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不錯的三明治

「其實,我真的很緊張。」

「緊張?為什麼?」

「我不知道,就是緊張。我都吃不下東西,你看。」她給我們看她的午餐盒,她說得沒錯。小雞啄米都比她吃得多。

你和我迅速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它讓我們短暫聯結,就好像合力幫助這個年輕女人是我們的義務一樣。我既不瞭解她,也不瞭解你,當然,對婚姻也一無所知,我只能聳聳肩。交給你了,高個男。還有就是,我已經被你的眼睛迷倒。它們藍得毫無保留,我完全沒法思考別的事情。

你把雙手背到身後,堅定地把兩腳分開,讓它們扎進地裡。你低下頭好一陣子,在深思熟慮什麼事情,於是那些紋路又出現了,你的額頭上都是褶子。席拉朝我看了一眼,好像在說,他在幹什麼?我也回了她一個微笑,意思是,我也沒有頭緒,但等一等看。

「請不要緊張,」你慢慢地說,「我的新婚之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洗手間裡。但那仍是我生命中最棒的一天。你會幸福的。」這時你抬起頭來,親切地微笑。你的整張臉都洋溢著笑容,一直延展到耳根。你的眼睛在放光。我那時知道了,你一直都看到事物積極的一面,因為你喜歡人,你希望人人都活到最好。這真讓人傾倒。

到啤酒廠工作以前,我做過很多事,到過很多地方,遇過很多人。我的古典文學拿到優等。我在一間酒吧裡找到工作,賺錢來上文秘課程。我做過研究員的工作,當它變得無法忍受時,我就換了份工,去做導遊,之後是家庭教師。我和一幫女性藝術家在蘇荷區混了幾年,和科比一個退休的高等法院法官糾纏不清(那個人渣)。總而言之,我聽過很多人只磨嘴皮子。我聽他們說話言不由衷,看他們說到做不到,但我從沒遇到一個人,他說出的話如此簡單,卻意味深長。席拉敬畏地聽著。你站在那裡,腳下堅定,肩膀紋絲不動,相信她會對你的這般篤信感到滿意,也會馬上開始相信這一點。然後你說:「好了,加油吧,女士們。」然後,你拿著我的三明治走掉了。

原來你的三明治是火雞肉加沙拉醬配白麵包。你的妻子切掉了麵包皮。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吃麵包皮。

席拉對我說:「他是個好男人,弗萊先生。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我現在沒事了。」

「他是個舞者,對吧?」

席拉大笑:「哦,我不這麼認為。大多數時間,你知道,他大多時間都坐著。」

後來我向其他秘書打聽過你,但沒有人能說出什麼新東西。你在啤酒廠工作的時間已經比許多人要長。你從來沒有缺過一天班,連你兒子出生那天都沒有。顯然,你每年夏天休假兩週,和家人去度假,但你的桌上沒有照片,因為我還特百惠保鮮盒給你時檢視過了,我只能看到回形針、一個塑膠削筆刀和一本免費贈送的聖誕日曆,是中國料理店的外賣送的。都過期了。

遠遠地看著你,我有了幾個新發現:週一、週三和週五,你穿一套棕色西服配各式各樣的高爾夫球俱樂部領帶;週二和週四你穿米色燈芯絨褲子搭配淺褐色的v領毛衣。說到時尚,你主要的趣味似乎就是融入背景。

你的眼睛是深藍色的,藍得那麼鮮明,幾乎驚心動魄。許多年後,我試圖在我的海上花園裡尋找相同的顏色,有時我覺得鳶尾有那一種藍,有時是我的藍罌粟。在一個夏日清晨,當天空倒映在大海光滑的褶層裡時,我發現了你。你腰桿挺直地走著。你的頭髮是一片濃密的棕色,從來沒有平整過。你裹著圍巾(淺棕色條紋),扎得很緊,這讓我好奇地想,是不是你的母親曾經說過,要是不把脖子裹暖和點就會感冒。在啤酒廠遠遠地看著你,問自己這些問題讓我精神振奮。我假設你有喝酒的習慣,雖然你自己覺得羞恥,但還是喝。我們都有秘密。

我從沒見過你不戴高爾夫球俱樂部的領帶。

我從沒見過你揮高爾夫球杆。

我從沒見過你不穿帆船鞋。

我從沒見過你開帆船。