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戴維的信

每當我想做煎蛋餅卻不得不用一把叉子將就著對付時,就回憶起他做過的事。為什麼要拿我的攪蛋器?他要那個有什麼用?但我還是沒法出門再買一個。或許我是想給我生命的那一部分畫上句號。我想告別那裡,繼續前進。自從多年以前戴維偷走我的攪蛋器後,我就再也沒有去買一個新的。可以說,我一直過著沒有攪蛋器的生活。

在這裡我得加一句,有很多東西我一直努力丟掉。一雙我摸彩贏來的拖鞋。一個向日葵裝飾品,有陽光時它就會拍打它的塑膠葉片,散發出某種化學毒劑的清爽氣味,導致我所有的豆苗都死了。不管我多努力丟棄它們,這些東西就是陰魂不散。比如塑膠向日葵,仍在我的窗臺上。我寫字的時候,拖鞋就在我的腳上。

戴維沒有提及我的信件。他只是走進客廳抱起書,往門口走。但我對自己寫的東西很緊張,於是脫口而出:「你父親知道嗎?你來了這裡?」

他半路上停下來,背對著我。有一小會兒他一動不動,只是站在那裡。「別擔心,」他說,「我們的秘密很安全。」

我磕磕巴巴地說:「但我不想有秘密,戴維。」

他還是避著我。我擔心我傷害了他,因為他的肩膀開始顫抖,連續點了幾次頭,抽著鼻子。我伸手去碰他的外套:「你還好嗎?」

他轉身時,正用手指抹著臉。眼淚傾瀉而出,嘴都腫了。他眼睛下面的皮膚好紅,幾乎都變成藍色。「沒事,沒事。」他說著勇敢地點了一次頭,表示他的情緒已經過去。

「我能幫上忙嗎?」

「我只是緊張,我猜。要離家很遠之類的。我會好起來的。」

我禮貌性地抱了他一下。戴維似乎緊張而不適。我注意到,要接近他不容易,除非在他跳舞的時候。我說:「我很高興你要去劍橋了。你需要那個地方。你需要大的環境。那裡能容得下你。我在牛津時真的很開心。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像我一樣愛書的人。你父母明天開車送你嗎?」

戴維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反而轉回之前的話題:「請不要告訴父親跳舞和其他的屁事。他會叫我娘娘腔的。」

我哈哈大笑。這想法似乎太荒謬了。而且笑起來讓我放鬆。它打破了緊張局面。

「他不會的。他應該不會。」

他把臉湊到我的眼前,眼睛顯出漆黑色:「就是別告訴他,行嗎?」

我現在回顧那個時刻,再次試圖去理解。我想戴維是想擋在我們中間。那就是真相。他看到我敬重你,像個孩子一樣,他就想把它從我們倆的手中奪走。他想把他自己置於中間。我很抱歉這麼說,哈羅德。我不相信他是故意想欺瞞。但我覺得他喜歡危險。這是他的本能。他喜歡摩擦東西,讓它們著火。

我當時沒看出這些。

戴維把書抱在手裡,大步離去。「祝你好運!」我喊道。我沒關門,等在那裡,想知道他會不會轉身揮手,但他沒有。「記得寫信!」他用駝背快步的走路方式踱進了暮色裡,就好像已經忘記關於我的一切。獨自一人真輕鬆,儘管我回到客廳裡,看見空杯子、菸灰和那被揉皺的信封時,覺得自己再次孤立無援。

我那天晚上的大哭全無道理,但幾個小時後,我止不住地哭。儘管我給自己的緘默找了理由,我並無意繼續欺騙你。這太傷人了。

我最後打了電話給皇家舞廳那個戴假髮的男人,接受了晚餐邀請。這不是因為肚子餓。這是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與我的頭腦共處一室。那一晚就是個災難。那是我來到金斯布里奇以後,第一次和一個男人約會,它非但不是逃脫,反而更像另一次背叛。

星期一早晨,我問你開車送戴維去劍橋怎麼樣。我幾乎不能看向坐在駕駛座上的你。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十分羞恥。

「嗯。」你點了幾次頭,就好像在頭腦裡搜尋合適的詞彙,卻不太能伸手摸到它們。

「他興奮嗎?喜歡他的房間嗎?」

「嗯,你知道,他要見好多的人。有事情要做。莫琳和我就等著,但是他——你知道。」

你沒有告訴我更多。你的聲音沉進了引擎的轉動聲裡,你笑了笑,就好像談話結束了。我猜戴維趁你不在時溜走了。一小會兒之後,你說:「但是,不,不。我敢肯定一切都好。我敢肯定他會沒事的。」你回答著一個我甚至沒問的問題。

「要薄荷糖嗎?」我問。

「不介意的話,我想來一顆。」

我把手伸進手提包裡,心跳漏了一拍。我得把包大大地敞開,認真檢視一下。我掏出了錢包、鑰匙、支票簿、化妝鏡、寶路牌薄荷糖。我放情詩的拉鏈內袋被開啟了。

「怎麼回事?」你邊說邊放慢了車速,「你還好吧?」

我的詩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