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按院裡的安排,我給一年級的學生上「中國思想史」這門課。三個班合上,其中就有我當班導師的那個班。我教了兩年中學,給大學生上課還是第一次,有點緊張。這個年級有一半學生高考志願都沒填歷史學院,而是填的商學院、法學院、文學院等等,由於填了服從分配,錄到歷史學院來了。上過課的老師說,他們的專業思想還不穩定。第一次課我打算談談學這門課的意義,跟他們對一下話,下次再正式講課。我想起當年陸九淵在白鹿洞書院以「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為題發表演講,聽者感動流涕,心中就升騰起一股豪邁之情。我不敢說讓學生如醉如痴,感動流涕,但把他們的思想吸引過來的力量還是有的吧!讓他們愛上這個專業,我就成功了。如果他們能夠認同我的想法,我就更加成功了。我騎著單車往教室去的時候,就懷有這樣一種使命感。
進了教室,我看著學生們的神態,和我前幾年教的中學生差不多嘛,緊張感一下子就飄走了。黑板上是上一節課老師留下的板書,不知是物理還是化學的方程式。我望了望黑板,想等學生上來擦去,竟然沒人上來。我想他們還太年輕,不懂得形體語言和眼神,這樣也好,單純、不世故。我拿起黑板刷想擦去,靈機一動,就留了下來。
鈴聲響了,我做了自我介紹,然後指著黑板問學生說:「這是物理還是化學?」「化——學。」他們齊聲回答,跟中學生的神態一樣。我覺得他們非常可愛,就更加有信心了,說:「想一想學歷史專業真的好啊,讀一讀《史記》、《資治通鑑》、四大名著,那就是學習,學習的過程就是享受的過程,」攤開雙手,晃晃頭,「享受。享受思想的深度,美感的滋潤,享受。如果是學物理化學,看看這些符號,不知道你們是不是頭大?」我雙手捂著頭,往兩邊分開,在肩膀上舉著:「我一看頭就大了。這麼大,」再分開,「這麼大,爆炸。」我笑了起來,好些同學也跟著我笑了起來。他們一笑我就有了自信,說:「人家學習這麼枯燥,將來工作又那麼枯燥,可能還有化學輻射,人家多拿點錢,那也是應該的,那點錢我寧可不拿,」把身子往前傾了一下,「你們想拿嗎?」大家都不說話。我點了一個同學的名,說:「馬濱,你想拿嗎?」馬濱站起來四周張望了一下,縮了脖子說:「有點想。」學生中爆發出一陣大笑。我也笑了,指頭點了點示意他坐下,說:「很好,敢於說出自己的想法,比說違心的話好得多。」我又點了一個女同學的名,她說:「我跟馬濱有點一樣。」學生們又大笑起來。
等他們笑完了,我說:「其實聶老師也不恨錢,錢拿在手中也是有感覺的,跟你們一樣。但聶老師不會為了那點感覺,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不管是不應該做的事,還是沒有興趣的事。一個人能把自己的興趣愛好和自己的事業結合起來,他人生的幸福就有了一半了。」接下來我按計劃講了學習中國思想史的意義,古人是怎麼思考宇宙和時間、社會和人生的,他們的智慧達到了怎樣的深度,這對我們現代人又會有怎樣的啟迪。快下課了我說:「對這些思想的探索者,聶老師是高山仰止,心嚮往之。兩千多年前孔子就提出了‘仁者愛人’這樣偉大的思想,跟現代的普世價值、人道主義能夠天衣無縫地對接,讓人欽佩!還有屈原,他不把現世的榮華富貴看成最高的人生價值,寧赴湘流,葬身魚腹,也不向小人妥協,不以人格做交換。人格和原則不但高於富貴,也高於生命,屈原用自己的生命為中華文化樹立了一個偉大的精神標杆,這是他比作為一個文學家留給後人的更珍貴的遺產。」我還想講曹雪芹,這時下課鈴響了,我抓緊時間說:「屈原在《離騷》中想象自己奔向太陽,奔向光明,豪邁地說,來,吾道夫先路!那就讓我們把他當作精神上的先導者,跟著他奔向光明,奔向太陽!」我伸出右手食指,往講臺下一指,「同學們,你們能夠樹立起這樣的信念嗎?」下面的同學齊聲回答:「能——夠!」
課間的時候我待在教師休息室。本來我想留在講臺上,等著學生來與自己交流一下,可又想安靜一下,想一想怎麼把下一堂課講得更好。反正一二節課與三四節之間有二十分鐘,到那時再與他們交流不遲。我用茶几上的一次性紙杯泡了一杯茶,熱水瓶的水不燙,茶葉沒有泡開,喝下去我還是感到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化開,充溢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帶來溫潤的舒適。這時我放棄了把下一節課要講的內容再疏理一遍的想法,反正是跟學生對話、交流,我非常自信,自己能夠從容面對。對面的牆上是一幅中國地圖,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地圖上找到了華源縣,再找魚尾鎮,卻沒有了。掏出手機看看離上課還有兩分鐘,就往教室走去,飛快地把那些早已準備好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打算在跟學生交流時脫口而出,也讓他們知道,聶老師這個博士,可不是隻有一個頭銜。
我踩著鈴聲進了教室,在我的右腳踏上講臺的那一瞬間,鈴聲斷了,好像是被我踩斷了似的。我看見一個女生堵在另一個女生的耳朵邊在講小話,就用力咳了一聲。聲音被擴音裝置放大,就有了一種威嚴感,兩個女生的頭迅速分開了。我說:「這節課想跟同學們談談心,大家就當聶老師是自己的一個朋友,對於學習,對於專業,對於這門課有什麼想法,有什麼要求和建議,都可以敞開心扉說出來。既然是跟朋友交心,就要誠懇,說心裡想說的話。」
我以為大家會搶著說話,可我等了半分鐘,還沒有一個人發言,這沉默讓我感到了難堪的壓力。我說:「大家都沒什麼想法?」就望了範曉敏一眼。範曉敏舉手說:「我講幾句。我覺得中國思想史這門課是非常重要的,它能夠讓我們瞭解古人是怎麼思考宇宙和時間、社會和人生,他們的智慧達到了怎樣的深度,這對我們現代的人又有著怎樣的啟迪。總之是非常重要的。」我說:「很好,如果能夠結合自己的生活經驗就更好。還有誰?」又沒有人舉手了。我承受不了這種局面,就點名說:「馬濱,你平時不是很能說嗎?你說一下。」
馬濱站起來,咧嘴四處環顧了一下,大家都鬨笑起來。他說:「老師,我能夠說真話嗎?」又是一陣鬨笑。我說:「難道你以前跟老師說的都是假話?」他說:「有一個問題我入校想到現在,想了半年還沒想好。學了這些到底有什麼用呢?」我說:「這些是指哪些?是聶老師這門課,還是整個歷史專業?」他說:「都是。」我說:「聶老師上堂課講了那麼多你聽了沒有?」他說:「聽了。學習中國思想史的意義,就是要了解古人是怎麼思考宇宙和時間、社會和人生,他們的智慧……」「哈哈哈哈……」全教室的同學都笑了起來,那兩個講小話的女生笑著笑著都摟到一起去了。我也笑了說:「如果是考試你倒是可以打一百分。那你覺得到底要怎樣有用才算有用呢?」他嘴唇嚅動了幾下說:「老師,我能夠說真話嗎?」我說:「是不是聶老師總是教育你說假話?」他說:「聶老師沒有……我家裡是農村的,我爹我娘希望我將來多……多賺……多賺一點……那個。」教室裡沸騰起來,女同學聳著鼻子學著馬濱帶鄉下的口音的話:「那個,那個。」我讓大家笑了一會,示意大家安靜,說:「你是填了服從分配到歷史學院來的吧?」他說:「是的。」我說:「你原來報了哪幾個志願?」他說:「商學院、法學院。」我示意他坐下,說:「那個……並不是壞東西,聶老師也希望多一點……那個。」幾個女生捂著嘴「哧哧」地笑。我說:「笑什麼,難道你不喜歡那個?」她們把手放下,笑出聲來。
等大家笑完了,我說:「我們都生活在市場經濟的大環境中,大家都感覺到了市場的誘惑和壓力。我們進行的現代化事業,就是要大家都多一點……那個,」我雙手伸出去做了個數鈔票的手勢,「那個。市場經濟的前提,就是承認人的慾望的合理性,追求那個的合理性。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巨型話語,它如水銀瀉地,以自身的邏輯即功利主義,在很大程度上統攝了我們的價值觀,對精神的價值發出了嚴峻的挑戰……」講了半節課我發現自己講得太多,一直在講市場的力量,簡直就是順之者存,逆之者亡,要轉回來已經有點困難。這不是我想講的,我也不明白自己的話為什麼不知不覺就失控了。省悟到這一點,我又把話題往回講,講到我們是人,不只是一具肉身,應該為精神價值保留一席之地;我們又是知識分子,不能把現世的自我絕對化;我們還是學歷史的知識分子,更應該以先賢們為偉大的精神先導。還沒有展開,下課鈴就響了。
我把講義放進包裡準備離開,幾個同學走過來說:「聶老師,大家覺得今天的課很好。」我詢問地望著他們說:「有那麼好嗎?我覺得你們沒有被我說服。」一個同學說:「不一定說服了才是好,最重要的是實話實說。」我說:「難道有人要你們不實話實說。」他們互相望望,抿著嘴笑,一個說:「要考試!」另一個說:「總不能把自己天天想錢寫在試卷上吧,還想及格不?」我說:「你們有什麼想法,下次課還可以說,聶老師不怕你們說得過分,只怕你們不掏心窩子說話,小小年紀就把官話套話都學會了。」
出了教室我有點沮喪,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沒有說服這些學生,我太自信了。雖說這是社會大環境決定的,我還是有點沮喪。想起「奔向太陽」的豪邁,覺得太誇張了點。也許我本來就不應該抱有說服他們的想法,既然我說不服趙平平,怎麼可以設想說服學生。我太自信,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也許,我不應該設想一種道理比市場更厲害,比生活經驗更有說服力。也許,我不能希望每個人都是司馬遷、曹雪芹的追隨者,包括我自己。也許,我不能追求這麼高的目標。但是我也不會放棄,為了職業的自尊,我都不會放棄,我在講臺上講的話,我自己得相信。不放棄也許不能征服那些學生,但至少還有一種文化記憶,這是復活的種子。如果放棄,那不但喪失了職業自尊,連記憶都沒有了。為了這點理由,我得做一個悲情的堅守者,在這個小小的陣地上堅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