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自己什麼樣?」
他做了個怪相。好幼稚。他伸出舌頭,朝我鼓起眼睛,像某種食屍鬼,就好像他想嚇唬我,儘管他這麼做,自己卻笑了。我遞給他一顆薄荷糖,他卻說:「少跟我來這些糖果扯淡。講點真話,小奎。你有男朋友嗎?」
這問題讓我慌了陣腳,但我沒有退縮:「我愛著一個不愛我的男人。」
沉默了一小會兒。
「太糟了。」他拍拍我的手,輕聲說。我什麼也沒說。「他是誰,小奎?」
「這無關緊要。」
「他知道嗎?」
「老天,不知道。」
「你快樂嗎?」
「是的。」我大笑,「很快樂。」
戴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想看進我的腦海裡,找出那個我不願意說出名字的男人。這一次轉移目光的是我。
*****
三號記憶。我們在碼頭下面。你兒子喝著啤酒。我們穿著外套,我戴了手套,因為我們剛從托特尼斯回來。天色已晚。我們看不到河水,但能聽到船隻撞擊泊地的嘎吱聲。這段記憶是在十月拍下的,就在戴維動身去劍橋之前。或許是夜風裡腐朽的氣息讓我傷感。我們在一起只跳過四次舞,但有戴維在生活中,我就好像在照顧另一部分的你。
所以當他要我的課本時,我很驚訝。他提醒我說,我告訴過你一次,可以把課本借給他。我沒意識到你會跟戴維提起這個想法。我好奇你還告訴過他我的什麼事。同時,戴維說他去劍橋之前,可以在週末順便過來一趟拿書。他問我要地址。我寫在了車票背面。
他看都沒看就把地址揣進兜裡,然後說:「我覺得我對我的手套過敏。」
我哈哈大笑。這正是你會做的事情:突然間蹦出一句評論來,與之前的事情看似完全沒有關係。
「你怎麼會對手套過敏?它們甚至都不是羊毛的。」
「是顏色的問題。藍色讓我打噴嚏。我以前有過一條藍色的圍巾。母親給我的。它也讓我打噴嚏。就像一直在感冒一樣。我不得不假裝弄丟了它。」
「但那很荒謬啊,戴維。顏色不會讓你打噴嚏的。」
「你是說顏色不會讓你打噴嚏。人們總是假定一件事如果適用於他們,就一定適用於其他所有人。這麼看待生活真是很狹隘。」
我扯下我的紅色羊毛連指手套,遞給他。戴維把手指拱進去,儘管這手套他戴太小了,幾乎都撐不下他的指關節。他饒有興趣地研究起自己的手來,側過來翻過去地看,就好像他以前從沒見過它們。我只能搓著掌心抵擋嚴寒。
「謝了,」他說,「我留著了,小奎。」
他真留著了。他留下了手套。
「你覺得我在劍橋能行嗎?」他對著黑暗說話。
娛樂室裡,芬緹打斷寫字的我,問我夜裡有沒有聽到芭芭拉的動靜。我正集中精力想寫完關於戴維的三段記憶,所以一開始我沒抬頭。
「喂,小妞兒,」她說,「放下筆記本,我在跟你說話呢。」
我轉向芬緹時,她正一副焦慮的表情。她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手臂緊緊環抱自己,膝蓋高高地抵在胸前。她撥正她的粉色牛仔帽,把帽繩緊緊拉近脖子。她說:「有些人是會這樣。就在最後時刻,他們開始鬧。他們放不下,你懂嗎。我以前見過。」她用指節揉鼻子,我好奇她是不是在哭。
我們看到芭芭拉在椅子裡睡覺。暗淡得像朵報春花。菲洛米娜修女握著她的手。
芬緹說:「但她今天看起來好些了。我估計她會沒事的,能挺過去。我真是那麼估計的。你不認為嗎?」
外面,修女們幫助病人在朝陽下走動。溼草閃著銀光。似錦繁花幾乎都消失了。一張蜘蛛網掛在窗戶的一角,溼答答的,看起來像氈子做的。芬緹晃晃我的胳膊。她的臉貼近我的臉。淚光盈盈。
「如果我鬧的話,」她低聲說,「他媽的就開槍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