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不一樣的人了,哈羅德。
你曾經挺得那麼直的肩膀,現在駝了。你的夾克上沾有油汙,頭髮看起來沒梳過。你刮過鬍子,但一撮胡楂從你凹陷的左頰上長了出來。或許你沒注意到。要不或許就算你刮鬍子時,想的也是戴維,然後問,又有什麼所謂呢?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還是留起絡腮鬍又有什麼分別呢?但還是你肩膀的佝僂讓我最揪心。那個,還有高爾夫球俱樂部的領帶。
人們有時說起另一個人,說他變成一具空殼,或者他從前本人的一個影子,但這兩樣東西你都不佔。你全化成液體了。無法想象你大笑或跳舞或做任何癲狂的事情,比如玩無花果球。那部分的你都沒了。你顯得更小、更慢、也更老了,而且近乎天真。你被剝光了,回到你最原始的樣子。你收好了處方藥,拖著腳步朝門走去。
「哦,你好。」你說。我一定動彈了,甚至可能弄出了噪聲。
你隔著藥店給我一個微笑。一邊是我,一個愧疚的女人,一個辜負了你和你兒子的人,攪和你的人生並且說謊又說謊的朋友,一邊是穿著棕色夾克打著領帶的你,對我微笑。
你問我願不願意走到大街上。至少我認為你想走。我注意到我們往門口走時,人們如何給我們讓路。沒有說話。我記得那個。你的眼睛盯著地面,在尋找從你生命中消失的東西,而另一個顧客衝去開門,放我們走。
「莫琳怎麼樣?」我在外面問。
「你說什麼?」
你試圖再次微笑,但笑不出來。你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我的兒子死了。」你說。你又告訴我一次:「戴維死了。」那就是你生命中唯一的話語。
我說我知道。聽說了。我很遺憾,我說。非常抱歉——
「是,」你盯著地面,「是。」
「有沒有我能做的?」
「做?」你重複這個詞,就好像臨時會錯了它的意思,對此非常抱歉。
「能幫上什麼忙?」
你閉上眼睛,又緩慢地睜開。然後你輕柔地說:「真好,奎妮,但我覺得沒有。現在沒有。」
你問我近況怎樣,我說不過馬馬虎虎。馬馬虎虎?你重複說。對,我說。你的臉皺成一團,慢慢地說,對不起,我記不起我們剛才在聊什麼了。你轉身離去。
因為我覺得你馬上要走了,我才敢大喊出來:「你還好嗎,哈羅德?」
你在哭泣,但不想讓我看到,於是我瞟一眼自己的腳來讓你好受些,但我真希望做了別的事情,我希望我有勇氣抱住你讓你哭。「當然,莫琳更難接受,」你說,「做母親的總是更難接受。」你致歉後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就好像你每走一步都很疼。為了避開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你邁到一側,閃了個趔趄。酒瓶狀的一個東西從你的外套口袋裡晃出來。你現在喝酒了。
幾天後我在地方報紙上讀到,戴維的葬禮將是私人事件。僅限家屬。我意識到,這指的是你和莫琳。你沒有其他家屬。啤酒廠裡沒有人再提起戴維。你的兒子死了,世界吞下那條訊息後繼續運轉。第一週之後,我再沒聽過任何人提到他。
於是你埋葬了你的兒子。唯一一次見你沒穿淺棕色就是你回來上班的那個下午,你穿了一套黑色西服。
「哈羅德?」我溫柔地問,「你在這兒能行嗎?」銷售代表們紛紛給你讓路。
你退縮的樣子像個剛被揍了一頓的男人,預料到還會被揍卻試圖保持勇敢。
「行。」你說。
就那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