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死的時候該唱什麼歌?

「但她還是有種新鮮的氣息。」芬緹說。

「我們能不能回到葬禮音樂的主題?」「心理輔導科」高喊。

之後氣氛就活躍起來了。芬緹告訴我們,她想讓所有人在她的葬禮上都穿亮色,在停車場就要抽上一口大麻。她不想讓我們悽悽慘慘地在停屍房裡瞎晃悠。(「恕我冒昧,院長嬤嬤,」她補充說,「但那裡總是冷颼颼的,有點嚴肅。」)每個人都笑了,包括菲洛米娜修女,芬緹還告訴「心理輔導科」,她可以穿她的紫衣服,如果她願意的話。然後「心理輔導科」變得非常沉默,非常靜止,就好像被人摸進了衣服裡,她說:「你是說,你想讓我參加你的葬禮嗎,芬緹?」

「我當然想啊。我能找到的朋友都要來。在接待處,我想放康沃爾郡的菜肉烘餅,還有所有顏色的波普甜酒。匿名戒酒會的老頭子來的話,可以放些檸檬水,這樣修女們也能喝。」

其他人也參與進來了。珠母紐王說希望他的葬禮上別有麻煩。他的前任妻子們都有過節,他女兒的婚禮大出血一千英鎊。然後新來的病人說,他想被裝進柳木箱子裡埋掉。亨德森先生問,柳木?傳統的木頭棺材哪裡不好?有黃銅配飾和絲綢襯裡。珠母紐王咆哮道,你埋得起現金的話當然更好,新病人說,我們這裡有些人需要考慮家人,然後亨德森先生高呼,你以為我喜歡自己一個人住啊?

爭吵聲越來越大,「心理輔導科」的臉都變白了:「一個一個說!一個一個說!」

「哦,閉嘴,」芬緹說,「我們玩得正開心呢。這就是生活。」

好吧,就那麼著了。每個人都在咆哮,連「心理輔導科」也是。而且芬緹是對的。我們最近都耗費了那麼多時間,我們所有人都是,被人檢查,被人剖開,被切掉這裡一點那裡一塊。我們耗費太多時間接收壞訊息。那些事本身並不適宜開玩笑,所有那些事。但現在我們在這兒,都是不良品,或者至少在生命的盡頭,這真是一種解脫,一種幸福的解脫,可以這樣看著生命的盡頭,不再恐懼,不再像其他人那樣爭論不休。儘管討論的主題是我們的葬禮計劃。

「你呢,奎妮?」「心理輔導科」說,「你想要什麼?」

我想了一下,然後寫道,請把我的骨灰撒到我的海上花園裡。

芭芭拉開始唱《我心永恆》。她把手夾在腿間坐著,眼珠子也被夾著。(「我打賭那東西在動。」亨德森先生說。)芭芭拉的聲音稀薄純粹,就像一幕海霧的面紗,跟著浪潮席捲而來,掛在我花園裡的樹梢上。然後珠母紐王開始以重低音低沉地伴奏,亨德森先生緊隨其後。新來的病人跟了幾個小節,芬緹對我點頭示意,說:「來啊,奎妮。一起跟著哼,小妞兒。」

我沒說我們組成了合唱,也沒說我們唱的歌詞一樣——甚至都沒在同一個調子上。但我張開了嘴,不再是獨自一人,感覺上這就是一份小禮物。

你記得嗎?《老鼠瞎三隻》?我記得。當我唱給你聽時,感覺就像給你展示我沒穿鞋的腳。

一曲歌畢,「心理輔導科」擤了一把鼻涕後道歉。珠母紐王說:「你想哭就哭吧。上帝保佑你能過來看我們。有大把的人甚至都不願意跨過那道門檻。你想挽我的手臂嗎?」不過我想,在這個時刻,她害怕他指的是那隻沒連著身體的手臂,於是她說她沒事,真的。只是這一天很怪,她說。怪異而美妙。

「葬禮的討厭之處就是,」芬緹說,「那麼多好人唱著你喜歡的歌,說著你有多好,但你卻不在。我寧願現在就能聽到。」

「不管怎麼說,」珠母紐王小聲嘀咕,「我覺得你萬里挑一。」

芬緹變成了水煮甜菜頭的顏色:「我打賭你對所有姑娘都那麼說。」

「確實是,親,但這並不說明它不是真的。」他綻放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深棕色的眼睛一直看著芬緹。他以前一定很帥。

「哦,死開,」她咯咯地笑,「一邊兒去,行不行啊你。」她之後就講不出話了,因為一直在笑。

喝茶的時候,亨德森先生一直盯著我看。我以為是因為我把亞麻餐布糊得一團糟,但等盤子都收走,每個人都離開餐桌後,他仍看著我。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把他的齊默式助行架停在了我的旁邊。

「我喜歡普賽爾。」他說。

「所以,是真的嗎?」瑪麗·安貢努修女打完字之後問。她在通讀紙頁,檢查錯誤。她抽出塗改液,修正了一處差錯。

我給了她一個疑問的表情。

「今天是你第一次考慮你的葬禮嗎?」

我點點頭。是的。

「那樣可以嗎?」

只是剛好想到了那個想法。僅此而已。沒摻雜別的什麼。

瑪麗·安貢努修女笑了笑。「好,」她說,「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