我說:「武斌論文呢,我看看到底是誰改的?」小陳說:「已經被答辯小組的老師拿走了。」我說:「成績評定表呢?看看是誰籤的名?」她說:「一起拿走了。」我說:「我指導的論文,你怎麼讓別人來改成績?」她嚅動著嘴唇說:「他是院領導呢,副教授呢,難道我說不準他改?」我說:「那現在改回來,這是聶致遠指導的論文。」她說:「那不好吧,是不是請聶老師打個電話給蒙老師請示一下?」我說:「我指導的論文,憑什麼定成績要請示別人?」她小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他,是領導嘛。」我說:「院長助理是很大的領導嗎?那我也不為難你,我去找龔院長。」
我敲龔院長的門,他不在。我回到教研室等他。我坐下來又站起來,坐下來又站起來,根本坐不住,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一會我冷靜了一點,想著自己是不是年輕氣盛,太認真了?有必要認這個真嗎?裝著不知道,一個哈哈就打過去了。認這個真,那就是得罪人的事呢。轉念又想,他怎麼就不怕得罪我?太欺負人了。這樣想著,我又到了樓下,敲開了龔院長辦公室的門。
龔院長聽了我的彙報,說:「這件事我來處理,我跟小蒙說說,陳老師那裡也由我去改回來。那些茶油學生沒有轉送給誰吧?」我說:「那我就說不好了。」他說:「論文是優是良也不是那麼大的事,跟畢業找工作沒關係,跟評獎學金更沒關係。有些學生第一輪答辯評了個優,嫌參加第二輪推薦校優的答辯麻煩,都自動放棄了。」我說:「武斌他抄襲了好幾處,我反覆指出來要他改,到最後還有二百字是抄的,大概他自己都忘了是抄的了。再說論文是我指導的,別人來改成績,這實在稍微有點太欺負人了!實在有點太……是吧?當年還是我一個宿舍的同學呢,同班同學呢。」龔院長說:「當年的同學,現在是同事,還是要安定團結。」我說:「別人怎麼不想想安定團結呢?我知道他是您的助理,可是總不能就這麼過去吧。」他說:「助理是童校長提議的,不是我自己選的。他是童校長的弟子,校長想培養他吧。你放心,不要想那麼多。」
第二天我去教務辦,想知道成績改回來沒有。小陳望我一眼,不說話。我詢問地望她一眼,再望一眼,正想開口問,小陳說:「龔院長來了,按你的意思改回來了。」我心裡一輕說:「那好,那好。」出了教務辦我又想:明天週六,全院畢業論文分組答辯,如果武斌分在蒙天舒那一組,那會不會被他打個優?那就是終評了。我又回到教務辦,看了答辯老師的分組情況,武斌的論文不在蒙天舒那一組,就放了心。
回到家裡我想一想又覺得不對,萬一蒙天舒跟那個答辯小組的老師打招呼呢?一個學生論文的等級是小事,一壺茶油也是小事,可他要辦的事沒辦成,要他嚥下這口氣,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這個想法像一口發黴的濃痰堵在喉嚨裡,看得見細菌密密匝匝在上面爬,想吐掉,可怎麼也吐不掉。我覺得喉嚨有點癢,輕輕咳了幾聲,越發癢了起來,再用力咳幾聲,也咳不出什麼。猶豫了好久,我還是給那個答辯組的組長劉教授打電話,把論文的問題說了,請他把好關。劉教授說:「啊呀,小聶你怎麼不早說呢?」我說:「有人找了你呀?」他含含糊糊應了幾聲。我說:「他是副教授,你是教授,那還是以你的意見為主吧。」他說:「我這個教授是一般的教授,人家那個副教授不一般呢。」我說:「有什麼不一般?一個小院長助理?他導師是副校長,他又不是。」他說:「這些人前程遠大呢,再說同事也要給個面子吧。」我想著這是學校,不是機關,怎麼一個副教授有了個位子,連教授都這麼顧忌他?唉,這官本位的意味在大學也是這麼濃郁。我說:「論文的硬傷擺在那裡,出了問題大家都不好看呢!」他說:「怎麼辦呢?其實你指導的論文得了優秀,你也有辛苦在裡面吧。」我說:「那我首先還得看事實吧!論文哪一段是抄的也向您彙報了,這是硬傷呢,我提醒他三次他都沒改呢。您仔細看看吧。」他說:「好的,我知道了。」
答辯完了,劉教授給我打電話說:「小聶老師,昨天晚上那個武斌同學到我這裡,把論文拿回去又做了修改,今天答辯之前拿過來,我看看需要修改的地方他都修改了,他答辯的表現還挺不錯的。」我一聽就懵了:你不提醒,他怎麼知道連夜過來拿論文去修改!我說:「這件事為難劉教授了。謝謝劉教授還記得我。我的意見,也就只是個意見吧。」他說:「你的意見很重要,很重要的。你指導的論文也不錯的。」我說:「為難劉教授了。」
我心裡的鬱悶難得平復,想著是不是再向龔院長彙報一下。可再一想,人家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我怎麼說?論文不能修改嗎?可以修改。答辯小組不能確定終評成績嗎?可以確定。那我還有什麼話說?說了不是叫龔院長為難嗎?不是讓自己難堪嗎?人家贏了,讓你難堪了,你還無話可說,這就是高手。自己碰見了高手,根本不是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