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紳士

於是我父親就出現了。高高大大,穿著他的工裝褲,笑眯眯的,一隻手裡捏著手卷煙,另一隻手裡是我的漁網。當他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向溪流的崎嶇小徑上時,我得連蹦帶跳才能跟得上他。「那個丫頭呢?你在哪兒?」灌木花叢裡蟲鳴鼎沸,父親會把我扛在肩上——然後呢?

我沒有頭緒。剩下的我不記得了。

但我在寫埃克賽特的咖啡館啊。那地方已經擠滿了人。行李箱,背囊,帆布包。人都難以挪步。學校假期正好結束,外面籠罩著晨霧。我身邊都是彼此相系的人,有說有笑,憧憬著他們彼此相系的未來。這讓人難堪,所有的一切。太多的幸福,讓窗戶蒙上了水汽。我選了門邊的一張桌子。每一次門開,我都希望是你。哈羅德會聽說我為他做的事,我心想。即使莫琳沒把我的口信轉達給他,他也會碰上某個啤酒廠的人告訴他。哈羅德會來找我,我會說出真相。我只想見你最後一面。

「不好意思?這位子有人嗎?」

我心神盪漾。抬起頭,當然,是另一個人。不是你。他有濃密的棕發,但不像你,他頸後的頭髮沒有一丁點兒的捲曲,而且也沒有從耳朵上方扎出來一點。他指著我對面的空座。不行,那位子有人了,我告訴他。我在等人。現在給我閃開。

最後那一小句話我沒說出口,但我的頭部動作傳達了那個意思。

男人點點頭,走開了。他身上有種很害怕很小心的感覺,在行李和喧鬧聲中謹慎前進。他似乎不熟悉這地方。看起來像只玻璃做的動物,手腳太過纖弱。最後,他在一家人的旁邊找到一個空位,擠在邊緣坐下。他一直在檢查自己的袖口、頭髮、鞋子,當人們沒有自信,需要提醒自己的身體界限在哪裡,世界的其他部分又從哪裡開始時,就會這麼做。他要了一壺錫蘭紅茶(不加奶)和一份烘烤茶點餅乾。然後他身旁的小孩打翻了塑膠杯,潑了他一身的果汁汽水。

每個人都跳起來了。寂寞的紳士,女招待,其他顧客。別擔心,別擔心,他一直在說,同時用他的手帕擦拭西服。女孩的父母遞給他餐巾紙,說著,把乾洗賬單寄給我們吧,要不你吃我們點的食物?而他滿臉通紅,說著,不用,不用,別這樣。不用,不用,別這樣。越多人關注他,他看起來就越痛苦。我恥於說出口,但我坐著旁觀時,心裡想的是,好。就讓這個孤獨的人彆扭。至少不是我。

一個年輕人來了。他在門口駐足,沒有進咖啡館。牛仔褲,t恤,新的牛仔靴。他環抱手臂,掃視了每張桌子,就好像在清點我們的人數。寂寞的紳士站起來。他又擦了擦西服,但手在抖。不好意思,他說。不好意思,全世界。他放下付賬的錢,跟著年輕人走出咖啡館。

我用袖子抹掉窗上的水汽。從我坐的地方能看到他們沿街往下走去。寂寞的紳士並排走在年輕人的身邊,手插在口袋裡,直到年輕人伸出手臂攬過寂寞的紳士,把他拉近。其他人注意到了,避開他們,但年輕人一直摟著紳士,領著他往前走。我看著他們走進霧裡。然後消失了。

你看,連咖啡館裡僅有的另一個單身的人都不是孤身一人。這是最後的稻草。哈羅德·弗萊不會來了,我想。你可以等上一輩子,他也不會來。我的所作所為永遠得不到原諒。我抓起我的格呢行李箱提手,猛拖著它穿過人群,就像我見過的惱火的母親拽著尖叫的小孩穿過陌生人群那樣。「看著點路。」人們對我嘟囔。我恨他們,但我真正恨的人是我自己。我逃跑了。

在火車站裡,我瀏覽著發車顯示牌,想找出最遠的終點站。要是火星列在上面,我就去火星。就目前來看,我只能將就著去紐卡斯爾。

「single嗎,女士?」

哈哈,很好笑。謝謝你指出來。「是的,我就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還準備回來嗎,女士?你想要往返票嗎?」

現實逐漸清晰。我不想走。請你別讓我走。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愛著哈羅德·弗萊。如果我離開,我的生活就一無是處了。然後我記起莫琳的話,再次感覺到它們空洞的痛擊。

「請給我一張單程票,」我說,「永遠不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