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這樣我就考上了博士,在京華大學開始了新的學生生活。回想從讀小學到現在,讀了差不多二十年書,經歷了幾百場考試,那麼多臺階,一步步登上來,是多麼艱難。想當年考上縣裡的重點初中、重點高中,後來又考上重點大學,保送研究生,考了三次博,經歷了多少希望、失望、期待、焦慮,全是為了今天。想一想多麼值得珍惜。再想想走了這麼遠的路,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卻迷惑了。要是在以前,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為了學術人生。能夠把自己的志趣和職業結合起來,那是多麼幸福的人生。可現在這個答案有點游移了,如果做另一件事能夠賺更多的錢,那可能也會很幸福。可是我能去當官嗎?不能。經商嗎?不能。承包工程嗎?不能。房地產開發嗎?不能。當個勤懇的中學老師?能,但心裡不踏實。到今天我心裡有了一點踏實,只要努力,把志趣和職業糅合在一起的前景是有了。其實說志趣已經比以前淡了,說理想和使命感也已經淡了,那也許只是一個能夠接受的職業前景而已。既然生活中沒有理想主義生根的土壤,那麼在市場中爭取好好活著,更好地活著,那實在也是別無選擇的選擇。

還有一件讓我心裡踏實的事情,就是把趙平平找回來了。這一年我到她那去過一次,是偶然經過她的學校,心裡一動,就去了,完全是突然襲擊。她在宿舍,很吃驚地說:「你怎麼來了?」我說:「我怎麼不能來?」她的宿舍已經煥然一新,看到那張新買的大床,我心裡像被誰踹了一腳;到冰箱找飲料,又看見切開的半個西瓜,裡面放了兩片調羹,心裡又像被誰踹了一腳。

我坐在椅子上喝水,看著她在房間走動,被長裙裹著的身子有一種妖嬈的意味,是自己以前沒有察覺到的。我感到了身體的盪漾,馬上又拿起一本書來翻看,裝作對那種盪漾一無所知。唉,那是自己曾經去過的地方,現在只能掩飾著瞟一眼,就像一個孩子,經常在一片綠草地上瘋跑,忽然有一天,那兒卻被宣佈為軍事禁區,你只能遠遠眺望。她說:「還加點水嗎?」我說:「看看你好就可以了,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哼一聲,也不說話。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有人比我強,能給她更好的生活,這對一個男人來說實在是太沒自尊了。兩個人都不說話,以前那說不完的話都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氣氛有點難堪,我承受不了這種沉默,後悔不該來的,勉強著說:「你好就好,你好就好,希望你活得精彩,女孩子應該活個精彩,她活著不活精彩那她活什麼?」她說:「你那舌頭就是一條鞭子。」我說:「我說真的呢。」我告訴她打算還考一次博,她說:「你肯定能考上,不然誰還能考上?」我說:「你的舌頭也是一條鞭子。」她送我出來說:「我說的也是真的呢。」

半年後考完博士,她發信來問我考得怎樣。我回信說:「怎樣,還能怎樣?就那樣。」她說:「那樣是哪樣?」我說:「應該跟去年一樣,也可能不一樣。導師夾袋裡有別人的名字,我考到天上去也沒有用啊!」以後她不斷來問我,我說:「你怎麼比我自己還關心我自己?」她說:「我是不是太熱心了一點?」又說:「我就是要熱心,你不由我?」這話有了意味,我不敢往深處想,又忍不住要往深處想,越是忍著不想就越是要去想,像腳尖上的癢癢肉,越是忍著不抓就越是想抓。其實我的自信已經被現實摧毀,這一年學校的老師為我介紹了幾次女朋友,禁不起她們對女孩描繪的誘惑,懷著難以剋制的好奇心和美好的想象,我去見了面,卻是一再地失望。做介紹的女老師說:「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不可以,我自己心裡還不知道嗎?有平平的身影站在心裡晃動,別人就進不去。她們說:「還要怎樣才算可以呢?」我說:「可以,可以。」心裡沒有一點激情,不想再去見面,同時也知道,這其實就是我能夠達到的水平,別人就是這麼想的。自己沒有創造奇蹟,怎麼可能要求生活提供奇蹟?超水平發揮那是一個夢,枕著這個夢睡睡是可以的,一旦睜開了眼,夢就跌得粉碎。蘇東坡說,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其實人何嘗不是這樣?

接到馮教授的錄取電話,我給趙平平發了一個資訊。這資訊是一個資訊,更是一種期待。她馬上發資訊來說:「今晚是不是慶賀一下?你來,我給你炒蛋炒飯。」蛋炒飯是我們以前的經典晚餐,省錢、省事。這是我倆之間的一個特殊默契,帶著溫馨的記憶。我回了信說:「好。」心中有點窩囊,怎麼她說停就停,說走就走,自己好像個機器人,遙控卻捏在別人手裡。可還是反抗不了誘惑,下午下了課去了。她的熱情好像過去一年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她說:「就是蛋炒飯啊,別說我摳。」又說:「飯是昨天我自己一個人剩的。」我說:「什麼意思?」眯了眼望著她。她說:「什麼意思?你懂的。」我說:「天知道。」她說:「難道我是捏個謊騙你?」我說:「請我吃蛋炒飯,昨天怎麼不請?太現實了。」她笑了說:「那是我媽!她一輩子是個小人物,受盡了委屈,想在我這裡得到彌補,我又是個女的,稀泥扶不上牆。你要理解她。」又說:「要一個女孩一點都不現實,那也是不現實的。」我喉嚨裡「哼哼」幾聲,想著男人有了一點進步,世界還是看得到的。一個男人不進步就是不行。她說:「哼哼什麼,小心我砸你。」把炒飯的勺舉起來,在我頭頂晃了幾下。我說:「我哼哼是想說一個博士也沒幾斤幾兩,彌補不了什麼,也沒有精彩的生活。」她說:「沒幾斤幾兩,那幾錢總有吧?這一年我看清楚了,女人找一個自己能接受的人,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還是找了你的好,你不會把我關在門外吧,你?說活得精彩那是理想,現實目標只要過得去就行了。我又沒有出生在富貴人家,精彩是我這種人想得到的嗎?」

看來我現在是「過得去」了,可也就是一個「過得去」。我的自尊心像被一根軟棒敲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感受痛,那痛就消失了。我說:「女人跟男人不同,嫁得精彩就有精彩。有那麼多老闆、經理。」她說:「請你以後少說什麼老闆,聽到這兩個字我兩個頭四個大。老闆的本性就是貪得無厭,你以為他們只貪錢?」這話讓我有一種不好的想象,就瞟了她一眼,想從她神態中看出點內容。她說:「看你這眼神怪怪的,怎麼這樣看我?」我說:「看你臉上有歷史。」她說:「學歷史的人看哪裡都是歷史。」又說:「你這一年就沒有歷史?」這是承認了自己有歷史。這種坦然讓我不知所措,想表達惱怒卻不知怎麼開口,就像狼找到一隻刺蝟,卻找不到下口的地方。我說:「我沒有。」沉默了,心裡很難受,也很委屈。可我也明白,除非我有力量從這裡離開,不再回頭,否則這委屈再委屈也得嚥下去。人不能跟自己過不去,這個道理我懂,不想懂也得懂。

有點晚了,我猶豫著是留下還是回去。她說:「看看這房間還有五隻蒼蠅沒有?有你就幫我打了。」我拿著捲起的雜誌在房間揮動一下說:「沒有,沒有,這次沒有。是它自己沒有,這不怪我。它們白天怎麼就不飛進來,給我一個機會呢?」她哈哈笑說:「要人家拿命來給自己一個機會,好殘忍!」又說:「你還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說:「心情沒整理好,讓我來幹什麼!」她說:「不是慶賀你嗎?」我說:「那為什麼不讓我慶賀一下?慶賀一下,就一下,一下。」伸出一個指頭,斜了眼有意味地笑了一下。她坐在床邊沉默一會說:「你今天還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我想起那兩片調羹,說:「你要整理什麼?」她說:「心情。」我說:「以前的歷史還沒有完結嗎?」她說:「可以說完結了。」想到「歷史」可能會以怎樣的方式存在,我心裡非常難過,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說:「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應該跟別人接觸?人家都二十五歲了呢。再說,我開始就跟你彙報了的。」我說:「那你整理吧。」就走了。

一路上我把單車踩得瘋狂,耳邊的風嗚嗚地響,心中嗡嗡地響。委屈,太委屈了。這委屈像一根鐵棍橫在心裡,卡得難受。反抗的願望跳了上來,自己為什麼要接受這個事實?一時間似乎豁然開朗,還有別的選擇啊。回到宿舍,我坐在窗前望著天,黑色的天幕透出一點深藍,一顆兩顆星星在向我眺望。我這麼坐了很久,想著時間,想著遙遠的古代,那時的人們用樹葉裹著身體,從不去思考活著之外的問題。非常奇怪地,那些委屈自動地淡化了,身體中一種蠕動以均勻的節奏,融解了那根鐵棍。我對內心形勢的陡轉感到驚異,痛恨自己沒有志氣,屈服於那種蠕動。可這痛恨更像一種虛偽的自尊,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面子、一級臺階。那蠕動越來越明確,有迫不及待的意思。到最後我給平平發了一條資訊:什麼時候才整理好呢?發了這條資訊,我對自己感到陌生,不可理解,這是我嗎?也許,是世界變了,所有的事情都得重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