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張維從廣州打電話給我說:「今年的中國思想史年會由我們嶺南大學主辦,我在搞會務,怎麼沒見到你的名字?」我說:「我不知道這件事呢。」他說:「怎麼會?秘書組寄了幾份邀請函到你們麓城師大,沒給你一張?這裡有你們院裡老師的與會回執,一個姓蒙的老師。」我說:「哦,蒙天舒吧,他沒給我那個什麼函。」他說:「你問他要,他那還有。」我說:「可能人家不想給我。」他說:「那我馬上特快寄給你,你拿去請款吧!」我說:「我們麓城師大有那麼窮呢,沒有這筆開支。學校給我幾萬塊科研啟動金,我還沒捨得用,準備留著出博士論文的呢。會務費多少?」他說:「才一千二,包出去旅遊三天。」我說:「有點多,路費住宿七七八八堆在一起,沒三四千下不來。我那點錢這麼抖幾下就抖光了,博士論文拿什麼出?」他說:「學弟,你是辦大事的人,窩在家裡怎麼辦大事?這次名家會來一大堆呢,名刊的編輯也一大堆,你平時哪裡去見這麼多人?機會啊!」我說:「那我就去請點錢吧。」

過了兩天我收到了張維寄來的邀請函。我想,找誰簽字批點錢才好,就跟蒙天舒說:「天舒,今年學科年會在嶺南大學搞,你去不去?」他說:「我還在猶豫呢,幾個人湊一起,吃餐飯,胡侃幾句,打幾個哈哈,也只有那麼多意思。」我說:「我倒是收到了一張會議通知,找誰批點經費?那麼多老師出去開會,都是用自己的錢嗎?」他雙手攤開往懷裡一收,說:「我是用自己錢,別人用誰的錢,我不知道。」我笑了說:「哦哦,忘記了,你是有錢的人,幾十萬呢。」他說:「你以為那點錢是我一個人在花?」

我坐在教研室,把邀請函攤在桌子上看了很久,心裡「去,不去;去,不去」折騰了幾十個來回。三千塊錢不多,對我來說就有點多,捨不得。忽然記起上學期蒙天舒找我在發票和飛機票上簽字,那是他暑假去新疆開會用掉的錢,報賬要三個人簽字,有好幾千塊。當時他無意透漏了這筆錢是龔院長批的。

這樣想著,我下決心去找龔院長。龔院長把會議通知仔細看看,又仔細看看,我站在那裡,汗一下就冒出來了,背上感到了一片溼熱。龔院長說:「我們院裡,哪有錢啊,開會都是自己有專案經費就去開。」我說:「就三千塊錢呢,院長,就三千。」他說:「三千塊錢多不多,那要看哪個學院,理工科學院那肯定是不多。學校不是給了你四萬科研啟動費嗎?」我覺得沒希望了,說:「是的,是的。」感到有些羞愧,自己有錢,還來問院裡要錢,太自私了。

我打算走了,又想起了蒙天舒,就說:「蒙老師他暑假出去開會也用了院裡的錢呢。」他說:「沒有吧?沒有。批沒批錢我還不知道嗎?」我一身的汗都暴出來了,掙扎著說:「他去新疆開會,還是飛機來回呢。」他說:「那他、他,你、你……我記不清了。這樣吧,你們一個教研室的,我就一視同仁,批你三千。別的老師那裡就不要說了,都來了我可受不了。」

我問蒙天舒哪天去廣州,想著如果住一間房,就可以省幾百塊錢住宿費。他說:「我得提前兩天去,順便去看看一個親戚,火車票早就買好了。你呢?」我說:「我肯定是報到那天去吧,早去一天又要我多花幾百塊賓館錢。」

去白雲賓館報到那天,我在電梯口見到了蒙天舒,他正提著一個旅行箱送一位老先生去房間。我正想熱情地招呼一聲,他搶先點了點頭示意一下,也不說話。見他這麼默然,我只好把喉嚨裡的話嚥了下去,也點點頭。

不一會張維到房間來找我,寒暄一會他說:「你們院裡來的那個蒙老師,在我們這裡當志願者都有兩三天了,去機場火車站接人都好幾趟了。」我說:「他不會什麼人都去接吧?」他說:「他去接的都是名教授、名刊編輯,我們院裡搞接待的都要生氣了,難道我們接待不周全,要你來插一手?他吧,女的送一隻頭飾,男的送幾包好煙,擺平了。現在都成了我們接待組的核心成員了。只是接待組的人誰都要接待,他只接待名人,一般的人不攏邊。這兩天在這裡上躥下跳的,比誰都忙。剛才就在送《歷史評論》主編羅天渺回房間。」我說:「怪不得見了我他不做聲,就眨巴眨巴眼,可能是不想讓我也認識了羅天渺。那些名教授、名編輯又不是一般的人,就讀不懂他?」他說:「懂啊,你我都懂,他們不懂?可誰又會拒絕別人對自己的殷勤呢?」我嘆氣說:「這年頭要成功,真的要把人性的弱點利用到極致。我怎麼就沒這個勇氣?仔細想想,自己也不比誰傻。」他說:「我去年暑假到烏魯木齊開會看見他,上個月我們院裡有人到瀋陽開會也看見他,這人是空中飛人,一年到頭在外面趕場子,關係網先編起來,再慢慢地織緊織密,前途不可限量啊!你得學啊!」我說:「我這人沒有用,真的沒有用。」他說:「說沒用那是沒有用的,那真的是沒有用的。誰規定了他天生有用,你天生沒有用?你老是跟自己說沒有用,真的就沒有用了,不然怎麼說一個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戰勝不了自己,幾年幾年就被邊緣化了,再也沒機會挽回局面了,你以為生活會永遠提供機會?下午我們一起去拜訪一下羅天渺吧?」我說:「我們這些小青年一進門,人家就知道你是為了發文章套近乎來了,挺那個什麼的。等吃飯的時候我們找個機會坐他旁邊,那自然一些。」他說:「你還是不能戰勝那個最大的敵人。」

晚上我和張維去拜見吳教授,他房間裡總是有人,資訊聯絡了好幾次,十一點過後,吳教授才發資訊來叫我們過去。進了房間我說:「吳老師連線見弟子的時間都沒有了。」張維說:「這是學術權威的歷史命運。」吳教授說:「哈哈,有幾個人明年要報國家社科基金專案,希望我支援一下。」又說:「他們也不能上來就談專案吧,就坐久了點。小聶明年報個專案嗎?如果過了通訊評審,到終評委這裡來了,我應該支援一下的。」我說:「國家專案我真的還不敢想,只想把博士論文精華再精華一下,在核心刊物上發兩篇有點模樣的論文,積累一點前期成果,那才敢報。」吳教授說:「那我也可以推薦一下。」我說:「這樣的想法我都不敢跟吳教授提呢。」張維說:「吳教授推薦的論文,對刊物來說就是最高指示。」吳教授說:「指示不敢說,也就是個十之八九。」

我想著自己的導師馮教授都從來不敢承諾推薦論文,他老待在家搞學問,那個學問怎麼搞得起來。時代變了,你不與時俱進,就會邊緣化,而邊緣化的結果,就是一無所有。又說了會話,張維說:「老師太累了,早點休息。」吳教授要我們各自提一盒茶葉回去,說:「他們送的,都是好東西,可我也不能都帶上飛機吧。」提起一盒看商標:「金駿眉,這淨重才六十克,算下來要一萬多塊錢一斤呢。」我嚇一跳說:「我還沒吃過一百一斤的茶葉呢,吳教授您留著自己吃吧。」他說:「我有,我有。」張維說:「吳教授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不然他不高興。」

出了門我把茶葉提到眼前晃了晃說:「金駿眉,一萬多一斤!」張維說:「你注意了吳教授茶几上的煙沒有?軟中華,六七百塊錢一條呢。」我說:「我一個月工資還不夠他抽菸。學術權威,太刺激了。」張維說:「你們那個蒙老師很有這個潛質,將來的天下不是他們的,那還會是誰的呢?」

進了電梯剛上一層樓,電梯停了,有兩個女孩進來,描眉,塗口紅,假睫毛,短裙,低胸薄毛衣,毛衣的邊緣正好從胸部的尖尖頭邊掠過,胸的整個輪廓都出來了。張維朝我擠眼一笑說:「真理。」我說:「區域性的真理。」兩人對視笑了一笑。張維問道:「小姐,上幾樓?」伸手準備按電梯的按鈕。兩個女孩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一個說:「先生怎麼知道我們是小姐?經驗很豐富的嘛!」另一個說:「很能讀懂我們嘛!先生上幾樓我們就上幾樓。」我和張維趕緊用力搖頭。一個說:「兩位帥哥照顧一下生意嘛。我們都很溫柔的。」另一個說:「兩位帥哥不願享受一下超級爽的服務嗎?爽歪歪。」張維說:「這樣不太好吧。」我說:「為什麼不去勞動?要勞動致富。」兩個女孩互相望一眼,爆發出一陣大笑:「我們的勞動就不是勞動?」

這時電梯到了她們要去的那層樓,電梯門開了一下,被她們摁住關門按鈕,說:「我們不漂亮嗎?」擺了個姿勢。另一個說:「不性感嗎?」也擺了個姿勢,身子向我靠近了一些,胸幾乎要頂到我的胸前。我雙腳踮起來,靠緊壁站著,說:「這樣不太好吧。我要叫警察了。」兩個女孩哈哈大笑:「警察,他要叫警察,他還是男人呢。」鬆了按鈕,走出電梯,其中一個在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展開身體,孔雀開屏似的做了個姿勢,拋過來一個飛吻,說:「土鱉。」等電梯門重新關上,我和張維對望一眼,互相指著對方,同時說:「土鱉,土鱉!」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