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回到麓城,我推開家門,趙平平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眼睛望著門口,好像已經望了很久一樣。看見了我,她還是那樣端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我說:「你怎麼了?」她說:「我怎麼了?」又說:「我等你啊!」我說:「我沒有覺得自己有那麼珍貴。」她說:「我不等你我又去等誰?」又說:「辛苦了這麼幾天,也有點收穫沒有?」我說:「有收穫啊,看到了一些人,也看到了一些事。」她說:「什麼人?什麼事?你說具體點好不好?」我說:「要說具體也沒有什麼事。你那個具體是什麼意思?」她說:「就是實際的事,掉在地上砰砰響的。」我說:「一百塊錢掉在地上它不響呢。」

我彎了腰,伸出右手,手掌貼著地面飄了一下:「它不實際嗎?」她說:「聶致遠你是讀過博士的人,鬥雜嘴我肯定鬥你不贏。我是說我們家裡總要有個人在進步,我是一個女生,我一個編制都爭不到手,你要我到哪裡去進步?我才讀了幾句書?我又沒有一個好爸好媽好哥好叔,好堂兄好表兄,連好表兄的堂兄和好堂兄的表兄都沒有,怎麼去跟別人拼?我只能靠你。其實我靠不靠你,我都沒有關係,我養自己反正是養得活的,可是誰來養你的兒子呢?」她在腹部拍了一下,又拍一下:「他,他,他馬上就是一個人了。」

這話戳到了我柔軟的痛處,我說:「我想我還是能搞到錢的,我暑假到下面多上幾次課。」我們學院在下面的市縣辦了十幾個自考班,出去講一次也有幾十個課時的工作量,能賺一千多塊錢。趙平平說:「人家搞一個優博就是幾十萬,搞個國家專案就是十幾萬,評個獎就是幾萬,你幾百幾百地賺,這一根筷子伸到鍋裡,你什麼時候才挑得起一碗飯,你?」我說:「總比不挑要好一點吧!」她說:「那何時能翻身哦!那幾百塊錢我不稀罕,你待在家裡多寫幾篇文章,早點評個副教授,那不好點?」我說:「你以為文章那麼好發的嗎,現在?」她說:「所以我問你出去有點收穫沒有!那些人的馬屁你也拍一下呢!」我說:「現如今馬屁是那麼容易拍到的嗎,你以為?再說我也不是那樣一個人。」她說:「這個世界你看清了沒有?有些事你去搞了沒人說你壞,不搞沒有人說你好,可搞不搞對自己那就大不相同呢。蒙天舒的優博怎麼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誰說他不好?領導都表揚他,重獎他,你比他傻嗎?」我說:「我腦袋沒人家那麼尖,不能到縫隙中間擠啊擠,擠了我腦袋瓜疼。」她說:「現在什麼世界,你不擠難道還有一個空間等著你慢慢踱過去,從容優雅地坐在那裡?誰不是擠啊擠,擠出來的。你不擠那我……我們家裡就很擠,用錢要幹抹布擠出水來,這就是我過的日子。我就算了,你的兒子呢,也算了?你這個人不適合結婚。」

趙平平把話說到這個分上,我就無話可說了。說實話我真的對不起她,我讀博三年,她就這樣等了三年,期待了三年,可博士畢業了,她的期待基本也落了空。落空不是最讓她焦慮的,她最焦慮的是看不到希望,連我也看不到希望在哪裡,又怎麼進步。一個男人,他不進步,這個家就像一條船擱在淺灘上,遠遠近近的江水都看得見,可就是動不了。我說:「慢慢來吧,慢慢來吧。」這話空空洞洞,一點接地氣的感覺都沒有。她說:「你看我幾件好點的衣服,都是別人淘汰了拿給我的,鞋子也是別人嫌過時了送的,我就盼著哪天你帶我去買件像樣點的衣服,讓我在同事那裡也有句話說說。我總不能穿著別人的衣服說什麼吧,那我就只能沉默是金了。」

趙平平說的那個別人,是她的閨密高娟娟。高娟娟跟她同一年大學畢業,進了白沙小學。她上課不怎麼上心,被譚校長停了上課資格,去負責學生的安全工作。她每天就在五樓的一間小房子裡遙望學生的情況,哪裡有學生打架了,或者有陌生人出現了,就在廣播裡通知老師到場處理。這樣過了一年,她忍無可忍,對前途完全絕望,一天幾次向趙平平訴說自己的沮喪和悲哀。

誰知命運忽然有了重大轉機。她的一個堂兄,在教育部什麼司當科員的,這時升了科長,跟隨處長來麓城檢查工作。市教育局熊局長請客,堂兄把她叫去了,在宴席上說了一聲「拜託」。她堂兄也許是隨口說一句,但市教育局就像接到了聖旨,馬上指示白沙小學重新安排她的工作。譚校長馬上把高娟娟調到校辦公室,半年後考上了編制,提為辦公室副主任。這是我考上博士那一年的事。當時趙平平跟我重修舊好,遭到她激烈反對。說起來她對我也沒有偏見,不過是為趙平平好,要她無論如何也要找個當官的,哪怕是個科長。趙平平把她的想法告訴了我,被我嗤之以鼻,說:「我一個博士還比不上一個科長?她腦袋灌了水又被門夾壞了,你腦袋也被門夾壞了嗎?」我的自信給了趙平平以信心,她就沒有聽高娟娟的話。

高娟娟的堂兄後來升上副處長,帶了幾個人來麓城視察。熊局長宴請時,高娟娟又去了。不久之後,高娟娟當了校辦公室主任,年初調到市教育局辦公室。去之前清理衣物,好多東西都給了趙平平,有兩件衣服連標牌都沒有剪下來,幾雙鞋也是沒穿過的。我問趙平平,就算她在學校辦公室工作,怎麼這麼有錢?她說,買東西開的都是文具的發票,全報銷了。我說,領導怎麼會簽字?她說,領導怎麼會不簽字?

高娟娟發達了不忘舊情,經常叫司機接趙平平去聚會。她談了一個男朋友,關係有裂痕了就叫趙平平從中調解。高娟娟把資訊寫好發過來,「她是一個很單純的女孩」「我從沒看到一個有成就的女孩像她一樣痴情」等等。要趙平平以自己的名義轉發過去,有時候一天要轉十幾條。她後來又來白沙小學幾次,譚校長站在校門口等著迎接,車到了就示意趙平平前去開車門,又趨步上前,滿臉堆笑說:「歡迎市局領導來檢查工作。」

高娟娟命運的逆轉,唯一的原因就是她的堂兄在北京當了一個官。一個副處長,在北京硬是不算什麼,可他幾句話硬是徹底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我不服,那也得服,因我不能睜著眼對眼前的事實裝作看不見。有幾次當趙平平說起高娟娟如何如何,我說:「她有什麼本領,她就是有個堂兄當了一粒綠豆官。這樣的人,基本上就是長在社會肌體上吸攝營養的一個毒瘤。」趙平平說:「這個世界多少毒瘤,誰割它呢!我也想成為那個瘤子,我能嗎?那也是她的本事!這點本事我想有,我有嗎?有人罩著她,那她就不一樣了,我到哪裡去找個人罩著我呢?」我說:「她那麼能幹,你要她幫你把編制搞定嘛,她幫了你嗎?」她說:「那等她堂兄哪天又升了官,她也跟著升上去了,也不能說她就搞不定這個事。我就恨不得她那個堂兄明天就當了教育部部長。」

高娟娟的事情給了趙平平很大的刺激,生活上要向她看齊。趙平平說:「我是一個女人,我要活得精彩點,你千萬別跟我講大道理,那我是聽不進去的。看著別人過得好,自己過得不好,那心裡就像貓爪在抓似的。如果別人的兒子過得好我兒子過得不好,我心裡不但有貓抓,還有刀在割。我不知道自己還有點希望沒有?」她希望我別教書了,到機關去工作。她說:「我以前把博士看得太神秘了,現在看來還是有個位子實惠一些。你到政府部門去有學歷的優勢,當個科長總會有機會吧!」我噘起嘴說:「高娟娟當科長,我也跟在她後面去當科長?我實在沒有辦法那麼小看自己。」她說:「小看還是大看,那不是嘴巴說的,我明天去買幾千塊錢衣服,把文具的發票開回來,你幫我報掉,我肯定大看你,大大地看你。」

要我看得起高娟娟,那不可能,可她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這是事實。這個事實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噎得我要窒息。我忽然對趙平平產生了一種厭惡,以至憎恨,說:「一個女人要能夠安心做一個平凡人,安心過平平凡凡的日子,有那麼多欲念是很可怕的。」她馬上說:「你得讓我夠得上一個平凡人,過得上平平凡凡的日子啊!我過上了嗎?」我說:「我就是這個樣子,你要找那麼精彩的生活那你去找,我就這個樣子。」她說:「我沒有想過你會是什麼別的樣子。」又說:「那我明天到醫院裡去。」我說:「去幹什麼?」她說:「你說去幹什麼?我自己過著不像生活的生活就算了,我不想讓別人也過這種不像生活的生活。」我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把孩子做掉。我知道她不會那樣去做,她對這個沒有出生的孩子寄託了太多的期待。可我也不敢說一萬個放心,萬一有個萬一可怎麼辦?我說:「你發瘋吧,你不想想自己多大了?奔三了呢。流了一個再流一個,就會習慣性流產!」她說:「沒有總比看著他受苦好吧?別人的崽都是金枝玉葉,我的崽是殘枝衰草,要我看到這個場面,我還不如把自己的眼珠子給摳掉。」

趙平平把話說到這個分上,我徹底無語了。她實在是應該得到理解。這樣想著,我心中的那點憎惡消失了,對她產生了一種愛憐,以至歉疚。生存就是生存,這是人生的根本,也是人生的底線,在這個底線後面並無退路。人得活著,好好活著,活著是硬道理,好好活著更是硬道理。這樣想著,我覺得沒有什麼事情不能去做。唉,再往前想,既然一切都終將歸於寂滅,在時間的深處化為烏有,那麼對具體的個人來說,絕對的終極並不存在,自己眼前的欲求就是終極。蒙天舒不是說過,地球的中心在每個人自己的屁股下面嗎?一個人越是意識到了時空的無限性,就越是要承認世俗人生的合理性。

這樣想著我有點後悔前幾天拒絕了張維的建議。把他的課題接過來做了,五萬塊錢到手,就解了自己眼下的飢渴。我想著是不是給他打個電話,再把話說轉回來。猶豫了兩天,我在手機上翻到了他的號碼,準備按鍵的時候,非常明確地感到了內心的抗拒。廣州的文化史,這不是自己想做的課題,太彆扭了。拿自己的才情去為別人臉上貼金,這也不是自己願意做的事情,太委屈也太傷自尊了。我的拇指離開了手機的按鍵,我看見了細小的汗珠貼在按鍵上。唉,要說欲求才是真正的真實吧,這種抗拒就是真正的欲求,也是真正的真實。

那幾天我偷偷地觀察趙平平,生怕她真的發了癲去醫院。看著她每天都在翻看那本《育兒大全》,就放了心。她正在精讀這本書,重點的地方就用紅色的筆畫了記號。我發現她把每一頁每一行基本上全畫了記號,覺得好笑說:「這全是重點你還畫什麼呢?」她說:「第一遍看不是重點,看第二第三遍覺得還是重點,就畫了。怎麼誰規定了不讓畫這麼多重點嗎?」我說:「讀書有這麼認真,你也考上博士了。」她說:「這不是書嗎?」拍一拍那本書:「博士?原來還覺得是那麼回事,現在才看清也就是那麼回事了。」我越是放心,就越是覺得對不起她,也對不起還沒出生的孩子。我的責任重大,我要努力。我想起陶淵明有五個兒子,他居然敢辭了官回家當個農民。他不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有多麼重大,他也為兒女憂慮,可是他還是辭了官。在冥想中,我感到了他內心的強大與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