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蒙天舒從麓城打電話過來,問我在京華大學情況怎樣。我說:「還好。」他歷數了京華大學的各種好處,特別是博士的宿舍,比北大還好。我說:「我都來有兩三個月了,怎麼還不如你熟悉?」他說:「去年在那裡開過會,馮教授就是那次認識的。」談起馮教授他又說了一大通軼事,有些是我都不知道的。他又說到向馮教授打電話推薦我的事情,說東北師大一個助教都考兩年了,馮教授本來打算錄取她的,在他的強烈推薦下,還是選擇了我。這事他已經對我講過幾次了,我也真的謝謝他,可覺得重複那幾句感謝的話挺沒意思的,就不做聲。他也停下來,似乎等我說。我把那些話放錄音似的又放了一遍,有被強迫的感覺。唉,可能是他忘記我已經謝過那麼多次了吧。

第二天中午我從食堂打了飯回宿舍吃,蒙天舒又打電話來,把京華大學誇了一遍,我只好又把那些謝謝的話放了一遍錄音。放完以後,又覺得有點公式化,沒有謝出分量和誠意,又說:「不搭幫你,那現在不可能坐在京華大學的宿舍裡。」他說:「那也有點可能啊,很有點可能。」我說:「寒假回麓城了請你吃飯,你是第一功臣。」他說:「你自己第一,我最多就是個第二。」又說:「吃飯就算了,還是想要你幫個小忙,你不會不幫我吧?」我說:「那肯定的。」他笑了說:「肯定幫還是肯定不幫?」我說:「不幫我對得起誰?別叫我去搶銀行。」他說:「你的碩士論文發表了沒有?」我心中有了一種警惕,正想著怎麼回答,他說:「我在學術網上查了,沒有。」我只好說:「這兩年沒心情去考慮這件事。」他說:「我的博士論文寫到中間卡住了,發現你的碩士論文正好可以參考一下,過渡到下一章去。反正你也沒發表,不用一下是學術資源的浪費,那就借給我參考一下?我只借‘王陽明論致良知’那一點內容。」我有點難受,說:「你看到明年我大概可能也肯定要考慮論文的事了,說不定我自己還要用呢。」他說:「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你看看我已經迫在眉睫了。」我說:「我也只是在明年啊。」他說:「你的基礎我是知道的,有什麼問題?腦子一轉,又一條新的思路就轉出來了。我們笨點,就只能沿著一個方向想,轉不出來。」我頑強地說:「我腦子哪有那麼靈?那是我寫了一兩年寫出來的。一兩年啊!」我想話說到這個分上,他應該會退了吧,誰知他更頑強說:「看在哥兄弟的分上,搭手救一救哥兄弟吧。我也想繞過去,可繞不開。只好過渡一下,就過渡一下,大家都互相幫一把,有朝一日你還有什麼事,哥兄弟肯定挺身而出。」他說得我沒有退路了,想著也應該還他一個人情,就說:「那你拿去唄。」他說:「太謝謝你了。」又說:「我也只是搭個橋過渡一下,搭個橋呢。文字上我會做調整的。」我說:「那你搭吧。」他又把京華大學誇獎一番,收了線。

坐在床上我感到了痛,好像身上什麼地方的肉被剜去了一塊,那個地方就空洞洞的,釋放出一種吞噬性的能量。我用飯勺把瓷碗敲得叮噹響,白色的小瓷片濺在了書桌上;又雙手扶著床沿,閉了眼睛盯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軟弱?窩囊。生存空間是一點一點開拓,發展機會是一點一點尋找的,怎麼能夠拱手送人?一個男人,不開拓,不發展,將會有怎樣的命運,這我是知道的。生活以它的現實感教育了我,今天的開拓狀態,就是明天的生存狀態,我不能裝著不懂。難道世界的中心在他屁股下面,就不在我屁股下面嗎?誰比誰傻!這樣想著,我拿出手機想把電話打回去,取消剛才的承諾。剛想撥號又猶豫了。畢竟人家也是幫過自己的,畢竟已經答應人家了,畢竟以前是同學,以後還要見面的。手機握在掌心發燙,像捏著一枚定時炸彈。我嘆一口氣,手機滑到了床上,汗津津的像在水中泡過。我仇視地盯著它,似乎犯錯誤的是它而不是我。我把自己恨了又恨,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真可恨啊!我忽然揚起右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臉上熱熱的痛,讓我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我在心中說了幾百遍下不為例,對自己的空間要寸土必爭,這是絕對沒有辦法的事情。自己的一塊肉就這樣剜去了,被人家用來講在市場經濟時代該怎麼「致良知」。人家就是這樣來致良知的,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