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我躺在床上,想起張維說的「邊緣化」的話,胸口被插了一刀似的痛。做學問也可能被邊緣化,我以前也模糊地想過這個問題,現在陡然清晰了,感到了形勢嚴峻。一篇論文、一部著作,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圈子裡的人都看得出,這眼神誰都有。那桿秤在人們心裡,一分一毫都是清清楚楚的。認真做學問,寫出了好文章,別人想擋住我前進的道路,讓我邊緣化,那怎麼可能?這是多年來支撐著我努力的信念。

可是現在,這種信念發生了危機。同樣一篇論文,發表在權威刊物上是發,發表在一般刊物上也是發,論文還是那篇論文,發表的地方不同,它的分量相差那就太大了。我總是想著好論文肯定會發表在好刊物上,看來不是那麼回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在這裡,關係是那麼重要,太重要,比論文的質量更重要。總之眼神已經不是那種眼神,標準也不是那個標準,一切都失範了。沒有關係,論文就難上權威刊物,也獲不了獎,爭不到專案,評不上職稱,漲不了工資,也就沒有學術的尊嚴。我總不能對別人說,自己發表在那些不起眼的刊物上的論文是多麼有水平吧。對學術水平的鑑定已經完全交給了編輯,我跟他連一面之交都沒有,那論文投過去掃一眼都來不及,就湮沒到浩如煙海的來稿中去了。這樣想著,我決定這幾天還是要接觸一下那幾個名刊的編輯,至少跟他們混個臉熟,以後投稿也有個說話的臺階,至少把我的稿子掃那麼一眼。

快天亮時我才睡著,不一會就被手機鬧鐘驚醒了。我想著早點去餐廳等著,找個機會坐在羅天渺旁邊吃早餐。還有別的幾個名刊編輯,我連臉都不熟,打算上午開會時好好記住那幾張臉。到了餐廳,還沒幾個人,服務員問我要用餐券,我就退了回來,到外面走走。過一會再去餐廳,人已經多了起來。我眼光掃了一圈,發現羅天渺還沒有來,就放了心,拿了油條豆漿,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邊坐下,眼睛瞟著門口。我看見蒙天舒進來了,卻在那裡晃著,就指著早點示意了一下,他點點頭,還是那麼晃著。

一會羅天渺進來了,我端著碟子起身想等他取了早點,就坐到他身邊去,看見蒙天舒跟他打招呼,又挨著他身後拿早點。我忽然發現羅天渺前面那小夥子也在跟他說話,我想:應該是偶然站在那裡的吧?羅天渺取早點時,蒙天舒和那小夥子一前一後夾著他,他拿水果他們就拿水果,他拿豆漿他們就拿豆漿。等羅天渺向桌邊走去,我就朝他走去,那小夥子身子朝我這邊一站,把我和羅天渺隔開,順勢在羅天渺身邊坐下,另一邊就是蒙天舒。我只好裝著是來找蒙天舒說話的,問他住哪個房間,就離開了。心想:這兩個人把羅天渺挾持了似的,也不知他自己意識到了沒有。

上午是開幕式,主持者是《中國思想史研究》的主編汪寅。這名字我非常熟悉,早兩年通過馮教授的推薦在他那發過一篇論文。以後又直接寄過兩次稿子給他,就沒有訊息了。我盯著臺上,心裡盤算著散會時在門口等著他,跟緊,一直陪他去自助餐廳。臺上的主題報告我都沒認真聽,心裡想著中午跟汪寅說幾句什麼話,才能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想來想去竟想不出這幾句話。「學界泰斗」「如雷貫耳」,這樣的話說不出口;「久仰大名」「非常敬佩」,這樣的話沒有分量。我覺得自己真的是才情枯澀,沒有出息那是理所當然。又恨自己事先怎麼沒做充分準備,把他們最近的文章找來看看,作為一個話題、一個切入口。散會時汪寅走到門口,已經有好幾個人擁簇著他了。他們在說話,我也不能那麼橫插進去,只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叢中,在門邊嘆口氣,搖了搖頭。

那兩天我都沒有機會跟羅天渺和汪寅兩位老師說上話,想找一個很自然的機會,那根本不可能,要削尖腦袋去找機會,搶位置似的,我實在也做不出。散會了,第二天會議組組織去羅浮山旅遊。先天晚上我想著是不是把那盒茶葉給汪寅送去,這麼好的茶葉,也不是我消受得了的。到了他房間門口,側耳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就離開了。如此三次,後面兩次有人就守在門口等,我只好裝著路過,從樓道走過去。十一點鐘再去時,門口已經亮了「請勿打擾」的燈。我在門邊嘆口氣,搖了搖頭。

第二天早飯後在賓館門口等車,我看見那幾個大人物身邊都有人佔位,就乾脆放寬了心,不再做前去親近的努力。蒙天舒幫羅天渺拉著行李箱過來,另一邊還有一箇中年人。看著兩個男人拖著那個小箱子,我有一種滑稽的感覺,抿著嘴笑了。車來了,兩人幫羅天渺把行李送到車旁,都說:「我來,我來!」每人拉著拉桿的一邊,都不鬆手。兩個人抬著行李箱,塞進了旅遊車的行李箱。兩人放行李時,羅天渺走到車門口,蒙天舒不等行李放好,就追了過去。

車門口已經有個年輕人等著,等羅天渺上了車,身子一側,把蒙天舒擋住了。蒙天舒還想擠過去,那年輕人雙臂張開,把他擋住,上了車就順勢坐在羅天渺旁邊。上車還有這麼激烈的競爭,不仔細觀察,真的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我上車看見蒙天舒坐在後面,陰沉著臉。我笑嘻嘻地招呼他,他「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住在山上的賓館。晚飯後汪寅和羅天渺幾個人在山間小道上散步,蒙天舒和幾個人左右陪著。早上的那個中年人跟在後面,幾次想找機會插進去,都沒成功。後來蒙天舒惱火了,並不回頭,就知道那中年人緊跟在後面了,一邊側了臉跟羅天渺說話,一邊在身後一下一下揮動著胳膊,示意那中年人離遠一點,那胳膊似乎在一聲一聲地說:「滾開!滾開!」那個中年人站住了,望著蒙天舒的背影,橫眉冷對。我走過去說:「羅主編呢?我想跟他說說論文的事呢。」他往前面一指,怒氣衝衝說:「你狠一些,你去說,看你去說!」我故作驚異地望著他,他連忙說:「對不起,我不是說你,我是說你……你……你去說也說不上。什麼人啊!」手往前面一指,「說他們呢,什麼人啊!」

很晚了張維到我房間來,進門說:「我們學校花了幾十萬辦個會,這錢有一半是為你們那個蒙老師花的。我們搭了這個平臺,在臺上跳舞跳得最歡的就是他。我沒有說他不好的意思,應該向他學習。君子不言利,那是古代的君子,現在是市場經濟,適者生存。我看他很快就會在《歷史評論》和《中國思想史研究》上發文章了,國家社科專案也快了,正教授也是捏著指頭數日子的事了。」我說:「從理論上來說,真的應該向他學習,不學的話,那就看著人家在聚光燈下跳舞,自己可能連在旁邊伴奏的機會都沒有。事情看都是看得清的,誰傻?就是做不出那個樣子啊!」他說:「做不出就替別人伴奏吧,那有點慘,所以做不出也得強迫自己去做。要主動出擊,出擊!」他右手握拳往前一擊,又一擊:「出擊!像李白那樣躲進終南山,想等皇帝公主來發現自己,那是古代的故事。」我說:「怎麼強迫啊!不強迫自己吧,也沒有什麼理由,一定要給自己找個理由,說來說去只有一個理由,就是心裡它不願意。除了這個理由,難道還會有人來說你的好?無人見證。」他說:「開個會吧,這是學術活動,開著開著就變味了,‘學術’這兩個字變成形容詞了,‘活動’才是主語。」我說:「像我這樣不會搞學術活動的人,將來恐怕真的只能當個伴奏的人了。」又說:「我想著自己拼命把學問搞好,難道真的就出不了頭?我還是抱有一點希望,不然就太沒有希望了。不但我沒希望,連學術也沒有希望了。」他說:「還是理想主義,害怕真實。那除非你真的把自己搞成了馮友蘭、郭沫若。」我說:「我還是抱有一點希望,這是對學術的一點信念。如果這點希望都沒有,那我可能真的就真的沒希望了,完全徹底。」他說:「這個完全徹底真的可能是完全徹底呢,可能還要把‘可能’這兩個字去掉。」

兩人盯著電視看了一會,他忽然問:「現在經濟情況怎麼樣呢?」我想說「糟透了」,又想要點面子,就說:「一般。」又補充說:「太一般了。」他說:「想不想賺點錢?」說到賺錢我心裡亮了一下,想象著有一堆紅票子堆在眼前。又想起早幾天趙平平告訴我她又懷孕了,當時她的眼神帶著一種詢問,讓我想到了自己承諾的那三萬塊錢。我說:「麓城不比廣州,沒有錢遍地打滾。」他說:「那是想象中的廣州。」又說:「有件事本來不想跟你講的,猶豫這兩天還是講了吧。我今年在省教育廳申請到了一個重點課題,關於廣州這個城市的文化發展史,有五萬塊錢。最近我這個人心態很浮躁,沉不下心來寫。能不能就請你幫個忙寫了這本書,經費全部歸你,五萬!書歸我去出,要贊助是我的事,稿費也全部歸你。我也就掛個名,把課題結了。」又說:「有的是人想接這趟活,我不相信他們,怕寫出來不像個東西,把我的名聲敗壞了。」我笑一笑說:「你就那麼信得過我?」他說:「那當然,我們是屬於那種一起下過鄉,一起扛過槍的。」

這個建議我本能地非常牴觸,用自己的才情去幫別人寫書,這讓我的自尊心難以接受。可想到趙平平,還有那五萬塊錢,心裡又猶豫了。我實在是太需要這筆錢了。我忽然對「雪中送炭」這個成語產生了有體溫的感受,五萬塊錢,紅紅的一堆,那是冬天裡的一盆炭火啊!我說:「五萬塊錢對我來說是一筆鉅款呢,不過廣州這個城市我真的很生疏,沒有情感體驗恐怕寫不好。」他說:「材料我那裡一大堆,你搞個文化史的構架把它填進去就可以了。」我說:「讓我想兩天吧。」

那兩天我在山上沒心情看風景,也不再去想怎麼與那些名刊主編接近。我把張維的建議在心中反覆思考。為了幾萬塊錢寫本書,這事我以前也做過,這一次卻特別地彆扭。如果是一個老闆請我寫傳記,那我挑明瞭奔錢去的,一場交易兩相情願,自尊心並不感到難堪。可這次要以學問的名義,學問也能拿來交易,這讓我很難接受,覺得辱沒了學問,也辱沒了自己的職業。

有人告訴我,張維最近搞到了一個更大的專案,就是為哪個市的市長寫傳記,有三十萬。看來他是知識轉化為生產力,奔大頭去了。這讓我心裡更堵得難受。可是,錢啊,錢啊,誘人又逼人的錢啊!有了這筆錢,生孩子前前後後的問題就都解決了。你說這錢是個老鼠屁,老鼠屁都不值,那是不行的。我沒有這種豪邁,真的有,那也是矯情。可是我最後還是下了決心不接這一趟活兒,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靈的抗拒,不願意。這不是理由,可又是最充分的理由。為了這個理由,也許我得做好準備,接受那樣的命運,不但沒有在聚光燈下跳舞的可能,連伴奏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天就要下山了。下午張維問我想好沒有。我說:「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他說:「好的,好的。」氣氛有點尷尬,他就叫著別人的名字,跑到前面去了。

我獨自在山路上走著,忽然發現小溪對面的懸崖上有一朵耀眼的花,紅碩地開著,孤獨地開著。我跨過小溪,抬起頭看那朵花。這是一株無名的花,矮矮的,生長在岩石的縫隙之中,只有一朵花,在這深山獨自綻放。它就是它自己,它為自己綻放,並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賞。它開得這麼飽滿,這麼鮮活,內斂孤傲,卻無意向世界宣示。我踮著腳,輕輕摸了摸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